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根42歲才討上個老婆,并且還揀了個隨娘改嫁的兒子,叫濤濤。安根心里總是有個疙瘩:兒子不是自己親生的,終究靠不住啊!養大以后來個“重返故里”,我不是人財兩空嗎?所以對兒子動不動打過來罵過去,老婆一攔連老婆一塊揍。這還不算,更使前后三村鄉鄰們動眾怒的是:濤濤今年初中畢業,升學考試考了個全縣第一,錄取在省頭號重點高中。這么天大的好事,別人做夢也夢不到,而安根卻說什么也不準他再上學了,讓他跟著自己打工掙錢。濤濤盡管升學心切,但為了不讓母親犯難,就收好錄取通知,順著養父的主張了。
這天一大早,安根和兒子各騎了輛破自行車就出了村,準備進縣城找活干。走著走著,看到路邊一個很大的魚塘,奇怪的是塘里的水很淺,淺到魚脊都露了出來,密密的魚群擠在一起活蹦亂跳,銀白色的魚鱗在早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看到這一幕,安根的眼珠都快掉出來了,他向周圍仔細瞅了瞅,遠近一個人影也沒有。“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他邊想邊跳下車子對濤濤說:“快,快下車,不去縣城了,抓緊時間弄兩袋子魚回去賣賣!”說著扯下自行車后座上的空蛇皮袋子。
濤濤下了車,呆呆地望著父親:“爹,這是人家養的,咱去撈,這不是偷嗎?”安根兩眼一瞪:“你小子懂什么?天上掉下來的財香,不弄白不弄,快,跟著我!”說著狠狠地扯了兒子一把。濤濤不情愿地跟他下了水。安根把袋子向兒子手里一送:“張著,我來裝!”說著就興奮地揀著個大的魚快速向袋子里送。只半支煙工夫兩個袋子就裝滿了,安根用尼龍繩把袋口系了個死扣扎緊。
正當兩人抬著魚準備上岸時,猛然看到四個彪形大漢雙臂交叉在胸前站在岸上無聲地等著他們,嚇得安根一屁股坐在水里。兩人放下袋子,安根哆嗦著走在前頭,來到那幾個人面前。
最年輕的那個揮起拳頭就要揍安根,被一個大胡子的一把攔住。問道:“哪村的?叫什么?你們一大一小是什么關系?”安根難為情地抬了抬頭,他知道“說了實話虧了自家”的道理,可一看大胡子后面三個人的兇樣,還是說了實話:“三……三岔村的。我叫……叫安根。我們倆是……是父……父子關系。”“噢——,三岔村的安根……雖然沒有見過面,但久聞名聲啊!”大胡子說到這里,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眼濤濤,又對安根說:“我說老安啊,是這么回事。這個魚塘我今年投了六萬,按說還不到起魚期,你也看到了,今年趕上了大旱,村里老少爺們都來求情,我能見死不救嗎?旱情是解決了,可我倒霉了。你還來趁火打劫,嗯!”
安根戰戰兢兢地掏出拾元錢:“大,大哥,買盒煙消消氣。”大胡子輕輕把他手一推:“這樣吧,我有兩個辦法,一、魚全歸你,給我六萬本錢就行;二、我報案你進去,公了!”
安根一聽,嚇得差點站不住了。六萬塊錢,這不是要他的命嗎?進派出所也不行,去年他偷了只羊被拘留了半個月,這次再進去必定嚴懲。這可怎么辦呢?
正在安根左右為難時,大胡子又開了腔:“要不,我還有第三個辦法。”“什么辦法?”安根忙問。“打嘴巴!”安根一聽,心說這好辦,不破財不進局。于是,掄著兩手就左右開弓“啪啪”地打自己的臉,嘴里隨著節拍不住地說:“我不是人,我該打,該打……”打到八九下時,大胡子發話了:“哎哎哎,我還沒說完呢,誰讓你自己打!”安根停下手,兩小眼眨了眨:“對對對,你打你打!”說著就橫起腦袋向大胡子拱去。大胡子一倒背手:“我打?我打你這種人怕把手弄臟了!”安根一愣,又向年輕的漢子拱去:“大哥,你來,來幾下……”大胡子喊住安根:“停……”安根一臉茫然。“叫你的養子打!”大胡子話一出口,其他幾個大漢立刻附和著說:“對,對,叫兒子打老子!”
安根一臉苦笑:“別,別難為孩子!”“是我們難為孩子還是你難為孩子?”大胡子越說越來勁,“非打不行,要不按前兩個辦法處理!”一邊的濤濤漲紅了臉,鼓足了勇氣,往前踏上一步:“大伯,我,我們錯了,以后我們再也不會干這種事!你們放了我爹……”安根忙過來把濤濤拖到一邊,小聲說:“小祖宗,這幫人咱惹不起,好漢不吃眼前虧!”安根的眼珠轉了幾下又小聲囑咐:“叫你打你就打,打時少用點力,手里有數就行,做做樣子給他們看。”
誰知這時大胡子又發話了:“為了防止孩子手下留情,要打到嘴角鼻孔出血為止!”安根一聽,失望地對濤濤說:“濤,過來打吧,這是我自作自受,這也比前兩個辦法好!”濤濤為難地說:“我,我下不了手!”“下不了手也要打,想想平常我是怎么打你的,怎么打你娘的,你就下得了手了!”濤濤似乎下決心了,他轉身來到自行車前,從前簍里拿出把削鉛筆的小刀。安根一驚:“孩子,你想干啥?咱拼不過人家!”“我把魚先給人家放回水塘去,時間長了魚會死的。”“放魚拿刀干啥?”“你把袋口系的那么緊,我能解開嗎。把繩子挑斷算了。”濤濤說著三下五除二把繩子割斷,一腳把袋子蹬倒,里面的魚紛紛逃回了水里。只見他把小刀向遠處用力一扔,攥著兩拳,眼里像冒了把火,瞪了安根足有五秒鐘,說:“這可是你讓我打的!”說著由拳變掌,飛快向安根的臉部扇去,這一下打得安根就地轉了個圈,左手扶右手,右手捂著臉。當他把手撤下來時,嘴上鼻上全是血。此時安根把手往鼻子上一捂,又疼又喜,不禁喊出了聲:“打得好!一掌見血!”濤濤可沒有一點高興的表情,騎上自行車就向家蹬去。
大胡子看著大花臉的安根:“記住教訓了,我們說話算數,你可以走了!”心里說:“苦命的孩子,老伯我今天總算給你出了口氣!”
再說安根一溜快蹬去追濤濤,一脫身也不覺得臉疼了。望著前面蹬車的濤濤時,他猛然發現兒子握車把的手上不停地在滲出血來,再一摸自己的嘴巴、鼻孔,干干的,什么血也沒一點,他頓時明白了:原來濤濤在放魚時,偷偷把自己的右手心割破了。
此時,安根的心里猛地涌起一股熱流,他腳下一用力,把車攔在了兒子的前面,一把按住了兒子流血的手,哽咽著說:“兒子,咱先別回家,還是去縣城,去縣城的高中報到吧!”
(責編/方紅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