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文章以2007—2010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實證檢驗了政治關聯對公司會計穩健性的影響。研究發現,政治關聯總體上顯著降低了公司的會計穩健性。進一步將公司的政治關聯背景細分為中央政治關聯和地方政治關聯兩種級別,研究發現不同政治關聯級別對公司會計穩健性的影響具有顯著差異,具體表現為中央政治關聯背景顯著降低了公司的會計穩健性,而地方政治關聯背景對會計穩健性并無顯著影響。
【關鍵詞】 政治關聯; 關聯級別; 會計穩健性
一、引言
政治關聯通常是指企業高管與政府或政府官員的關系。近年來有關政治關聯的研究已經取得廣泛的成果,相關學者指出政治關聯對于公司來說,可以提高公司價值(吳文鋒等,2008),減少政府管制(羅黨論,2009),幫助公司獲得融資優惠(胡旭陽,2006)、獲得稅收優惠(吳文鋒等,2009)以及政府補助(潘越,2009)等。
會計穩健性是指在確認資產和收益時保持謹慎的原則,遞延確認收入、加速確認費用(Basu,1997)。穩健性是財務報告中的一項重要原則,也是會計信息質量的重要特征表現,其產生的原因可歸結于四大方面:契約、訴訟、管制和稅收(Watts,2003)。
現有的研究已經將政治關聯與會計穩健性聯系起來,如杜興強和周澤將等(2009)的實證研究表明,政治關聯降低了公司的會計穩健性。杜興強和雷宇等(2009)進一步將政治關聯區分為政府官員和代表委員兩類不同方式,研究得出政府官員類政治關聯對會計穩健性并無顯著影響,而代表委員類政治關聯降低了會計穩健性。
筆者認為,如果將企業具有的政治關聯背景劃分為中央政治關聯和地方政治關聯兩類,考慮到中央政府部門和地方政府部門分管不同的國家事務,具有不同的影響力,那么不同級別的政治關聯背景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也可能存在差異,這也是本文研究的著眼點所在。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政治關聯與會計穩健性
Ball等(2003)的研究指出,即使在具有發達金融市場、有效保護股東權益的國家,政治關聯也會對會計穩健性產生影響。而在我國經濟轉軌的背景下,政治關聯更是公司的一項重要資源,其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應當更為顯著。本文將從契約、訴訟、管制和稅收這四大方面展開進一步分析。
1.契約角度
在我國,大多數公司的資金主要是從國有商業銀行貸款而得。公司與銀行簽訂債務契約后,無論公司的凈資產價值超過負債價值有多高,債權人都不會得到額外的補償;而在公司的凈資產價值低于負債價值時,由于受公司股東有限責任的限制,債權人就不能收回全部貸款。因此債權人為了確保貸款到期時能及時地全額收回,就會要求公司采用穩健的會計原則。然而那些具有政治關聯背景的公司即使沒有采用穩健的會計原則,也依然能從銀行得到更多的貸款或者貸款期限更長、貸款條件更加優惠。原因可能就在于政治關聯公司由于與政府關系緊密,即使處于財務困境的時候也能比較容易地獲得貸款,從而使得債權人降低了對債務契約的要求,因而也降低了對穩健會計原則的需求。
2.訴訟角度
投資者大多厭惡風險,他們往往對損失比較敏感,希望能夠迅速得到有關潛在風險的消息,而對那些具有潛在收益的消息卻不會多加關心,因此公司被要求遞延確認收益、加速報告損失,否則將會面臨訴訟威脅。然而,具有政治關聯的公司往往可以借助政府的力量及時消除可能發生的訴訟,并且即使遭遇訴訟,公司也可以憑借政府的影響力獲得較為有利的訴訟結果。因此,具有政治關聯的公司并不會因為擔心訴訟威脅而采用穩健的會計原則。
3.管制角度
一般而言,穩健的會計信息可以減少準則制定機構的政治成本,準則制定者有從穩健的財務報告中獲益的動機。然而,具有政治關聯背景的公司很可能利用其影響力來獲取更為廣闊的會計政策的選擇空間,甚至違背相關準則的規定而實施非穩健的會計處理。在此情況下,管制對政治關聯公司會計穩健性的影響也就失效了。
4.稅收角度
Shackelford和Shevlin(2001)研究發現,當應稅收益與報告盈余直接掛鉤時,公司就會通過遞延確認收益、加速確認費用來降低報告盈余,從而減少稅收負擔。在我國現階段,大部分的稅收優惠都需要經過政府審批,具有政治關聯背景的公司會運用自身的政治資源,從政府那里得到更多的稅收優惠。吳文鋒等(2009)的研究也發現,具有政治關聯背景的公司所得稅適用稅率和實際所得稅率顯著較低。從稅收角度看來,政治關聯公司因為能夠獲得稅收優惠,對于遞延確認收益的需求降低,所以對會計穩健性的需求也降低了。
綜合以上分析,政治關聯通過影響會計穩健性的四大因素降低了公司對穩健會計原則的需求,由此提出第一個假設:
假設1:限定其他條件,公司具有政治關聯背景會降低會計的穩健性。
(二)不同級別政治關聯背景與會計穩健性
現有研究已經證實,中央政治關聯背景和地方政治關聯背景對公司的投資決策(孔東民,2011)、公司價值和貸款融資(吳文鋒等,2008)以及行業管制(胡旭陽,2006)等方面的影響都是不同的,那么我們可以推測不同級別的政治關聯背景對于公司的會計穩健性的影響也可能存在差異。
中央政府財力充足,它不像地方政府會受到本地區財政狀況的約束而無法充分給予政治關聯公司更多的政府補助,并且中央機關部門顯然比地方機關部門的權力和影響更大。有著中央政府部門任職經歷或者擔任過全國黨代表、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等的公司高管都可能對地方政府部門有一定的影響力,從而給本公司在訴訟、管制等各方面帶來便利。就此角度來看,具有中央政治背景的政治關聯公司對采用穩健會計原則的需求更低。這表明中央政治關聯背景可能比地方政治關聯背景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更大。
然而,也需要認識到地方政府直接控制著許多重要資源(如投資項目的審批、關鍵行業的準入資格、優惠政策等)。一般情況下,公司在當地政府的知名度和影響力會比在中央政府的知名度和影響力更大,公司的絕大多數經營活動也都是由地方政府來管理。另外,地方政府作為當地發展的受益者,也有動機和激勵為公司提供產權保護。因此,當公司具有地方政治關聯時,他們在契約、訴訟、管制和稅收方面會更容易獲得優惠和便利。因此,地方政治關聯背景也可能比中央政治關聯背景對公司會計穩健性的影響更大更直接。
根據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兩個對比假設:
假設2A:限定其他條件,具有中央政治關聯背景比具有地方政治關聯背景對公司的會計穩健性影響更大。
假設2B:限定其他條件,具有地方政治關聯背景比具有中央政治關聯背景對公司的會計穩健性影響更大。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本文選取2007—2010年滬深兩市全部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并對初始樣本做了如下處理:1.剔除了金融保險類、ST類上市公司;2.剔除了經調整的每股收益和個股年收益率1%和99%分位數以外的極端值數據;3.Basu模型使用的公司年股票收益率是通過連續12個月的報酬率數據計算出來的,因此本文也刪除了公司當年未有連續12個月的月個股收益率數據的上市公司;4.剔除了財務數據與股票交易數據不全以及相關財務指標難以獲取的上市公司。最終本文得到了四年共4 216個樣本數據。另外,在進行假設2的研究時,為避免公司同時存在中央和地方兩種政治關聯背景而造成這兩種關聯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孰大孰小分辨不清,因此在假設2的研究中剔除了這部分樣本公司,從而得到3 667個樣本數據。本文數據和高管簡歷主要來自深圳國泰安信息技術公司開發的CSMAR系統的相關數據庫。需要說明的是,上市公司的部分政治關聯是隱性存在的,例如高管親屬、朋友、同事等的政治背景。由于這部分信息難以獲取,本文采用的政治關聯數據僅限于上市公司公開披露的高管簡歷中的相關信息。
(二)模型與變量
Basu(1997)提出的盈余—股票收益逆回歸模型設計出了穩健性的經驗性指標,如模型(1):
NIit=α0+α1DRit+α2RETit+α3DRit*RETit+εit (1)
其中i表示公司,t表示年度。RETit>0代表好消息,RETit<0代表壞消息。模型中α2表示會計盈余對“好消息”的反應系數,(α2+α3)表示會計盈余對“壞消息”的反應系數。當α3>0時,表明會計盈余對“壞消息”的反應系數大于對“好消息”的反應系數,此時公司存在會計穩健性。
為了驗證假設1,筆者在模型(1)的基礎上加入政治關聯變量PC,由此得到模型(2):
NIit=β0+β1DRit+β2RETit+β3DRit*RETit+β4PCit+β5PCit
*DRit+β6PCit*RETit+β7PCit*DRit*RETit+δit (2)
根據假設1,具有政治關聯背景的公司會計穩健性較低,那么此時系數β7應該是小于0的。因此預計PCit*DRit
*RETit的系數β7的符號應該為負。
為驗證假設2,筆者按照公司每年披露的高管簡歷將公司高管所具有的政治關聯區分為中央政治背景(包含在中央政府部門任職或擔任全國人大代表、黨代表、政協委員等)和地方政治背景(包含在地方政府部門任職或擔任地方人大代表、黨代表、政協委員等)兩種類型,從而建立模型(3):
NIit=γ0+γ1DRit+γ2RETit+γ3DRit*RETit+γ4LOCit+γ5
LOCit*DRit+γ6LOCit*RETit+γ7LOCit*DRit*RETit+γ8CENit
+γ9CENit*DRit+γ10CENit*RETit+γ11CENit*DRit*RETit+ψit
(3)
在模型(3)中,γ7、γ11分別代表了LOC、CEN這兩個變量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
本文模型(1)—(3)所涉及各變量的具體定義見表1。
四、實證研究結果與分析
(一)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2列示了本文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從表2可以了解到各變量的基本數據。因變量NIit的均值為0.0225,大于0,說明平均而言,樣本公司是盈利的。在4 216個樣本中,具有政治關聯背景的樣本所占比例是64%,這也說明政治關聯在我國上市公司中已經非常普遍。另外可以看到,在剔除同時存在兩種級別政治關聯背景的公司后的3 667個樣本中,僅存在具有地方政治關聯背景的樣本占53%,僅存在具有中央政治關聯背景的樣本占5%。
(二)回歸結果分析
表3列示了模型(1)—(3)的多元回歸結果。由模型(1)的結果可知,DRit*RETit的系數α3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壞消息(年個股收益率為負)比好消息在盈余中更及時地得到了反映,由此證明了在我國上市公司中會計穩健性是顯著存在的。
模型(2)中PCit*DRit*RETit的系數β7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這表明政治關聯的確降低了公司的會計穩健性,這一結果支持了本文的假設1。
模型(3)中LOCit*DRit*RETit的系數γ7不顯著,CENit
*DRit*RETit的系數γ11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這一結果表明,僅具有中央政治關聯背景顯著降低了公司的會計穩健性。模型(3)的研究結果支持了本文的假設2A:具有中央政治關聯背景比具有地方政治關聯背景對公司的會計穩健性影響更大。
五、敏感性測試
1.前述分析采用的是Basu的原始收益率作為年度股票收益率來進行分析,為保證研究結果的可靠性,本文進一步采用經市場均值調整后的年股票收益率是否大于零作為好壞消息的啞變量,并進行敏感性測試。經市場均值調整后的年股票收益率的計算公式為:RETit=■(1+RETj)-1-Rm,其中RETj表示t年5月至t+1年4月的個股收益率,Rm表示同期深市或滬市的年市場收益率。敏感性分析的結果列示于表4,表4與表3的系數變化趨勢和顯著性變化規律均大致相同,研究結論同樣獲得支持。
2.本文進一步運用Ball和Shivakumar(2005)提出的盈余—應計計量模型作為基礎模型進行了敏感性測試?;A模型如下:ACCit=α0+α1DCFOit+α2CFOit+α3DCFOit*CFOit+εit(其中ACCit為i公司t年度應計項目,即凈利潤減去經營現金凈流量除以期初總資產;CFOit為i公司t年度經營現金凈流量除以期初總資產;DCFOit為虛擬變量,且當CFOit<0時取1,否則為0)。根據應計項與現金流之間的負相關關系,α2應為負;若會計信息具有穩健性,則收益的確認更可能基于實現原則,損失比收益能更及時確認,應計項與負經營現金流之間的負相關關系更強,則DCFOit*CFOit的系數α3預期顯著為負。
敏感性分析的結果列示于表5,模型(2)中PCit*DCFOit*CFOit的系數雖顯著為負,但其絕對值0.044小于模型(1)中DCFOit*CFOit的系數的絕對值0.377,這說明政治關聯削弱了會計穩健性。同樣地,在模型(3)中,CENit*DCFOit*CFOit的系數顯著為負,但其絕對值0.129也小于模型(1)中DCFOi*CFOit的系數絕對值0.377,故公司具有中央政治關聯背景也削弱了會計穩健性。而模型(3)中LOCit
*DCFOit*CFOit的系數不顯著,表明公司的地方政治關聯背景對會計穩健性并無顯著影響。上述分析結果同樣支持了本文的研究結論。
六、結論
本文運用Basu(1997)模型,以2007—2010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研究政治關聯對公司會計穩健性的影響,得到如下結論:
1.在我國上市公司中,壞消息(年個股收益率為負)比好消息(年個股收益率為正)在盈余中更及時地得到了反映,會計穩健性是存在的。
2.公司具有政治關聯背景會降低會計的穩健性。
3.不同的政治關聯背景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是不同的:僅具有中央政治關聯背景顯著降低了公司的會計穩健性,而僅具有地方政治關聯背景對會計穩健性并無顯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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