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死亡詩社》一樣,《放牛班的春天》也是教育主題片領域赫赫有名的經典之作。但是,如同所有這類影片一樣,當它被打上“教育主題”的烙印,似乎就讓人失去了新鮮感和興趣,因為它們往往都不外乎一個主題—— 一位好教師改變一群學生。然而,教育的真諦往往就在于這個“改變”的過程之中。
一
“放牛班的春天”譯得很巧妙,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單是讀著都讓人不禁漾出笑容,我看完影片仍然會想,為什么不叫“放羊班的春天”,于是忍不住去查閱了一下資料。原來,片名是直接用的臺灣那邊的譯法,在臺灣,“放牛班”的意思就是由被學校放棄管教的差生組成的班級,那里的學生脾氣像牛一樣倔,而這個班的班主任就被其他老師譏笑為在“放牛”,所以就被稱作“放牛班”了。影片關注的對象正是這樣一個普遍關注以外的邊緣群體—— 問題學生。
在這所叫“池塘之底”的學校里聚集了眾多的問題學生,這里的孩子都是別的地方不接收的“惡魔”,違紀、抽煙、說謊、偷竊、傷人對他們而言都是家常便飯;同時,這里還有一個冷酷無情的“鐵血”校長,他施行“行動—反應”的鐵律,一旦學生做出問題行為,教師必須立馬作出反應,而這種反應就是條件反射式的強制禁止。這里更像一座監獄而非學校,但這一切,都因為一個失敗的音樂家——馬修學監的到來而改變。
馬修其貌不揚,禿頂的腦袋讓他看起來甚至有些滑稽,但正是他創造了奇跡。馬修發現這群孩子雖然調皮,但是他們卻都喜歡唱歌,他們通過歌唱表達心聲并從中得到快樂。馬修因勢利導,他成立了合唱團,讓每一位孩子都成為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員。最終,他用音樂拯救了一群問題少年,用愛的教育讓一群“惡魔”變成了“天使”。
從教育心理學角度看,這部影片實際上反映了兩種教育理念、兩種心理學流派的對立。以“行動—反應”為口號的校長代表著刻板冷酷的行為主義者,而主角馬修學監則是春風化雨的人本主義者。
二
“行動—反應”模式當然能起到一定的作用,結果表現出來就是學生在校長面前噤若寒蟬,規規矩矩仿佛機器人,而在校長背后則是放肆搗蛋無所不為;而馬修學監雖然最終被解雇,卻換來了孩子們從內心對他的愛與尊重,讓放牛班的每個孩子都潛移默化地發生了蛻變。
馬修學監與校長的最大區別在哪里呢?我想,主要在于馬修學監是將學生當成同自己一樣有血有肉、有尊嚴的、活生生的人來看待,對學生進行心靈的矯正而非行為的管束。
以矛盾沖突最激烈的孩子皮埃爾為例,從“天使面孔、魔鬼心靈”的問題少年到世界著名指揮家,皮埃爾的整個人生轉變與馬修學監有莫大的關聯。他被強制送到這所特別的寄宿學校,而這里的學生大部分和他一樣都是問題少年。孤獨、偏激的學校生活讓皮埃爾感到更加不舒服,他調皮搗蛋,經常因違反規定而被罰做清潔、關禁閉,但是他卻天生有一副天籟般的嗓子,對馬修老師來說,這匹千里馬是難得的,所以盡管異常辛苦,他仍然用自己的大愛去感化這個少年。當皮埃爾誤會馬修與母親在一起而鬧別扭時,馬修老師采取了故意漠視的態度,他取消了皮埃爾的獨唱,讓他意識到合唱團并非缺他不可,而每個人也不能只在乎自己。女爵視察學校時,馬修對站在一旁以為自己只能當旁觀者的皮埃爾做出獨唱的指揮手勢,時機恰好地讓這個孩子學會了寬恕和感恩。皮埃爾的天籟之音響起,馬修最終以音樂打開了皮埃爾的心扉。
人本主義心理學家馬斯洛提出的人類五大基本需求,按層次逐級遞升,分別為:生理的需求,安全的需求,社交的需求,尊重的需求和自我實現的需求。最高的是自我實現的需求。從這個角度上來看,這也是皮埃爾改變的最大原因—— 馬修老師幫助他找到了成長發展的內在動力,實現了自我價值。可以說,完全是馬修老師的慧眼識珠為皮埃爾一生輝煌的音樂事業奠定了基礎,搭好了階梯,令他實現了原本無法想象的人生價值。
三
影片中“鐵血”的哈森校長在某種意義上則代表了行為主義者的思維方式。
其實,看完整部影片,哈森校長的形象并沒有看劇情梗概時那般令人恨之入骨,或者說,從本質上看,他也是愛學生的,只不過愛的方式不對。
當馬修決定成立合唱團并去尋求校長同意時,哈森其實采取的是默許態度,他只不過無法相信這群問題學生能夠具備合唱團的能力。所以當馬修告訴他孩子們已經開始歌唱時,哈森盡管嘴上依然還在責罵馬修先斬后奏、自作主張,但他已充滿期待;在合唱團的歌聲中,哈森站在校長辦公室方正端莊的椅子上試飛紙飛機;被學生的足球砸中后,他竟然帶領馬修和數學老師加入了學生足球比賽……一切的改變都是意料之外而又在情理之中,因為對于任何一所體制化的學校而言,沒有領導的支持或默許,教師想要進行任何標新立異的做法都是寸步難行的,更何況馬修的合唱團已經發展到了人盡皆知連女爵都慕名而來的地步。
因此,從影片中可以發現,在馬修的合唱團實驗中,哈森校長其實已經對自己“行動— 反應”的經典性條件反射模式產生了動搖。事實告訴他行為主義這種把人等同于動物的方式是無效的,他開始站在校長辦公室的窗前默默觀看校園中的變化。
然而,校長的態度轉變隨著偷錢事件的到來而宣告結束,學校公款被盜,突然到來的災難讓他手足無措,他再次拿起“行動— 反應”的皮鞭。因為對行為主義者而言,懲罰是最快最有效的問題處理辦法。他粗暴地對被懷疑者進行逼供,并把這名學生直接送進了監獄,結果,以暴制暴換來的只能是更強烈的反抗,影片最后這名學生回校報復把校舍付之一炬。
雖然馬修學監最終被校長解聘,表面上看是行為主義戰勝了人本主義,但是,影片最后的結局似乎也暗示了人本主義在深層意義上對行為主義的勝利。
四
該影片中,還體現了教育心理學中的皮革馬利翁效應。哈森校長之所以會采用異常粗暴的方式,是因為他不相信這些學生,他不相信問題學生具備與一般學生一樣的內在學習發展動機。因此,他認為只有采取異常的外部強制性措施,才能保證讓這些學生變得正常。而馬修老師則是懷揣著一顆平等、尊重之心,用真誠的愛與每一位學生交流,他相信這些學生,相信他們沒有問題,他們和每一個正常的孩子一樣,只不過各有特色罷了,而老師的作用,則是幫助學生發現這些特色。
或許,皮革馬利翁效應正好可以用來解釋影片中人本主義對行為主義的勝利。特別是在皮埃爾和縱火者兩名孩子身上對比十分鮮明:一個被馬修老師發現是千里馬,是音樂天才,因而最后成為世界著名的指揮家;另一個被校長堅持認為是偷錢賊,是慣犯,因而最后真的變成了縱火犯。教師的期待對于學生的影響,就是這么巨大而可怕,這也是我們每一位教師應該時刻警醒的。
如果說,《死亡詩社》是一曲進步主義教育反抗傳統教育的悲歌,飽含著悲壯之感和灰色基調,那么,《放牛班的春天》就如同它充滿正能量的名字一樣,借影片中合唱團孩子們的天籟之音,歌頌了人本主義教育對行為主義教育的偉大勝利。傳統教育與進步主義教育的爭論、科學主義與人本主義教育的爭論,是自1657年教育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而產生開始,便貫穿于整個教育理論史發展的兩大主題。因此,這兩部電影也是我們每一位教師在教育生涯中不可多得的寶貴學習資源。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
(責任編輯:馬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