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灣村有口大塘,名叫張塘,面積近百畝。這幾年水產養殖方興未艾,張塘的承包費也芝麻開花節節高,從3000塊一年漲到兩萬塊。每年到了八月十五,張灣村就會召開村民會,將這錢按人頭分下去。
這還沒到八月十五呢,村子里的張老太就拿著兩本戶口本,找到了村主任毛金。
“毛主任,這兩本戶口本你收一下,到分錢的時候,你替我說一聲。我家長林一家三口還在外地沒回來。”張老太說著,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精裝煙來,撕了半天也沒能撕開封口,只得訕訕地沖著毛金笑,“你看我一個老太婆,這敬煙的事也做不來。”
毛金哪里肯抽張老太的香煙,連連擺手道:“大娘,你就放心吧。少不了你家一分錢的。煙你拿回去,我不抽。”
張老太道了謝,這才放下心來往回走。她前腳剛走,毛金的老婆就冷笑起來,“我們村有兩百多人呢,一人不過就分一百塊吧。用得著這么巴巴地來要?真是人老愛財,這話一點兒都不假。”
毛金瞪了老婆一眼,罵道:“你懂什么,張老太不是愛財的人。她兒子每年寄回來的錢,少說也有一兩萬。你看村里的公益事業,凡是攤派到人頭的,她哪回不積極?前兩年修路,她不也是拿著兩本戶口本,帶了四百塊錢送來了?”
毛金一番話,說得老婆啞口無言。
很快到了八月十五,村民們都聚到了村祠堂里。有的人家來的是男人,有的人家來的是女人,屋子里很快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就連那些放假在家里的孩子,也擠來了湊熱鬧。
毛金看到人來得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鄉親們,今天請大伙兒來,不用我說什么,大家也知道是什么事兒。今年我們魚塘的承包費,承包人已經交上來了,一共是24000塊。前兩年村里修混凝土路,承包費都用到那上面去了,不但沒有分錢,反而要大伙兒交了100塊錢一個人。今年,路修好了,這承包費就能按人頭來分配了。我們村人口數呢,是230人。”
毛金的話音剛落,眾人就學著電視上看到領導講話的樣兒,紛紛鼓起掌來。
“怎么分呀?一個一百,還剩一千塊呢,不會又留著請村干部吃飯吧?”一個尖尖的嗓子沒等掌聲落下去,就叫了起來。
毛金不用看,就知道說話的是村子里的二傻子。這二傻子雖然名字叫傻子,人可是一點兒也不傻,精明著呢。
毛金臉一沉,罵道:“你二傻子在城里做裝潢,錢還沒有摟足?這不過是回來過個節,給老人買了兩盒月餅,這百把塊錢就讓你紅了眼?”
祠堂里的人哄的一聲全樂了。
二傻子再也不好意思說什么,靜靜地等著毛金說分配方案。
“二傻子剛才說得不錯,我們修路按人頭收錢,現在分錢,也得按人頭。村子里多少人,我不說大伙兒也都清楚。這樣吧,我先按戶來報一次。大家認為有出入的,再提不遲。”毛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很快,這個想法得到了大伙兒的同意。
毛金一戶一戶地報著。他對村子里每家每戶的情況了如指掌,根本沒有半點出入。等報到了張老太家,毛金說道:“張清香,就是張長林家,四口人。”
沉默了半天的二傻子忽然開口了:“不對吧,毛主任,張老太家只有一個人,怎么報出了四口人呢?”
毛金愣了愣,惱道:“你胡說什么?張長林兩口子帶著孩子在外地打工,就不算我們村子里的人了?那你在外面做裝潢,難道也不算我們村子里的人?”
二傻子這回沒松口,繼續冷冷地說道:“這話說得不對。我在城里做裝潢不假,可我一年到頭,至少有一百天晚上回來睡覺。張長林一年到頭能回來幾次?今年中秋他不就是沒回來嗎?”
毛金厭惡地擺了擺手道:“人家沒回來那是人家的事,我們管不著。”
二傻子不甘示弱,繼續頂牛道:“那好,你說人家是我們村子里的人,那得拿出憑據出來吧?我是張灣村的人,戶口本上可是黑紙白字地寫得清清楚楚的。張長林要想證明還是我們張灣村的人,那就得拿出戶口本來。”
二傻子一番攪弄,漸漸地有人附和了:“是啊,毛主任,二傻子說得也有道理。長林是我們村的人不假,可既然有異議,那你就讓張老太拿出戶口本證明一下不就行了。現在是分承包費,錢少,爭吵沒什么意思。等到哪天政府征地拆遷,那么大的水面,要分的錢可就不是一百兩百,而是一萬兩萬了。”
毛金瞪了二傻子一眼,從口袋里拿出了張老太交給他的兩本戶口本,放到了桌上。“大伙兒看好了,這兩本戶口本,一本是張清香的,一本是張長林一家三口的,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的,都是我們張灣村人。”
二傻子搶前一步,從桌上拿起了兩本戶口本,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忽然笑了:“我說毛主任,張長林這本戶口本明顯是假的。你看看,這上面的戶籍章都和我們的不一樣。”
假的?毛金一愣,忙將戶口本從二傻子手里拿了過去,認真一比對之后,果然看到兩本戶口本上的戶籍章大小不同。
“二傻子,話可不能隨便亂說。這樣吧,我繼續把后面的戶數報完,然后再來說張老太家的事兒。”毛金準備把這事放在后面。
等毛金把所有的戶數全部報完之后,一統計,如果將張老太家算成是四口人,那就是230人,如果非得像二傻子那樣計算,那就是227人。毛金決定,一人分一百塊。他心里早拿定了主意,不管二傻子怎么叫喚,張老太家也按四百塊來分。
“村里按人頭分錢,一人一百塊。剩下的錢,放在村子里,路面不平呀,垃圾清掃呀,這些都要用錢,大伙兒相信我,讓我當了這個主任,我也保證將賬目弄得一清二楚,給大伙兒一個交待。”毛金大聲地說道。
錢一一地分了下去。等人們陸陸續續地走散之后,毛金帶著錢,走向了張老太的家。他壓根兒沒想到二傻子悄悄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等毛金拿出四百塊錢來,遞給張老太時,張老太愣了一下,然后輕輕地擺了擺手,拒絕了。
“大媽,你這是怎么了,這是魚塘承包費,一人一百塊,你們家四口人,四百塊錢,都在這里呢。”毛金解釋道。
“毛主任,分錢的事我聽說了,讓你為難了。這錢我暫時不要,等長林回來,我問清戶口本的事。”張老太倔強地答道。
毛金擺了擺手,說:“大媽,別人信不過你,我信得過。不說別的,就拿修路攤派來說,你可是按四口人交的錢,一分錢也沒少。就沖這個,這錢你就該分到手。”
張老太忽然傷心起來了,她紅著眼圈說道:“毛主任,這是兩碼事。說真的,我也不知道長林的戶口是真是假。二傻子說的可能不錯,戶口也許是假的。長林在外地買了房子,把孩子帶出去上了學。這錢,我還是不要的好。大娘其實有私心啊。”
毛金被張老太說得疑惑了,定定地看著張老太,不知道怎么接話才好。
“我老了,人長了年紀,就喜歡講根。長林再有出息,他也有根。張灣村,就是他的根。說真話,他不缺這點錢,他早就打電話回來了,說魚塘要分錢,我們家不要。可我想要,能分到這錢,就是說我家長林還是張灣村的人,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大大方方地說一聲,我家在張灣。有根的人,就有敬畏的心。”張老太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躲在一旁的二傻子忽然走了出來,說:“大娘,今天都是我鬧的。長林的戶口本是真的,我這樣鬧的原因,是因為我和長林一道出去打工的,如今他在城里娶了媳婦買了房子,我不如他,所以有點不服氣。對不起,大娘。真的對不起,讓您過節還抹眼淚。”
毛金聽到這話,又一次將四百塊錢交到了張老太的手里。
張老太顫顫地接過錢,又抹了回眼淚,高興地向二傻子問道:“你說的是真話?”見到二傻子用力地點頭之后,張老太這才把錢收到了口袋里。
毛金和二傻子向張老太道了別之后,半路上,毛金向二傻子問道:“那戶口本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二傻子先是沒吭聲,許久,他才甕聲甕氣地答道:“其實大娘說的對。有根的人才能靠得住。哪天想做壞事,只要被人一提愧對父老鄉親,愧對國家,就夠自己自慚一輩子了。”
毛金聽著二傻子說得驢唇不對馬嘴,卻也不點破。因為他知道,再追究戶口本的真假已經沒有意義。不管人在哪里,只要心在張灣就行。
(責編/鄧亦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