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世界有類似20世紀30年代的不確定性,甚至是類似20世紀初的那種不確定性,很像那時候的境況重現。美元和歐元(作為世界儲備貨幣)在國際金融和貿易系統中地位的嚴重下降是危機可能的結果。一種可能性是美元會被主要貨幣組成的一攬子貨幣組合所代替。因為還在延續的衰退與滯脹,還有亞洲國家銀行的相對強勁,新興經濟體很可能在塑造未來全球金融方面發揮更大的作用,正如它們在塑造全球貿易流向方面所做的那樣。令人不安的是還存在另一種可能性,各國將會采取保護主義和重商主義。無論哪一種情況,危機注定將會引發資本主義全球經濟、政治、社會和意識形態結構的根本變化。當這場屠殺停下來時,世界將會變得不同。
為了進一步發展,世界經濟需要轉變到環境友好型的方向上去。因為資源耗盡和環境問題帶來各種嚴重的限制,追求利潤最大化這條道路越走越窄。然而,僅是近50年里,那些限制看起來才有所松動。全球斷層線不僅是有利于帝國的力量,使其資本主義霸權的界限從一個國家擴展到另一個國家;它們也有利于社會主義和綠色政治,解放了要求社會權力和主張生態可持續發展的新的激進力量和社會主體。
對將來的事件進行預測總是不可能具有什么確定性。然而,沒有理由期望始于2007年的當前危機會迅速結束。沒有能走出這場危機的捷徑,而且,在臺上的統治階級沒有能力消除產生這場危機的原因。然而,預測美國霸權衰落的真實程度也并不容易。很可能,我們正在見證的將會被證實,不過那是一場將要持續多年而非可以迅速恢復的長期低迷時期的開端。20世紀30年代世界經濟的系統性危機大約持續了10年半。考慮到美國經濟依然具有近15萬億美元的GDP(國內生產總值)體量和絕對優勢的軍事力量,霸權的轉移將會非常漫長并且極為痛苦。
我們的意圖不是預測事件,我們更想做的是強調一種趨勢。我們在這里試圖做的事情,是以當前的金融政治經濟危機和各種對它的解釋作為起點,根據重大事件——金融危機及其后果——重新解釋了過去。只有在這樣的全球歷史意義上,才有可能看到未來的曙光。
讓我們考察一種具有這種性質的現象。
2011年8月,“標準普爾”對美國的債務評級降低后不久,美國副總統喬·拜登就飛赴北京。8月21日,他在四川大學的一場重要演講中,特別指出美國在保護中國對美債的投資方面具有重大利益(中國持有的美債高達1.16萬億美元)。他補充說,“美國從沒違約過,將來也絕不會”。這個表述,還有訪問本身,揭示了美國日益明顯的經濟上的弱點和它試圖平衡與中國雙邊赤字貨幣手段的無效。長期以來,中國政府都受到重估人民幣幣值的壓力,那樣會使美國的出口更有競爭力,但是他們一直在拖延。面對這種不妥協的態度,美國開始印刷更多的美元(以寬松量化而著稱的過程),其中一個目的就是使美元貶值,從而引發全球通貨膨脹,迫使人民幣重估,抬高中國商品出口的價格。這是一種不會有什么效果、絕望之下采取的措施,美國很清楚地知道這點。但是“銷售保護”和秀秀肌肉比外交手段以及努力在雙方同意下達成外交目標的效果要更好。
同一場演講中,拜登強調,美國一直以來就是,將來也永遠是一個太平洋強國,并且聲稱這是個對中國有益的事實,可以讓其“安心于國內的發展”。這驗證了阿里吉在《漫長的20世紀》一書后記里的預言性評論,美國和歐盟可以試圖利用軍事優勢從新興的東亞集團那里榨取“保護費”(本質上,理由就是中國應該繼續購買美國國債以換取美國在泛太平洋地區為其提供保護)。但是,還有更多一眼看不出來的事情。知道中國完全依賴石油、天然氣和其他碳氫化合物滿足它的工業擴張,美國試圖切斷中國和中東、北非及中亞生產商的聯系。例如,中國曾經被迫離開利比亞石油市場——當我們寫下這些時,北約正在利比亞扶植一個傀儡政權。同時,美國海軍力量幾乎每天都在挑戰中國在南海和東海的存在,特別是在馬六甲海峽的存在。因而,我們看到,中美關系的幾乎每一個層面都充滿了緊張和沖突,只是由于彼此之間的相互依賴和美國衰落,經濟合作才成為必要。
世界的經濟面貌在迅速地改變,一個風格迥異的世界正在浮現。或許斷言美國和歐洲盟友為一邊,新興經濟強國,中國、印度、巴西和俄羅斯為另一邊,并將會成為地緣政治對手還為時過早,但是警示訊號已經確定無疑地出現了。中國和其他新興強國的崛起,以及它們與正在衰落的美國霸權之間的競爭,將會帶來一些地緣政治后果。在不遠的將來,在全球貿易和金融方面,美國和新興強國可能會產生更激烈的競爭。一個更自信、更具活力的中國和一個競爭力日益衰竭的美國使得彼此之間的貿易爭端更政治化成為可能。
當前這場曠日持久、極其嚴重的金融經濟危機并未走出泥沼。它是全球經濟體系中失衡的社會和政治結構中深嵌著的諸多矛盾的結果。與其說它是“錯誤”或者“偏差”的結果,不如說它是資本主義體系分裂邏輯的與生俱來的產物。更大維度上而言,當前的危機只是全球規模上同時發生又相互作用的各種危機的一個方面。在這個系統危機激化的時候,全球強國間經濟霸權平衡的大變動正在發生。全球體系中新的斷層線已初現端倪。全球政治/經濟體系結構中氣勢磅礴的轉變,是一直在經濟生活表層之下發生的各種變化的結果。
這場危機對于全球帝國體系意味著什么?這是世界資本主義機制的終結嗎?衰退或者危機,不必然意味著當前體系戛然而止。沒有什么跡象預示著當前的危機為資本主義體系的崩潰鋪平了道路。但是它意味著歷史上一個新時代的來臨,這個時代中,一些老舊的結構將會逝去,新的形式可能會發展到從根本上影響全球的權力結構和霸權主義。然而,如果具有不平衡性和脆弱性的當前全球模式持續存在的話,金融和經濟危機就會再次發生。危機持續得越久,力量向世界東方轉移得就越多,新的帝國戰爭的機會增加了,但新的社會主義和綠色經濟替代品上位的機會也增加了。從更廣闊的歷史背景來看,這場危機僅是一連串危機中的一個,這一連串的危機都有同樣的效果,就是把經濟和政治權力進一步集中在資本家手中,這些資本家總是把過去的危機作為調整資本主義基本機制的機會,這樣他們就能創造新的盈利模式。歷史地看,新興經濟體的成功崛起和發達核心經濟體的減速正在開創21世紀的新局面。作為一種結果,新千年的前10年提出了這樣一個基本問題:美國會適應新環境并重新奪回世界領導地位嗎?哪怕只是暫時地做到這點,或者它會步19世紀后期大英帝國的后塵,陷入一場漫長的、痛苦的經濟、政治、軍事衰落直到最終需要它曾經的從屬國拉一把或者干脆取而代之嗎?
無論將來會發展到哪一步,有一件事情是十分清楚的:正如現在所看到的那樣,帝國秩序的重心正從西方轉向東方,今天的世界復雜到任一單獨強國都難以主導的程度。美國可能會通過依靠正在縮水的資產與絕望的金融和新自由主義政策,對它的缺陷和結構性問題修修補補的方式試圖繼續保持霸權地位。霸權會出現,然而終究會消逝,但是整個增長和衰落的過程卻是長期和痛苦的。具體到美國,我們認為,這種情況會比以前更甚。歷史表明,所有的全球強國都會經歷長時期的擴張,隨之而來的則是同樣漫長的收縮。后一階段,它們傾向于逐漸變得更富有侵略性和不穩定:受傷的動物才是最危險的。
20世紀60年代后期以來,美國就一直在衰落,本質上是因為它失去了一些使其能對別國產生重大影響的經濟力量。這在近20年尤為明顯。然而,從軍事/政治角度來看美國仍是最強大的國家,而且還將在未來一些年里保持這種地位。毫無疑問,美國軍事力量可以將死亡和毀滅帶給地球上任何目標。“美國對軍事力量的依賴,這剩下的唯一東西……然而,隨著美元支柱被削弱而難以為其提供支持,軍事政治恫嚇戰略也會把美國(經濟)帶到破產境地。”
“美國世紀”正在結束,如果它曾經存在過的話,對其戀戀不舍既沒有必要也是危險的:以帝國的名義與這種趨勢抗衡只會招致沖突。比爾·邦納和艾迪生·威金對此有另一番解讀:“一個偉大的帝國之于地緣政治,就如同一個巨大的泡沫之于世界經濟一樣。起初看起來很吸引人,但最終會是場災難。我們知道這概無例外。”
(摘自新華出版社《美國的衰落:全球斷層線和改變的帝國秩序》 作者:[英]比倫特·格卡伊 等 譯者:賈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