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德華·薩義德出生于英國統治下的巴勒斯坦的耶路撒冷,他在開羅接受教育后前往美國,在普林斯頓大學和哈佛大學取得學位,在著名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英國文學和比較文學。此間,在薩義德的故國巴勒斯坦建立了猶太人國家以色列(1948年),巴勒斯坦人反而失去了祖國。
薩義德于1978年出版了《東方主義》一書,給當時的西方學術界以巨大的沖擊。
東方主義下的“東方人”
所謂東方主義,是指歐美學界對東方(薩義德的書中專指中東)的研究。當時的學者們聲稱自己是站在中立的立場上客觀地、科學地研究“東方”的(而且這被當作理所應當的前提)。對此,薩義德通過查證歐洲(主要是英國和法國)有關中東的龐大的文獻資料,發現他們的研究不僅極其隨意,而且他們將西方人想象中的“東方”套話強加于研究之中。
薩義德的理論極其簡潔有力。即西方人為了確認自己的身份(白種人是優秀的人種)必須說“東方人是劣等的人種”;或者,他們為了批判“為文明所毒害了的西方人”而憧憬于“文明開化之前”的“純粹的東方人”。薩義德認為,無論哪一種“東方人”,都與實際上天天生活在中東地區的人們毫無關系,它們無非是西方人幻想出來的東西。
然而,薩義德的批判并沒有就此結束。此前從未認真考慮過自己是東方人(或阿拉伯人、穆斯林)的人們開始將自己的自畫像放入“東方”的框架內加以描繪。他們開始以“西方”這個變了形的鏡子發現自己的形象,并對自己加以描述。
如此一來,從東方主義誕生出來的虛構的“東方人”就成為現實中的東方人(阿拉伯人、穆斯林)。所有人種、民族的對立就是從這樣一個變形的自我形象的再生產中產生的。
這樣的東方主義不僅局限于歐洲與中東的關系之中,也完全適用于最先走向現代化之路的歐美各國與除歐美之外的其他國家的關系。
像福澤諭吉那樣曾提倡“脫亞入歐”的明治時代的知識分子,在以西方為參照系塑造“日本人”形象的同時,也用東方主義的視角觀察過中國和朝鮮。當然,這并不是說明治時代的知識分子愚不可及,或者說他們是歧視主義者。人是無法通過自己認識自己的。對他們來說,東方主義是認識“何謂日本人”的唯一的工具。
“武士”:暢銷世界的文化商品
新渡戶稻造于江戶時代末期出生于盛岡的一個藩士家庭。在札幌農校(后來的北海道大學)學習期間成為基督教徒,23歲時獨自前往美國。他在美國的馬里蘭州瓊斯·霍普金斯大學學習的時候,對具有濃厚神秘主義傾向的貴格會(Quaker,基督教教友派)十分崇敬,在這里,他遇見瑪麗·埃爾金頓(日文名為萬里子),并與她結婚。
新渡戶稻造后又去德國公費留學,畢業后回到日本,在母校札幌農校擔任教授,不久因身體原因,不得不前往加利福尼亞州療養。30多歲時,他在美國用英語寫作了《武士道》一書。新渡戶稻造的《武士道》是人們了解在日俄戰爭(1904~1905年)中打敗強大俄國的“新興國家”日本秘密的著作,不僅在美國,在歐洲各國也非常暢銷。
新渡戶稻造7歲時,日本開始了明治維新,雖然他出生于藩士之家,但對武士的生活幾乎一無所知。我們只要看一下他的經歷,就可以了解到,新渡戶稻造年輕時曾將主要的精力放在學習歐美文化方面;在東京大學學習期間,由于方言的緣故,他疲于與對方交流;因而,他很喜歡用英語與人交談(明治時代初期,日本尚未實行“標準語”)。
后來,新渡戶稻造曾這樣回憶年輕時的情況:
我第一次到東京是明治四年,那時日本的學問基本上處于荒蕪狀態。很少有人去閱讀《論語》《孟子》,更不用說我國的語言了,關注它的人少之又少。
當時,所謂“學問”是用外語習得的。在美國大學接受教育、與美國人結婚的基督教徒新渡戶稻造與其說是一個“國際人”,毋寧說更加接近“美籍日本人”。在《武士道》的“序言”中,新渡戶稻造指出,妻子、朋友常常向他打聽日本人的習慣,為回答他們的問題,他寫作了這本書。那時,他首先想到的是,美國人都知道“騎士精神”,為與它作對比ZalvXmLXoA8dYxUllCZ5xw==,他想闡明日本的“武士道”。
在《武士道》中,新渡戶稻造對比了日本的皇室與英國的王室、水戶光圀與柏拉圖以及上杉鷹山與腓特烈大帝。在與西方的比較中,由于他未能在西方找到與“忠”并列的“日本道德的兩駕馬車”之一的“孝”的例子,所以不得不割愛(增補第十版“序”)。
當時的美國,許多知識分子對金錢萬能的資本主義(邊沁式的功利主義)侵蝕古老而美好的傳統而感到十分憂慮(無論哪個時代,人們的不滿都是相同的)。對自認為是歐洲文明直系子孫的美國人來說,那個“傳統”就是中世紀的價值觀,那時,基督教是人們精神世界的支柱。
新渡戶稻造向他們的內心深處強烈地灌輸著這樣一個道理:歐美社會已經不復存在的“騎士精神”在日本以“武士道”的形式保存了下來。
新渡戶博聞強記,縱橫捭闔,不僅在書中引述了從孔子、老子、王陽明到當時最新的思想---尼采、馬克思,而且還論述了仁(惻隱之心)、禮、忠、義等儒家道德觀,還有美國人比較容易理解的勇氣、名譽等英勇準則,以及他們極其喜好的異國習俗(剖腹)等(與此相反,日本歷史上的一些重要人物,如德川家康、西鄉隆盛等人在他書中只是一帶而過)。
新渡戶對他的論述是否能夠將日本武士的“真正形象”傳達給美國人幾乎毫不關注。其實,新渡戶不是歷史學家,在毫無資料可供利用的加利福尼亞,他是根本無法做到傳達日本武士“真正形象”的。
作為基督教徒的新渡戶的目的在于證明這一點,即讓歐美國家的人知道,在日本,也存在著可以接受基督教的“文化”土壤。于是,他運用了以東方主義加工過的“武士”這個形象塑造了理想中的“日本人”,創造了在世界上都很暢銷的商品。
《菊與刀》:美國制造的“日本人論”原型
太平洋戰爭末期,美國文化人類學家露絲·本尼迪克特受到美國戰時情報局海外情報部的委托,分析日本社會及日本人,為占領日本作準備。
在此之前,本尼迪克特對日本幾乎一無所知,她通過對美籍日本人的采訪、觀看日本電影以及閱讀與日本相關的書籍,研究日本。戰后,她的研究成果匯集成冊,這就是“日本人論”的名著《菊與刀》。(本尼迪克特于該書出版后的第三年因病去世,因此,她從未到過日本。)
眾所周知,本尼迪克特發現日本人有“菊”和“刀”的兩種特性,即審美性和好戰性(武士道)。她認為,與歐美國家的“罪文化”意識不同,“恥文化”意識才是日本人的本質。如果從當時她所獲得的時間和研究材料十分有限的情況來看的話,這樣的分析,即便以現在的水準判斷,應該說也是高水平的。
但是,如果從本尼迪克特從事研究的前提條件(受美國軍部的委托)來看的話,她的結論就有著根本性的制約。這就是,她不是尋求日本人與美國人的相似之處,而是必須找出他們之間的相異之處。對占領日本迫在眉睫的美軍高層來說,如何統治文化、生活習慣截然不同的民族成為頭等重要的課題。即便日本人與美國人之間有“共通性”,作為情報也是毫無利用價值的。
《菊與刀》之所以能夠成為世界性的暢銷書,是因為書中寫著“日本人與西方人是如此不同”。這正如薩義德所說的東方主義,西方讀者(包括占領日本的盟軍最高司令部的高層)從本尼迪克特的分析中找到西方與日本的差異,由此確認了自我的身份(優越性)。
然而,在日本,《菊與刀》也空前地暢銷,成為后來不斷出現的“日本人論”的原型。因為日本的讀者也想知道自己與西方人(尤其是美國人)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不同。
“日本人論”的大流行和悖論
此后的“日本人論”成為日本讀書界最常見的商品,如精神科醫生土居健郎的《日本人的心理結構》、社會人類學家中根千枝的《縱式社會的人際關系》等相繼問世,極為暢銷。這兩本書還被翻譯成英文,在國外引起極大的反響。因為日本經濟高速成長之后,“日本的奇跡”再次引起國際上的關注。
戰后出版的“日本人論”數目龐大,且分析結構各不相同,論點和結論也五花八門,但每本書都只是談“日本人的特殊性”。(其結果是寫“日本人的特殊性”的書被歸類于“日本人論”。)
首先發現這種情況的是美籍日裔人類學家哈魯米·貝夫(別府春海),他認為,日本文化論已成為“大眾消費對象”,其實日本人與美國人并沒有太多的不一樣。
一個叫作杉本良夫的人從《每日新聞》社離職,前往美國,取得社會學博士學位后在澳大利亞墨爾本的一所大學里任教,他曾發出這樣的警告:正是將日本人“特殊化”的“日本人論”阻礙了日本的國際化。
杉本認為,國外日本人的形象基本上都是戰后由美國建構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時,用英語介紹“日本人論”的社會學家們絕大多數都是在戰爭期間的美國教育機構接受日語教育的,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都是占領軍的工作人員,為推進美國國家政策出過力。他們最關心的是尋找到日本人整體的共通特性。經過冷戰時期,這個特點越發顯著,由財團等向研究機構提供的基金也優先分配給研究“日本人的特性”的課題。
向“日本人的特殊性”方向極端傾斜的“日本人論”擁有奇妙的悖論。
例如,日本企業相互競爭激烈,卻又一絲不茍地踐行著相互扶持、相互幫助的做法。日本人強烈執著于自然,卻在公害、環境破壞方面問題越來越嚴重。日本注重禪宗,是一個重視精神世界的國家,然而也是一個世界上數一數二的消費文明社會。在“日本人論”的視野里,對這樣的矛盾視而不見成為一種默契。
戰敗后的“日本人論”之所以要描繪一幅“與歐美國家不同的日本人”的形象,是由于直接引進了美國研究者的“日本人論”的緣故。此后,土居、中根等人的“日本人論”被翻譯成英文,廣為人知,這時,美國的研究者們又開始將日本人的“日本人論”作為參考。
我們耳熟能詳的“日本人與世界上任何國家的人都不相似”的觀點就這樣在“東方主義相互參照”的理論下應運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