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冰湖上（外五首）

金學鈞

走在冰湖上，像在長街上散步

遠方任何一個黑點就是一盞街燈

雪白的腳下更顯明亮

黑點漸近，下面是一枚圓圓的冰窟窿

閃著臥冰求鯉一樣的眼神

魚的智力再過一千萬年

也抵不上魚鉤的智力

另一些黑點臨近，電鋸取下一塊塊方冰

不是為了做水晶棺

就是為來年消暑

只有人類才能自由地轉換四季

前面的湖面沒有黑點了

冰下卻是我古老的阡陌

至少有三百年的麥香在冰下的壟間浮動

奶奶出嫁的輒印成了魚的通道

沉重的碾砣和祖太爺的尸骨

已沉到黑色的淤泥深處

前面沒有黑點了，我就是黑點

像一盞流浪的街燈在茫茫的冰湖上移動

回家

背著夕陽回家，我的影子好長

急匆匆趕路，影子快我一步

背著心情回家，我的歲月好長

沉甸甸地趕路，我慢了歲月一步

夢中依稀走過一些影子

像是在和我告別什么

我聽不清楚，也無法回答

醒來只聞幾聲鳥語

一些影子已經回家

隧道

給老媽撥通電話，剛要問候

動車駛進了隧道

眼前一黑，失掉了信號

如果這樣黑下去

我一定被痛苦埋掉

還好，列車走出黑暗

重撥鍵一響，此時的問候

比先前的更加重要

幸福加快了腳步

我戴著滿天星斗

將有些涼意的故事和蟋蟀的鳴叫

悄悄地掖進被角

此時，青紗帳漫起輕霧

一些勞動者開始上路

或網起水中的一輪紅日

或耪掉大田中的雜草

荷香也由池塘飄來

書聲如蛙鳴一陣陣高漲

這時，一個農民的孩子

從田野的一角開始行走

從夏天的綠色開始

一直走出紅色的街口

綠燈亮了

幸福加快了腳步

山月

只要一院子的月光足矣

山茶只喝第二例

苦澀不足但有一點甜意

只要月下金銀花的影子

依稀如昨日的春衫

著滿不經意的芳香

此時，品一卷書足矣

最好是清澈的瓦爾登湖

慮一慮自己煩躁的思緒

只是一個短信足矣

要是有人問起山里的月光

問起月下的詩句

這時，我想起了明天的行程

深秋的山林即將初雪

應該享受一下松林里的陽光

也采集一下遠處的碧瓦紅墻和湖光山色

超市偶遇

在超市的某個角落

我看到一本金色封皮的現當代詩選

不隨行就市的精神產品

照亮了不太醒目的價簽

打開其中一頁，就有草原灑落

一地細碎的花朵

還有一只盤旋的鷹

眼前有了無限的遼闊

沖破價格條碼的束縛

詩句在藍天里唱歌

終于我把詩集放進了籃子

與醬油蝦皮老酒一起完成驚險的一跳

在餐桌上，一本金色的詩集

我將與穆旦海子一起就餐

這一刻，燦爛的陽光

漫過庭外的高墻

山村月色

舀一瓢山村的月色

就著婆娑的樹影和兒時的犬吠

我開始享受寧靜的晚餐

亮亮的星星跳在松枝上面

傍晚的炊煙升作月邊的彩云

高低錯落的的房子是我的心情

在外邊沒有自己的制高點

只是沒了爺爺奶奶之后

童年的故事缺少了續集

清明節的墳頭多了幾滴晶瑩的雨滴

月下的房子仍然有人對我寒暄

該是少小離家老大回的時候了

不要把山鄉的月色放涼

來，干杯，漸漸長大的山村

來，干杯，漸漸遠去的先人

不管生活里融進去多少現代的光亮

我還是喜歡舉著月亮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