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瑜
(河南中醫學院圖書館,河南 鄭州 450008)
檢歷代史志目錄及官修、私家目錄,“文章志”一類書僅見于魏晉南北朝。魏晉南北朝是文學與學術分離之際,章學誠謂:“古學源流,至此為一變”(《文史通義·內篇三》)。目錄學也進入從產生走向成熟的過渡時期,出現了《晉中經簿》《宋元徽元年四部書目錄》《七志》《七錄》等綜合性系統書目。同時,由于各種專門學術著作和參考用書的涌現,為適應新的需要,更出現了專科性書目,如以荀勖《文章敘錄》、摯虞《文章志》為代表的文學目錄,以裴松之《史目》為代表的史籍目錄,以釋道安《綜理眾經目錄》為代表的佛經目錄。
“文章志”是這一時期之特有產物。然諸家“文章志”因年代既久,其書盡亡,僅有目錄及佚文可考。二十世紀初,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講義》、魯迅《眾家文章記錄九種》等在論及中古文學和古典目錄學的發展沿革時均視之為重要題材,近年來,它也進入到許多學者的研究視野。“文章志”折射了這一時期文學的繁榮與傳統目錄學的成就,也展示出中古目錄學在實踐方面的多途探索。本文試就這一時期有關“文章志”方面的資料作一粗疏的考察,期望能大致勾勒出其基本特征。
“文章志”始自西晉摯虞。《晉書·摯虞傳》:“虞撰《文章志》四卷。”《隋志》:“《文章志》四卷,摯虞撰。”新、舊《唐志》略同。《隋書·經籍志二》“簿錄篇”除摯虞《文章志》外,尚著錄其余三種“文章志”。另考晉、隋、唐諸史傳、史志及補志,當時出現的此類目錄計有:
(1)《續文章志》。《隋志》:“《續文章志》二卷,傅亮撰。”新、舊《唐志》略同。
(2)《晉義熙以來新集目錄》。《隋志》:“《晉義熙已來新集目錄》三卷。”《舊唐志》:“《義熙已來雜集目錄》三卷,丘深之撰。”《新唐志》:“丘深之《晉義熙以來新集目錄》三卷。”(唐人諱“淵”,故“淵之”作“深之”)此書主要見于《世說新語》劉孝標注征引,書名簡稱有《文章錄》《文章敘》《新集錄》三種,姚振宗認為實為一書:“邱淵之所撰乃‘新集文章敘錄’也。亦稱‘新集錄’,亦云‘雜集目錄’,皆裒諸家文集之目錄以為一編。當與后諸家《文章志》相類從。”
(3)《晉江左文章志》。《隋志》:“《晉江左文章志》三卷,宋明帝撰。”新《唐志》:“宋明帝《晉江左文章志》二卷。”宋明帝劉彧(439—472),宋文帝第十一子,在位八年,“好讀書,愛文義,在藩時撰《江左以來文章志》”(《宋書·明帝紀》)。
(4)《宋世文章志》。《隋志》:“《宋世文章志》二卷 沈約撰。”新《唐志》略同。《冊府元龜》學校部“目錄門”:“沈約永明二年兼著作郎,撰《宋氏文章志》二卷。”
(5)《晉文章記》。東晉顧愷之撰,《世說新語·文學》注引有顧愷之《晉文章記》。
(6)《江左文章錄序》。宋丘靈鞠撰,《南齊書·丘靈鞠傳》載其“著《江左文章錄序》,起太興,訖元熙”。
(7)《文章志》佚名。見清·章宗源《隋書經籍志考證》。
以上諸書亡佚已久,其原文風貌僅能據舊籍群書所引進行推斷,繼清代張鵬一《摯太常遺書》后,當代學者吳光興、胡大雷等均對諸家“文章志”書目進行爬梳整理,為此類既亡之書的鉤沉摭逸提供線索方法。由各書所征引之文字,可約略得窺其體例如下:
(1)文章家小傳部分。據《三國志》《文選》《北堂書抄》《世說新語》所引文字,大部分均為小傳,包括里籍、仕履、行事、風骨等。如《文選》卷四〇《與魏文帝箋》李善注引《文章志》曰:“繁欽,字休伯,潁川人。少以文辯知名,以豫州從事,稍遷至丞相主簿。病卒。”
(2)作品著錄部分。包括作者所著文章類型、篇章題目、篇數。如《后漢書》卷三七《桓榮傳》附桓彬傳李賢注曰:“案摯虞《文章志》,(桓)麟文見在者十八篇,有碑九首,誄七首,《七說》一首,《沛相郭府君書》一首。”
(3)文章評論部分。提領各家文章特點,如《文選》卷一二《海賦》李善注引傅亮《文章志》曰:“廣川木玄虛為《海賦》,文甚儁麗,足繼前良。”(按,木華,字玄虛,西晉文學家)
此外,從作品覆蓋范圍來看,摯虞《文章志》“開斷代體《文章志》之先河。”但摯虞《文章志》將著錄限定在東漢早期至三國、西晉初,而其余諸家“文章志”則主要收錄當世作品,正如書名當中“宋世”“晉”“晉義熙以來新集”之謂。
諸“文章志”體例誠如姚名達所言:“摭拾遺文,傳記作者,批評著錄,一時稱盛。”
關于摯虞《文章志》及諸家文章志之性質,歷代學者頗有歧義,紛爭之處在于:這類書屬于目錄,抑或是人物傳記。因其獨有之特征,遂有學者將之定位為人物傳記。章學誠《文史通義·和州志前志列傳序例中》說:“晉摯虞創為《文章志》,敘文士之生平,論辭章之端委,范史《文苑列傳》所由仿也。自是文士記傳,代有綴筆,而文苑入史,亦遂奉為成軌。”當代學者傅剛、鄧國光均認為摯虞《文章志》為人物傳記。然以上觀點似可商榷,詳考諸家文章志之性質,對其學術定位應分3個層次。
“文章志”今見《隋書·經籍志》。《隋志》史部“簿錄”篇專匯目錄,其小序稱:“先代目錄,亦多散亡。今總其見存,編為簿錄篇。”據此可知所收者皆為唐初見存目錄,摯虞的《文章志》四卷及另三種“文章志”列于其間,均為目錄無疑。“簿 ”,即登記、書寫的冊籍 ,如“凡自宋齊以來王公搢紳之館,茍能蓄聚墳籍,必思致其名簿”(《廣弘明集》卷三《七錄敘》)。錄者,金所從刻。領也,總領事物書于刻從,后世以紙代也,主于定例編記 ,領理繁雜,源出《周官·職幣奠錄》。《隋書·經籍志》的“簿錄篇”即指書籍的登記入冊,與傳記無涉。
《梁書·王僧孺傳》所載任昉贈王僧孺詩有云:“劉《略》班《藝》,虞《志》荀《錄》。伊昔有懷,交相欣勖。”這兩句詩的用典提示讀者:《文章敘錄》與《文章志》之間存在者類似于《七略》與《漢志》的關系,則判為目錄無疑。日本學者興膳宏亦認為:“《文章志》在《隋志》中與劉歆《七略》王儉《今書七志》阮孝緒《七錄》等同被列入簿錄類,從這一點看來,應該還是與文學有關著作的目錄。”
“文章志”書名的設立,可能受《漢書藝文志》的影響而截取其半。“志”本是史書的一種體裁,與“誌”同,或作“識”。《漢書》有十志。“志者志也,欲其經久而可記也”(《文史通義·方志立三書議》)。“藝文志”與文章志,按中古時期的圖書分類系統,同屬于史部中的目錄書的范圍,是一種著作目錄。
傳錄體是一種目錄提要類型,這種提要特點是“不述作者之意,但于書名之下,每立一傳”,即主要述及作者的生平簡歷,作者著述篇目極其簡略,亦很少涉及書中內容旨趣。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傳錄體目錄,雖以宋齊間王儉的《七志》為典型代表,但卻是以西晉荀勖《文章敘錄》和摯虞《文章志》開其端緒,諸家“文章志”亦屬此例。
考察中國傳統目錄之特征和發展軌跡,不難發現,在書目提要中注重介紹作者是傳統目錄一以貫之的做法。早在向、歆時代,“校書諸敘論,既審定其篇次,又推論其生平。以書而言,謂之敘錄可也;以人而言,謂之列傳可也”,于是,介紹作者事跡成為敘錄的基本內容之一,具體而言:用“附錄”“補傳”等形式論考作者之行事,從“敘其仕履”“敘作者生卒”等論考作者之時代,以“博通古今,明于著作之體”“虛其心以察之,平其情以出之”的才情論考作者之學術。
可見,“傳錄”的特點本是中國傳統目錄的固有特點,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由于品評人物之風籠罩了社會、學術各個方面,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之下,目錄學家們在編制目錄時把傳統目錄中“傳錄”的特點做了極致的發揮,形成了純粹的傳錄體制,從而在中國目錄學發展史上形成了一個獨具特色的傳錄體“文章志”系列。
諸“文章志”以傳記為主,以篇目為輔,此種體例前有荀勖《文章敘錄》發其嚆矢,后有阮孝緒《七錄》、王儉《七志》踵武其事,不同之處是:荀勖、摯虞、傅亮、丘淵之等僅及集部,而王儉、阮孝緒則統為四部群書而作。
文學目錄是文學文獻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就文學發展歷程來看,兩漢時側重詩賦,魏晉以降,“群文滋長,倍于往者”(葛洪《抱樸子外篇》卷五二《自敘》)。與此同時,“眾家之集,日以滋廣”(《隋書·經籍志》總集類小序),文學發達的同時,目錄學也逐漸興盛。在公私目錄蓬勃興起之際,隨著學術分科、學術流派的演變,分類目錄的重要性越來越為人們所重視。這一時期文學所發生的一系列變化必然在目錄中得到反映,汪辟疆曰:“且六朝人文筆判然,以文翰統詩賦,自是當時人見解”。于是一方面在綜合性目錄中以“文集錄”“文翰錄”代替“詩賦略”或“丁部”,同時,出現了文學專科目錄。文學專科目錄最早出現于魏晉南北朝時期,是和這一時期整個文學創作及文學批評的繁榮相適應的。
關于摯虞《文章志》,姚名達《中國目錄學史》將之列于“專科目錄篇”之“文學創作目錄”,牟世金亦云:“四卷本的《文章志》原是文章目錄,這個目錄是以人為綱編成的,故有每個作家的簡略傳記”(《〈文章流別志、論〉原貌初探》)。此外還有東晉顧愷之《晉文章記》、劉宋傅亮《續文章志》、齊梁沈約《宋世文章志》等等,從其佚存的材料看,也確是匯集諸家詩頌歌賦文章的篇目而成,都是文學專科目錄無疑。
中國傳統目錄與文集之淵源可溯至《七略》《漢志》。當其時,尚無“文集”之謂,但《漢書·藝文志》“詩賦略”中有“屈原賦二十五篇”“太常蓼侯孔臧賦二十篇”“陸賈賦三篇”“枚皋賦百二十篇”“孫卿賦十篇”等,(清)姚振宗《漢書藝文志拾補》卷三:“按詩賦略,舊目凡五,一、二、三皆曰賦,蓋以體分,四曰雜賦,五曰歌詩。其中頗有類乎總集,亦有似乎別集。”魏晉南北時期,隨著文學地位的提高,各類文集的編纂適勢而興,作為文學目錄的“文章志”與這一時期文學總集、別集的編纂存在著密切關聯。
所謂別集,是指收錄個人作品的集子。或為官編,或為自編,或為他人編。《文章志》的編撰,為編纂前人的別集做了前期鋪墊工作。原因是,諸家“文章志”的作者與秘閣關系特殊,而秘閣初設于東漢,魏晉以降專掌藝文圖籍之事。以上作者或為秘書監(如摯虞約在太安元年為秘書監,見《晉書·禮志中》);或為著作郎(如沈約,見《梁書》本傳),或為秘書郎(如傅亮,見《宋書》本傳),其工作重心為典校圖籍、編制書目,將收藏于秘閣之個人文章作品校訂整理,著為“文章志”,即如《三國志·魏書·陳思王傳》載魏明帝詔曰:“……撰錄(曹)植前后所著賦、頌、詩、銘、雜論凡百余篇,副藏內外”。事實上,目錄的著述與個人作品集的編纂有久遠淵源,姚振宗曰:“別集始于何人?以余考之,亦始于劉中壘也。中壘《詩賦略》五篇,皆諸家賦集、詩歌集,固別集之權輿。”(《隋書經籍志考證》卷三九)劉中壘為《七略》作者劉歆,足證目錄為編訂個人別集所起的鋪陳作用。
總集者,晚出于別集。《四庫全書總目》“集部總敘”云:“集部之目,楚辭最古,別集次之,總集次之”。“文章志”與總集的關系,以摯虞之著作經歷考之,摯虞除《文章志》外,另有《文章流別集》。《文章流別集》是我國首部文學作品總集。《晉書·摯虞傳》:“虞撰《文章志》四卷。……又撰古文章,類聚區分為三十卷,名曰《流別集》。”作為文學總集的《流別集》成書于《文章志》之后是顯而易見的。《隋志》總集序曰:“總集者,以建安之后,辭賦轉繁,眾家之集,日以滋廣。晉代摯虞,苦覽者之勞倦,于是采摘孔翠、芟剪繁蕪,自詩賦下,各為條貫,合而編之,謂為《流別》,是后文集、總鈔,作者繼軌,屬辭之士,以為覃奧而取則焉。”摯虞一生歷秘書監、太常卿等,博聞多著述,掌管國家圖書著作期間,先為晉初以前文士先賢所保留之作品編書目,之后以此為開端,“采摘孔翠”“合)而編之”而成總集《流別》。臺灣學者王更生明確指出:“《流別集》是總集,《文章志》是總集序目。”另,《隋書·經籍志四》總集類記載:“梁有《文章志錄雜文》八卷 ,謝沈撰,又名《名士雜文》八卷,亡。”以書名推測,其作品的收錄是以《文章志》所載錄的篇名為依據的,可以說,簿錄類“文章志”為總集編撰提供了可行的途徑。
綜上,從對魏晉六朝文學的甄選到文體的分類,從對簡敘文章家生平到文風的評騭,魏晉南北朝“文章志”在傳統目錄學發展史上不僅被打上深深的時代烙印,也實際起到了總結過去、開啟未來的里程碑的作用。但是,也由于其歷史局限性,此類“書目”沒有能沿革下來,其中緣由,尚有待今后學者的進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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