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佞”與“拒佞”

□鄧忠強

在人們的印象中，歷史上的漢武帝剛毅果敢，殺伐決斷，用賢治庸，雷厲風行。其實，他有時耳根子也很軟，下面的佞人獻媚討好，幾句甜話就使他暈暈乎乎，昏昏然不知所以。

一個叫上官桀的屬吏，因膂力過人，起初被任命為“未央(宮)廄令”，當了區區一個養馬官兒。盡管職位不高，可管理宮廷御馬的活兒卻十分顯眼。漢武帝喜歡寶馬良駒，不僅狩獵游樂需要好馬，整個王朝的軍事實力也仰賴于馬政建設。當時，朝廷的軍馬場養了三十萬頭戰馬，培養精銳的騎兵部隊；民間阡陌里巷之間養馬，以備戰時之需；皇宮御苑當然更養著許多良馬，朝野上下，一時說馬養馬蔚然成風。武帝閑時愛去御馬苑里遛一遛，看看那些寶貝馬兒，個個神清骨峻，體格健壯，免不了對上官桀夸獎幾句。

且說有一陣子，武帝因病，好久未去御馬苑了。等到痊愈后，一日他惦念著馬兒，便急忙來到馬苑。看見那些馬兒大多瘦弱不堪，不禁勃然大怒，對上官桀斥責道：“廄令難道以為我不會再見到這些馬了嗎？”便要將上官桀逮捕下獄。不料，上官桀不慌不忙，往前一跪：“我聽說皇上龍體欠安，日夜憂愁害怕，實在沒心思照料御馬啊（意誠不在馬）！”說罷，已經流下幾行眼淚，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漢武帝見狀大為感動，原來這個上官桀是多么地愛“朕”啊，如此忠心不二的奴才應該升官！從此，武帝對上官桀十分親近，屢次提升，先任命他為侍中，逐漸升到太仆，直到臨終前下遺詔，讓他與大將軍霍光一起輔佐幼主劉弗陵，成為漢宣帝的顧命大臣，權傾一時。

你看，上官桀本該因“馬多瘦”而被治以“失職”之罪，可他卻很會巧言善辯，“臣聞圣體不安，日夜憂懼，意誠不在馬”，這幾句甜言蜜語，既掩飾了自己的玩忽職守，又向皇上獻出了自己的一片“愛心”，真是媚得巧妙得體，媚得情深意切，難怪這“媚語”一出，立即改變了形勢，就此還因禍得福，飛黃騰達，不可一世。

這絕不是笑林之談，英明勇武如漢武帝者也一時經不住媚術之惑，以致小人得志，佞人吃香。漢武帝如此，唐太宗也不例外。

有一次唐太宗外出散步，宰相宇文士及等人隨從其后。太宗走到一棵大樹下，看見大樹枝繁葉茂，贊美說：“好一棵嘉樹！”跟在后邊的宇文士及趕緊湊上去附和太宗，也連聲贊美這棵大樹，嘖嘖地說個沒完沒了。太宗看他這種表現，心里很不愉快，于是臉一沉，嚴肅地對他說：“魏公（魏征）常常勸諫我遠佞人，我不知道佞人是誰，心里常常猜疑是你，卻又拿不準，今天看你這個樣子，果真是你！”

宇文士及原是隋煬帝駙馬，后歸唐，封郢國公，任中書令（宰相）。此人別的本事沒有，專會迎合取容、阿諛奉承，卻不料這一次拍馬拍在馬蹄上。他見皇上話中含怒，便恐慌得趕快趴在地上叩頭謝罪。但宇文士及畢竟是個佞人高手，能言善諛，巧于應變。他對太宗說：“南衙的官員們當著陛下的面指摘過失，爭論意見，這樣‘面折廷爭’，使陛下曾經不能任意行動，多么尷尬！現在臣有幸陪侍陛下左右，若不稍微順從一些，陛下雖貴為天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宇文士及仿佛口吐蓮花，一下子把自己的“佞”粉飾得冠冕堂皇，無與倫比，而且又顯得多么動情、多么體貼、多么溫馨。經他這么巧舌如簧地又一“媚”，太宗感到心曠神怡，渾身通泰，美滋滋的，頓時“意復解”，怒氣就消散了。《舊唐書》說，貞觀十六年宇文士及病逝，“太宗親聞，撫之流涕”。可見唐太宗明知宇文士及是個諛臣，卻始終對他寵信不變。而那個漢代的上官桀，后來為了與霍光爭權，欲廢漢昭帝，篡奪帝位，陰謀敗露后被殺。足見漢武帝也是始終未能識破上官桀其人的真面目，直到 “臨終托孤”時還把他當作輔命大臣哩！

上官桀的“意不在馬”，宇文士及的“順從”獻諛，都是擺出一副令人肉麻的媚態以討得君主的歡心，可惜精明的唐太宗們，卻把這種肉麻當有趣，諂佞當忠貞，可說是英明一世，糊涂一時。

看來，“遠佞人”的道理容易懂，做起來卻不容易。關鍵在于你真不“吃拍”，“諛風”才吹不進、迷不倒。作為今天的領導者，如何使自己保持清醒的頭腦，真正做到進賢納諫，遠佞拒諛，我看亦可以漢武帝和唐太宗的教訓為鑒，避免識人用人的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