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根兒坐在經理室里一會兒把抽屜拉開、一會兒又推上、一會兒又拉開,來來回回地折騰,桌上的煙灰缸里都堆起了一座“小山”……
這時候,餐廳服務員小紅突然推門進來,一臉不高興地噘著小嘴兒把菜單往桌上一摔說:“你說這不是神經病嗎?倆人就要一碗燴餅!咱這兒雖然不是什么大飯店,但也不是小吃部呀……”
劉根兒一聽心里一驚:肯定又是來找茬兒的。他跟小紅來到二樓雅間,推門一看,兩眼直了。因為屋里坐的不是他猜想中的什么“紅毛”、“黃毛”小玩鬧,也不是什么光頭文身的彪形大漢,而是一對穿著講究的中年夫婦。
劉根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這光景也不像來搗亂的呀?于是試探著問:“二位好!我是這飯店的經理,您看您二位有什么需要?”
只見那女的一臉的沉靜:“我們就要一大碗燴餅,連湯帶水兒的,多放些蔥姜……”
女人還沒說完,那男的立馬就吹胡子瞪眼起來:“我說你是不是抽風呀,這么大老遠來了,就為吃這一碗燴餅。難道他這里的燴餅是給皇上吃的不成?你要吃你吃,我可不吃這個!”說著轉身又對劉根兒說:“你這樣,你給我來個宮保雞丁,再來個松仁玉米、再來個麻辣腰花,總之你們這里還有什么特色菜再給我上兩個,再來瓶極品39……”
劉根兒蒙了,不知這兩口子唱的是哪一出兒。
女人卻堅持說就要一碗燴餅,還說身上就五塊錢。
男人一臉疑惑地問:“嘛?錢呢,出來的時候,不是帶了三千塊錢嗎?”
“我扔了!”女人不動聲色地說。
“嘛玩意兒,你個敗家娘們兒,你腦子進水了吧,把錢扔了!我那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更不是偷來、不是搶來的……”男人真的是火兒了。
“吃吧,咱就要這一碗燴餅,吃完了我就把離婚協議簽了?!迸苏f。
這回劉根兒似乎有些明白了,這兩口子是鬧離婚呢。沒準兒這女的受了刺激,腦子真出毛病了,再這么下去,影響飯店的生意。他只好說:“行、行、行,大姐,我開門做生意,來的都是客。吃什么都行,等著,我這就吩咐廚子給你去做。”
劉根兒一邊叫小紅去通知后廚做燴餅,一邊忙著給這兩口子沏茶倒水,還想勸說兩句,好讓他們安靜會兒,等燴餅來了,他們吃完了趕緊走人,愿意吵、愿意打回家打去,只要別在這里影響他生意就行了。不成想,這時候女人的眼里已滾動起淚花兒。
女人對男人說:“我沒別的意思,也不是抽什么風,我就想咱倆再吃一碗燴餅。有些事,你可能忘了。當年咱倆第一次從鄉下出來批發服裝,可半路上進衣服的錢全讓人給偷了。我們走投無路,大雪天我坐在街上哭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連急帶凍,感冒發燒。當時你就把我背到了一個小吃部,從鞋墊兒底下摸出來五塊錢,你說先吃碗熱燴餅吧,出出汗也許就好了。我一邊吃,淚花子一邊往碗里掉,我說讓你也吃,你卻說你早上油條吃多了,抗餓。燴餅吃完了,下了汗,你就背著我去車站,好說歹說,就差給人家司機跪下了,搭了那輛長途客車回的家。那是我這輩子吃的最好吃的一頓飯,我就是想跟你散之前,再吃一碗這樣的飯……”
男人先是臉紅、再是眼紅,嘴唇也抖動起來:“別說了,別說了……”
小紅把燴餅端來了,男人雙手捧到女人面前說:“吃吧,吃吧,吃完了我帶你回家……”
女人的淚花子噼哩啪拉地往碗里掉……
劉根兒的眼珠子竟然也跟著紅了,顫抖著聲音說:“大姐、大哥,吃吧,這碗燴餅就算我送你們的。我就是當年那個給你們做燴餅的人……”
當年,他從鄉下出來打工,包工頭跑了,饑寒交迫的他躺倒在一個小飯館門前,小飯館的老板娘把他拽進屋里,給他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燴餅,他才緩過氣來,后來劉根兒就留在了小飯館幫廚,再后來,老板娘就成了劉根兒的媳婦。可是兩年前,媳婦得了白癜風,劉根兒一天比一天膩歪……
劉根兒把那對夫婦送走之后,回到經理室,拉開抽屜把那張準備今天拿回家的離婚協議書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