◎王孝稽
我想過,即使我的身體高過它們
也不能說明我是一棵喬木
可實際,我砍過的灌木叢在南方瘋長
氤氳的空氣里,再也難以找到
那塊堅硬的疤痕
我欠我的江山太多,我欠我的美人太多
江山草木稀疏,黃土裸露
美人錦衣披掛,身形單薄
我要立春為據,還給春風拂面,秋色撩人
還給閉月羞花,沉魚落雁
我欠我的時光太多,我欠我的生活太多
時光朝來暮去,滄海桑田
生活風餐露宿,屋舍無人
我要立春為據,回到我的孤單,我的憂郁
回到執子之手,與子諧老
春光乍泄,我迷戀
被敵人掠奪的江山,被暴君獨寵的美人
被枯黃撞響的時光,被虛空擱置的生活
我要立春為據,緩慢地長出乳牙
緩慢地愛著葉刺,緩慢地欠著更多的債務
告慰天下,我不丟掉一粒愛、善良與塵埃
很多詩人寫過體內的閃電、體內的花朵
詩人的體內充滿異物感。我零歲
從一個受精卵開始,日夜分裂,體內植入筋骨
十個月,我的體內射入陽光和月光,照亮大地
八歲,我的體內繡滿中國文字,開始旅行
十八歲,我的體內撞入異性分子,表達愛意
二十八歲,我的體內砌起一堵墻,防范入侵
如今,三十八歲,我突然感覺
體內埋入一口柔軟的鐘表,沒有外形
沒有分針、秒針、時針的紛爭
從不上發條或電子,從不差一分一秒
從不哀傷,從不繁殖或超越
同我一起風雨露宿,上午七時零分三十八秒
上班途中,遇到一棵桂花樹,桂花已落盡
上午十時整,后背緊貼墻壁,打開
五臟六腑,開始二十分鐘豎直發呆
晚上六時八分,端起一碗白米飯,向上帝祈禱
晚上十時還差一刻,躺在床上沒有了胡思亂想
嘀嗒、嘀嗒,世界還在繼續,心跳還在繼續
我聽到母親最親密的召喚
走在天階上,體內白綢帶
在蜿蜒的生命線上閃現,盤旋
村子的時光,沿著腳步
從高處落下
村子里早熟的果實
砸在孩子與老人
靜默的臉蛋上,期待的眼神
淡化成一潭靜水
前行中,我腦海四面環山——
所有的愛,在筑巢
中間的村莊,蹲了下來
院子里的籬笆,瘋狂地生長
村民把一輩子
丟在了彎彎曲曲的山路上
——沒有了孤獨
在雨水里,斜飛的燕子,落在我家屋檐下
斜斜的岸邊,枝葉低垂,低過淺淺的江南
我生怕觸疼了它們,把它們放回原處
在時光背陰處,羽毛靜靜飄落
春天里,是誰掏過它們的窩
在外盯梢的雌鳥,不會原諒
那雙稚嫩的手,把它們
狠狠地砸碎在地上,如一朵艷麗的花
我多么期待,把它們放回遼闊的江南
用豐滿的羽毛,用愛和夢
用繁殖和家族,把魚米之鄉的藍天和白云
帶到更加遼闊的祖國各地
太陽都下了
這一片樓舍、石墻、拱橋
九百歲的水鎮,多一份生動
多一份懷舊。簡單的水,逐水而居
老屋,在每個樸素的鄉親心中唱響
從富安橋,貞豐橋,太平橋,雙橋
全功橋,福洪橋,普慶橋,通秀橋
梯云橋,隆興橋,報恩橋,蜆園橋
青龍橋,到歷盡滄桑的
橋下每一處流水
給予一點點溫暖
悠哉游哉的烏篷船
一個孤單的生命,正在遠離
沈萬三的故鄉。兩岸欄桿上
歪斜的竹竿,一片寂靜
深藍的布篷,讀著岸邊
每一個細小的波紋,或深情或茫然
我出生在沒有烏篷船的
祖國南部。
我們卻有一個共同的
溫暖名字:水鄉。
溫暖每個自家碼頭
慢悠悠的小舟,長久回望
另一條同樣金黃、閃爍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