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岳飛《滿江紅》詞的真偽之我見

南宋抗金名將岳飛的《滿江紅》詞，確實是傳誦千古的名作，沉雄豪放，慷慨激揚。過去從來沒有人懷疑它的真偽，但自從余嘉錫開始，因為岳飛的孫子岳珂編著的《金陀粹編》之中，沒有收入這首《滿江紅》，直到明代才始見于杭州西湖岳墳的碑石之上，于是在余嘉錫所著的《四庫提要辨證》中斷言其為偽作。

詞學大家夏承燾先生更從而附和之，認為此碑的碑陰處刻有趙寬的一篇后記，所署的寫作時間為明弘治十五年五月，于是也認定此詞是明人的作品。其所持的理由是，全詞之中最關鍵以及最可疑的一句：“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這在地理位置上是向西，而非指北。因此，他認定《滿江紅》詞系明人的偽作，并且進一步斷定其為王越或幕僚所為。甚至不顧詞的下片“靖康恥，猶未雪”等詞語，是與王越征討韃靼于賀蘭山一事完全不相關涉的情節和內容。

鄧廣銘先生的文章較有說服力（見《文史知識》1981年第三期《岳飛的〈滿江紅〉不是偽作》），然而他雖然指出了《滿江紅》不是偽作，但卻說：“現在北方少數民族的人對岳飛的這首詞很反感，如果斷定不是岳飛作的，可以解決這一問題。”則完全混淆了今與古的區別，也混淆了今天和過去的民族關系。這一點是我所不能茍同的。

賀蘭山在岳飛的詞中并非是借喻黃龍府和金人，而是用賀蘭山來借代金人女真族的祖先。中國古代將北方的少數民族統稱為北狄，對于居住在北方廣大地區的少數民族如匈奴族、契丹族、女真族、蒙古族以及鮮卑族，并不像我們后來的民族問題專家分得一清二楚，經常將他們混為一談。歷史上的鮮卑族曾經西遷并且世居賀蘭山，以山為氏復姓賀蘭，所以用賀蘭山借代女真族的金人，名雖不同，其實一也。

女真這個少數民族歷史悠久。唐虞時代的息慎、周朝的肅慎都是其最初的祖先，而且都是女真的音轉，但在北宋以前，還沒有女真的名稱，甚至在宋、遼分疆對立時其名還不著。漢稱沃沮或挹婁，東漢及魏晉稱鮮卑，北魏稱勿吉，隋唐稱靺鞨，有七個部落，其六曰黑水靺鞨，最為強盛，即女真族的祖先。另外有粟末靺鞨，在唐朝曾經建立過渤海國，五代時被遼所滅。黑水靺鞨在宋時稱女真，有生、熟二部，熟女真臣服于遼，生女真完顏阿骨打叛遼，建立金，自稱大金皇帝，一舉滅遼及北宋，是女真族最強盛的時期。鮮卑族的拓跋氏曾經在南北朝的時期建立過北魏，與南朝的東晉、宋、齊、梁、陳對峙凡一百八十五年，一向抱大的漢人曾經輕蔑地稱呼他們為胡虜，南朝人更因為他們習慣編發為長辮束于腦后，侮辱他們為索虜。唐朝居住在賀蘭山以賀蘭為復姓的鮮卑族人賀蘭進明，也是編發為辮的。所以我認為《滿江紅》詞中“踏破賀蘭山缺”這一句，指的就是金人。至此，《滿江紅》的真偽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