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魚悠悠喜歡玩配音,平時有空就在一個叫“風隨意思吹”的配音群里跟一群同好們切磋技藝,找一些大家都喜歡的新老片子來配,有時玩高興了,拿經典的外國舊片子用各地方言重新配上,十分搞笑。他們把作品掛到網上,居然引來了一群粉絲,其中還有一些自稱“魚竿”的,專門粉小魚,說她的聲音變化多端,配什么像什么,這叫她十分得意,這可比白天坐辦公室當小白領有成就多了。
平時上班,總不能玩得盡興,這天周末,群里玩到很晚,第二天就照例睡懶覺。她迷迷糊糊正做著夢,似乎是個快樂的夢,突然被電話鈴聲驚醒,心里十分不快:哪個不識趣的家伙,休息天這么早打電話?她不快地從溫暖的被窩里伸出手去拿過話筒,里面放的是錄音:“您的電話已欠費,將在兩小時之內停機,若知詳情,請撥9。”小魚悠悠一聽就來氣,騙子電話!她剛想把電話掛了,看到厚窗簾已經給太陽照得透出一片亮光,知道時間也不早了,是該起來了,但她習慣性地要賴會兒床,于是就惡作劇地隨意按了個電話鍵,原來騙子電話根本就不挑什么8呀9的,一按下去立刻就有一個年輕的女聲傳了出來:您好,請問有什么能幫助您的?
小魚悠悠想罵,轉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喂?”她說。嗓子悶了一晚上,一開腔,居然有些沙沙的,聽起來有幾分蒼老。
“請問有什么能幫您?”電話里重復了一句。
“是你們打電話過來,我怎么知道什么事?”她故意繼續著那份蒼老的沙啞,甚至比剛才聽上去更蒼老。
“我們這里是中國電信。請問您要辦理什么業務嗎?”
“我不辦什么業務,我有什么業務要辦?”小魚用老婆婆的口吻抱怨著說。
“那您為什么打我們電話?”那邊裝得很悠然的樣子,怕誘餌抖得太厲害把魚兒嚇跑了。
“是你們打電話說要停我的機!”老婆婆明顯生氣了,“你們為什么要停我的機啊?”
女聲說:“哦這樣啊,那我來幫您查一下。您把你們家的電話號碼告訴我。”
小魚隨口說了個8位數,那邊傳出了幾下敲鍵盤的聲音,說:“啊,查到了,你家的電話欠費4536塊。”
小魚故意裝著非常吃驚和害怕,驚呼一聲:“什么,我平時難得打一個電話,怎么會欠這么多錢?”
“您家的電話是以您的名義登記的嗎?”
“是的。”
“我要核對一下姓名,請問您叫什么名字?”電話那頭問道。
“林永芳。雙木林,永遠的永,芳么——草字頭的芳。”這老婆婆聽起來字都識不了幾個。
“哦,林永芳女士,我這里查到了,以您名字登記的電話是在濟南,電話都是打到英國去的。”
“你們搞什么啊?我從來沒去過濟南,我也不認識什么英國人!”小魚更加相信是騙子了。
“您別著急,我們慢慢弄清楚。請問你們家最近發生過什么事嗎?比如丟了身份證什么的。”電話那頭還是不緊不慢地問著。
聽到這里,小魚更是決心要看看誰的演功好了。怎么會丟,我從來不帶在身上!她說。
“可是人家是用您的身份證登記的電話呀,電話綁定的也是您招行的賬戶。”
小魚開始感到無聊了,應付道:“我沒有招行的賬戶!”
“可是……可是現在這電話是登記在您的名下,如果欠費下去,你的銀行卡要封掉的。”電話那頭依舊嚴肅。
“封吧,反正也不是我的卡。再說也沒人打。”小魚徹底無語了。
對方大概沒碰到過這樣肯跟她瞎耗,卻又樣樣無所謂的人。“那——我也不清楚了……要不,您親自打電話到銀行問一下,到底是什么情況。”
“把銀行的電話號碼告訴您,您記一下。”
小魚說去拿支筆,把電話擱下,一只腳一下伸進了熊掌毛絨大頭鞋,另一只放反了,一下沒伸進去。小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只腳穿著鞋,一只腳趿著鞋,腳高腳低地走開,聽起來就是一個腿腳不便的老婆婆走路的音效。
小魚慢慢地刷了牙,洗了臉,想起那個還擱在一邊的電話,再一拖一拖地回到臥室,拿起電話,喂?
那邊急切地說:“請您記一下,招商銀行的電話是……”
小魚暗笑,自己洗漱老半天,對方居然還在傻等。她嘴里跟著重復著對方報出來的頭四個號碼,就卡住了似的反反復復念著這四個數字:“哎,怎么寫不出來啊……你等等,這筆干了,我再去找一支。”
“好的。”對方非常耐心。
小魚拖著腳走進廚房,下了包速凍的餃子,一邊看著手機報一邊吃,吃完了想去打電腦,才想起那個電話還沒掛斷呢,又一拖一拖走進臥室,拿起電話說,“喂,姑娘。”
“找到筆了嗎?”她還在。
“找到了……喲,還是寫不出來。姑娘,你有什么忌諱嗎,我想問你個事。”
對方說:“沒事,問吧。”“你身體好不好?你家里人好不好啊?”
話筒里的聲音一下顯得非常輕快,很好啊!
“姑娘,別怪我多嘴啊,我不知道為什么,跟你說話我就覺得心慌,所以我怕你碰到什么事……”小魚故作神秘。
“我能碰到什么事呢?”“因為我怎么看到你坐在一間黑屋子里,四面都是黑的。”
對方的聲音不那么輕快了,有點勉強地說:“怎么可能呢,我們這里是電信啊。”
“是啊,所以我也覺得奇怪啊。”“您怎么會這么想呢?”
“我這人看這種事情很準的,你知道我們這里的人都叫我什么嗎?大家叫我神仙婆婆。姑娘,最近你不要走夜路,出門當心點。我隨口說說,你信不信沒關系啊。”
“哦,謝謝。”對方的聲音顯得蒼白無力了。
“那再見了啊。”“好,再見。”
放下電話,小魚被自己的即興發揮逗樂了。
電話那頭自稱電信局的姑娘叫華敏,剛大學畢業不到半年。她初中的時候有個女同學,叫華明,因為叫起來兩個名字差不多,老被人搞錯,兩人就成了好朋友。后來華敏上了大學,華明去了廣東打工,漸漸就斷了音訊。現在的大學生太多,華敏大學畢業后一時找不著工作,就回了趟老家,正碰上華明也回老家來給母親祝壽,好友重逢,格外高興,拉著手就一同去逛街了。走得累了,坐路邊小吃店歇腳,華明搶著買單,說你一個大學生,從來都沒有賺過一分錢,怎么能讓你買單?華明說這話是無意的,華敏聽了這話心里很不是滋味。臨分手,華明說,你還是跟我到廣東去吧,那里機會多,我托托朋友,肯定能幫你找一份既輕松又來錢的工作。
閑著也是閑著,華敏就真跟華明去了廣東。
到了廣東沒幾天,華明就介紹華敏去一家信息公司見工,問她具體是做什么的,華明自己也說不清楚,說是朋友的表姐介紹的,你自己去了就知道了。
那公司有點奇怪,在郊區一間低矮的民房里,好像也就里外兩間屋子,黑咕隆咚的,大白天也拉著遮光窗簾,開著燈。自稱經理的王小姐出來當考官,用廣東口音的普通話刨根問底地打聽了一遍華敏的來龍去脈,然后隨手拿過一份很八卦的地攤小報,讓華敏隨便念一段,然后對華敏說:“我們這里的工作很輕松,只要打打電話而已,底薪一千五,其余的就看業績。業績好就提成多,好的話,一個月做過一兩萬也是可能的,但做不出業績的話就一分錢外快也沒有了,你愿意嗎?”一千五月薪不算高,但對于還沒有賺過一分錢的華敏來說,第一份工作能拿到這個底薪也過得去。王小姐說:“只是有一點我們要先講清楚,我們的工作性質是保密的,如果你能保證守口如瓶,我們就錄用你;如果你不行,趁早說,我們就當沒見過。”華敏想,這份工作是華明朋友的表姐介紹的,能有什么我守不住的秘密呢?看在還有那月入一兩萬提成的可能性,她用力點了點頭。王小姐當即讓華敏跟公司簽了一份工作合同和一份保密合同。工作合同沒什么特別的,那份保密合同看著有些嚇人,里面有如果泄密,還要連累到介紹人等等的條款。
華敏當天就開始上班,工作場所就在里屋。里面除了王小姐,還有兩個男的,破舊的幾張辦公桌上擺著幾臺電腦,每個人守著面前的一部電話。電話不斷自動地撥出去,通常是沒人接,或一接就掛了,偶爾有人接聽,他們臉上便立刻顯出一種被打了雞血似的興奮。
王小姐給了華敏幾張A4紙,讓她先熟悉熟悉。華敏一看,紙上有幾套談話的方案,先引導對方說什么,隨后根據對方的回答,可以引導對方往哪幾個方面去想,最終如何讓對方鉆入預定的圈套等等。華敏一邊看著,一邊聽王小姐那幾個男的打電話說的內容,立刻就明白了,這不是一伙專門搞電話詐騙的人嗎?她心里害怕得撲通撲通的。
當天下班,華敏就找華明出來玩,試著問華明知不知道自己工作的性質。華明臉上一派清澈,說人家就是要找個普通話說得好的人,你中學時在學校不是得過普通話比賽一等獎嗎,我就介紹了你。華敏這才明白,原先這幾個人,普通話都帶著廣東口音,地域性太強,很容易被接電話的人識破,他們招她這個外人,也是迫不得已。華明還問她現在的工作好不好,干得順不順心。想到保密合同上規定跟親媽都不能說工作上的事,華敏就不敢往下說了。
就這樣,華敏在這個所謂的信息公司干了下來。人是環境的動物,有些信念,有些做人的原則,往往會隨著環境的變化而發生改變。華敏在這個公司多干一天,原先的罪惡感就淡薄一天。現在的人警惕性普遍都高了,上當受騙的人很少,但一個月下來,還是會有那么幾個相信什么法院傳票、電話欠費等等的鬼話,然后在他們的“指導”下,把自己銀行賬號里的錢打進他們“公安局”的“保護賬號”。雖然這些上當者都不是華敏釣到的,但她也總在其中擔當什么“公安李警官”啊,“銀行劉主任”什么的配角,所以每當他們得手,就意味著華敏也會跟著得到一筆額外的收入,她吃驚地發現自己怎么也會真心跟他們一起高興呢?
直到有一天,她打通了神仙婆婆的電話……
以前要是有人大白天的說這種神神叨叨的鬼話,華敏肯定不屑一顧。可自從干了這一行,不知不覺的,她發現自己開始對身邊的一切都感到疑神疑鬼起來,走在街上,偶然與路人一個對眼,生怕人家就是接過她電話的人,被人看出她是個躲在暗室里專門干見不得人勾當的人。要不然神仙婆婆遠在千里,她怎么居然會說出自己坐在一間黑屋子里?她可不整天坐在一間黑屋子里嗎?如果不開燈,就是外面艷陽高照,屋子里也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當天下班回租住處的路上,華敏耳邊一直響著神仙婆婆的話,眼皮突突直跳。晚上睡來睡去睡不著,想家想得厲害,忍不住往家打了個電話。電話媽媽接的,大半夜的,突然接到女兒的電話,她媽媽還以為女兒出了什么事,而華敏則一個勁地問家里平不平安。兩人你盯著我問,我盯著你問,問得心里都不踏實起來。
熬過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華敏給王小姐打了個電話,說要請假回老家去看望父母,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買了火車票就走。
火車越近家鄉,華敏的心越是高高地懸了起來,耳邊回響著神仙婆婆蒼老的聲音。
坐了兩天一夜火車,第二天傍晚的時候華敏回到了才小別了一個多月的家。她幾乎是跑著沖進家門的,看到爸爸媽媽和弟弟正坐在桌前吃晚飯,一路懸著的心才一下落了地,心想自己真是太疑神疑鬼了,什么神仙婆婆,完全是胡說八道。
一家人見她突然回來,又驚又喜。媽捏捏她的胳膊摸摸她的臉,不住問:“怎么回來了,是不是廣東不習慣呀?”華敏忍住眼淚,笑著說:“我想家了!”爸嘿嘿地笑著說:“平平安安回來就好。”
弟弟懂事地給姐姐盛了滿滿一碗飯,一家人又像華敏上大學前那樣,有說有笑地圍在一起吃晚飯了。一家四口邊吃邊聊著,華敏略過了工作上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只挑些新鮮的見聞說。
電視機開著,正播著新聞,大家誰也沒去在意電視里說些什么。華敏突然聽到播音員播報廣東某地破獲了一個電話詐騙團伙,本能地一驚,忙轉頭去看。隨著播音員的聲音,電視畫面上出現了一個被警察反剪著雙手推出門去的女人,雖然她披散著長發,遮遮掩掩地躲避著鏡頭,華敏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那不正是王小姐嗎!再看后面鏡頭遠處的兩個男人,沒錯,就是兩天前還一起坐在不見陽光的黑屋子里一起打電話騙人的那兩個男同事。華敏看得呆住了,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好險啊,要不是自己回家了,今天這個時候,爸媽可要在電視上看到自己也和他們一樣狼狽地被警察押出去了。
那夜,華敏在自己溫暖的小床上沉沉入睡,睡夢中,看見一個白發老婆婆對著自己微笑,華敏覺得自己認識那個老婆婆,她的名字叫神仙婆婆。
又是一個周末,玩了大半夜配音的小魚悠悠香甜地睡到了自然醒。迷迷蒙蒙醒來的時候,忽然想起曾經有一次裝神弄鬼地跟電話騙子斗智的事,不禁微笑起來,隨即她才想到,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接到騙子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