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花

陜西雪馨

家里有花。

你可能常常看到了，卻很少去想。

有花的家，就是美好的家，就是幸福的家。

小時候我住在鄉村，家里有前院也有后院。后院樹很多，那是雞和鳥的樂園，前院花很多，那是永遠美麗的記憶。還記得院中那條從房門到大門口的磚頭路面，是媽媽帶領我們姐弟三人用廢磚頭鋪就的。路的兩側直到墻根下就是花園兼菜園。菜其實很少，只是偶爾應急的，一叢香菜，幾撮韭菜。花卻是極多，春天有玫瑰、月季、牡丹；夏天有大麗花、指甲花、雞冠花；秋天當然是開不敗的菊花，有紅的、黃的、白的，后來還有幾株板藍根，還有一叢修竹，還有一叢野薔薇和一棵葡萄樹。從春到秋，小院里色彩繽紛花開不敗，很是招人眼目。鄰居們都愛來我家串門，一群人坐在院子里聊天逗樂，歡聲笑語，引得陌生人也進門觀望：啊，這院里怎么這么美！

媽媽是什么時候開始在院子里養花的，我真的記不清了，從我記事起那院里就有香有色。我們小時候，爸爸的建筑公司常常在外地施工，在家的時間特別少，媽媽是里里外外的一把好手，不管是種糧、種菜，還是養孩子、養花樣樣都是頂呱呱。現在回想那莊稼種得金燦燦，孩子養得樂呵呵，花兒開得紅彤彤，媽媽一定是喜上眉梢了吧！當然媽媽的那些花都是普通而好養的，她在哪兒看到喜歡的花就會折枝來插，或是收集到種子來年再種，偶爾也在集市上花幾毛錢買來一塊根莖或是幾枝幼苗，久而久之院里的花色和品種就豐富起來了。那些花兒也從不需要特殊的照顧，洗完菜或洗完腳的水就順便澆灌了它們，爐灶里的草木灰或是雞窩里的一鏟子雞糞就都是上好的肥料。修枝培土那些活，媽媽伸懶腰時隨手就把它做了。還有那破了漏了的鍋碗瓢盆也變廢為寶地成了美麗的承載者——花盆，希望和美麗就在那簡陋的盆里發芽萌生，靜靜地乖乖地就綠色蔥蘢花滿枝頭了。

我和媽媽一樣最喜歡月季，這花開得勤快又清香撲鼻。我家的月季顏色特別多，有白色、粉色、黃色、艷紅、桃紅，還有從白到黃再到紅漸變的那種，一見到陽光，層層閃金，那精巧的造型和沁人心脾的馨香真是惹人留戀。那花可真是屬于自己的，想怎樣你就可以怎樣。隨手拉起一枝就湊上鼻子去嗅，深呼吸，那香味就鉆進心里了。其實早已不需要嗅了，那香氣早已是彌散在空氣里了，還悄悄地飛到墻外去。花開得太好了，媽媽總是一邊得意地稱贊一邊輕輕地剪下一束，欣欣然地插進桌上的玻璃瓶中，那屋里就好像一下子有了神采還香氣飄飄了……

多么美好的回味啊！花兒最多、花開得最好的時期，一定就是我們家最幸福的日子。那時的我們天真無邪，就像母親的那些花兒般茁壯地成長著，而媽媽雖然辛苦，但卻是樂在其中。她的日子充實愉快，她的家庭溫馨熱鬧，她的蓋新房的計劃也一步步就要實現了，她的心情就像這滿園的花兒一樣激情美好！

我不想說“可是后來啊”，然而確實有了讓人心痛的后來。我上高中時家里蓋新房，前院后院堆滿了建筑材料，花園自然沒有了，媽媽一定設想過搬進了新房就再建一個更好的花園。可是爸爸卻在新房還沒有竣工時因病突然去世了，從此我不再記得家里又一次滿園春色，即使在原來長竹子的地方又萌生出新竹叢叢，但那也不再是往日的顏色了。兩年前，老家那地方說要開發搬遷，鄉親們為了多得些賠償款，都在家里大興土木，弟弟也不甘人后，前院和后院都蓋滿了房子，連太陽也不能來做客了，自然更沒有花兒的天地。

或許我不該遺憾，我那遙遠的故鄉沒有了小院、沒有了花，可是我身處的世界卻儼然是個美麗的大花園。我所住的小區、我工作的小院里，春有玉蘭、海棠、櫻花；夏有石榴、牡丹、茉莉；秋有桂花、菊花；冬天還有臘梅、迎春，真可謂是花滿人間了。我時常在花朵前駐足欣賞，為花兒的美麗奔放欣喜激動；也時常在窗前眺望那婆娑的花樹，它們的日益壯麗讓我禁不住感嘆。花朵每年都有一次絢麗，人生的青春卻只有那短暫的一次。歲月磨礪，花兒美麗依舊，人世風雨，卻只留得皺紋和滄桑在面龐心上。人與花的命運真是不堪相比啊。然而王爾德，英國那個天才的唯美主義文學家對《自私的巨人》說過：花園的美麗是因為那些歡聲笑語的孩子們，沒有了快樂的孩子，花兒就不會開放。我們的前人們也總是說“花為悅己者容”。那么沒有人的欣賞，花兒就沒有這般美麗，沒有歡樂幸福的人間盛世，世界也不會變成花的海洋。人無需艷羨花朵，而是該欣賞它們，它們再美，也是為裝點我們的生活而來。曾經在艱難的歲月里，母親任勞任怨無悔付出，為所愛的人撐起晴朗的天空，為所愛的花灌注濃濃的情。許多年后的今天，我終于讀懂了母親對花兒的喜愛，那是對美好和幸福的向往，那是對家對兒女們深沉的愛。那滿園的嬌艷和歡聲笑就是她最大的企盼。

從去年夏天開始，我突然對養花有了興趣，不僅辦公桌上有了仙人球、吸煙鬼等，家里也有了綠蘿、蘆薈、文竹、觀音蓮等等，那盆散發著清涼幽香的薄荷是我特意從樓下的菜園里找來的。當然我的這些花真不算什么花，渺小而又普通，可是每一盆都是那樣翠綠迎人，生氣勃勃，看上一眼都讓人心情愉悅。每天當我拿著噴壺像天使般為它們灑下雨露甘霖，每一片葉子都在向我展露笑臉，那顆顆滾動的珍珠是她們贈送我的珍貴禮物。每次從外面回來，我也不忘去看看我的花兒怎樣了？世界再大再美，屬于我們的還是自己的小家，家再小再簡陋，不僅是我們休養生息的地方，還是我們依戀和牽掛的所在。在自己日夜廝守、心靈相依的家里養些花花草草，賞心悅目又愉悅身心，美化環境又清新空氣，這原是這么好的一件事，可是我卻徘徊了這么久，一時間禁不住靜心回顧。想當初剛成家的時候，小小的房間里家具都擺滿了，怎會想到養花。后來房子大了點又有了孩子，一邊上班一邊帶孩子，那可真是忙得都糊涂了，哪會想起養花的事。后來朋友還送過我一盆茉莉，花開得漂亮芬芳，可花落后卻不明原因地枯萎凋零了。那時我曾想養花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可如今家里的房子還不寬敞，孩子的學習常令人煩惱，每天依然忙忙碌碌，可是隨意侍弄的幾盆植物卻生機勃勃，真是讓人欣悅。這樣想著我突然悟到了自己與母親之間的差距，母親在艱苦繁忙的環境里，卻能保持一份怡然自樂熱愛生活的心態，而我卻在煩躁和忙亂中隨波逐流，收不住那顆浮華的心。而如今歲月催人老，我也終于想要去細細品味這生活的滋味了。

真的，幾盆花并不需要多少空間，角角落落里它們從不嫌棄，只要有一縷陽光，它們就會拼命地光合作用，這是它們生命的使命。不要總說忙，幾分幾秒的時間就可以澆花松土，炒雞蛋留下的蛋殼也可以扣進花盆當肥料。看來以前不養花、養不活花，那都是因為自己心里沒有花。心里沒有花，又怎能知道花的故事花的美麗呢。花是先于人來到這個世界的，有了花我們才有了舒適美好的生存環境，我們有太多理由來愛它們了。

或許是我扯遠了吧，可是你一定也看到了，大凡愛上養花的人，那必是熱愛生活心思細膩者，都擁有著一顆平和博愛的心；大凡家里花木葳蕤者，那主人必是愛家戀家真誠付出者，那家庭也定是充滿了溫馨和幸福。家里有花，那真的不僅僅是小小的生活情趣，那該是品質生活的一種象征了，就像品茗讀詩一般陶冶人的心靈，啟迪人的生命。

這些日子我突然發現街上的賣花郎多了起來，很多人都興高采烈地把花兒帶回了家。這真是讓人高興的事，花兒雖稱不上那舊時王謝的堂前燕，可如今已呼啦啦飛入平常百姓家，這足以說明國人生活質量的提升。而此刻我又不禁想起近來一直縈繞我們心頭的霧霾。因為霧霾，我們的天空已不再湛藍，我們的山脈也不再清晰，滿城的春花也在霧霾里嘆息。曾經我們為了躲避風雨回到房間里，而今我們為了逃避霧霾留在房間里，幸運的是我們已把花兒請回了家。

家里有花，那家就是美好的家；家里有花，那家就是幸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