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專訪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總干事博科娃反復強調:“我不認為中國仍是一個跟隨者,或許過去曾經是,但顯然今非昔比。”
2012年,中國向UNESCO繳納的會費從3.2%升至5.15%,成為第六大繳納國。而就在此前一年,美國政府宣布,作為對UNESCO投票接納巴勒斯坦為正式成員國的回應,中止向該組織繳納6000萬美元會費。
不過,如果僅從排位第六的會費來衡量,恐怕還無法準確定位中國在UNESCO的位置。
“今非昔比”的中國,是否已經準備好扮演更為重要的角色?
“現在我們的經濟實力強大了,但是,要在UNESCO發揮更大作用,還面臨巨大挑戰:一方面是國際規則和制度的挑戰,另一方面是對原有思維方式的挑戰。”一位長期參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活動的中國專家說。
中非信托基金的源起
2012年11月23日,就在美國政府宣布中止向UNESCO繳納會費后不到一個月,博科娃與中國教育部副部長郝平一同出現在巴黎,啟動了“中國—教科文組織援非信托基金”。
這是中國的一次全新嘗試。該基金計劃在4年間對8個非洲國家提供教育援助,旨在加強教師培訓,以彌補教育質量差距。首批3個受援國家為科特迪瓦、埃塞俄比亞和納米比亞。
這一項目的源起,得益于國務院副總理劉延東的持續推動。
2011年8月,第26屆世界大學生運動會在深圳舉辦。8月11日,開幕式前一天,時任國家主席胡錦濤會見了來出席運動會開幕式的博科娃。
博科娃提議:一直以來,中國給予非洲很多雙邊援助,為什么不更多借助UNESCO這樣的多邊舞臺?
中國對于博科娃的提議回應積極。3個月后,時任國務委員劉延東訪問非洲,對這一800萬美元的項目著力推動。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教育助理總干事唐虔告訴《瞭望東方周刊》,雙邊行為容易給人“搶資源”的印象,而且你所做的援助其他人也不知道。通過多邊渠道,可以避免這些問題。
“和世界銀行等其他國際組織不同,UNESCO并不強推自己的計劃,更多依靠軟性力量。因此,通過這樣平臺容易獲得好的聲譽。”唐虔說,“做教育項目不是著眼于一時,而是要從長遠培養非洲對中國的感情。”
日本人在這方面起步較早。二戰后,為了修復國際形象,日本大規模啟動對外援助。而利用UNESCO的項目做對外援助,已有20年歷史。比如,日本在阿富汗啟動了大規模的掃盲項目,包括給阿富汗警察掃盲。
除了日本,韓國近年來在這方面也有所行動,他們的目光也對準了非洲。
唐虔建議,像援非信托基金這樣的項目,還可以擴展到中國周邊的國家和地區。“例如尼泊爾、不丹等地,中國也可以把錢交給UNESCO,由他們來做項目。”
技術里有政治
在信托基金的項目運營中,中國和UNESCO各有權責。
針對中國提供的每年200萬美元基金,UNESCO要提供給中國一份總體設計。UNESCO的重點是撒哈拉以南非洲,而非洲的主要問題是師資太差,因此就要針對這一主題進行方案設計,比如師范院校的能力建設、課程改革等。然后,方案將由中國政府審核。而在整體設計方案之外,具體到每個接受援助的國家還要做項目設計,并進行嚴格的評審。評審通過,才能申請撥款。
孟鴻偉是目前唯一參加過UNESCO項目評審的中國專家。今年六七月,“中國—教科文組織援非信托基金”第一階段三國的項目評審中,他和另一位英國專家,經過UNESCO的篩選,簽訂合同,以國際咨詢專家的身份,評審納米比亞和埃塞俄比亞的計劃,并提出意見建議。
在項目啟動后,中國還要有人員借調到UNESCO,其職責主要是監督基金的使用,防止浪費。“國際組織也是官僚機構,也會浪費。更重要的是,借調人員能夠觀察項目的運作。中國以前沒有這方面的經驗,這樣一來可以從頭到尾都觀察到。”唐虔說。
近年來,盡管中國人在UNESCO的高層官員選任中表現突出,但是像孟鴻偉這樣的技術專家卻少之又少。這是中國深入參與UNESCO的一塊短板:“中國花了錢,但是自己的人參與不進來。為什么?不是人家不用,UNESCO是按照自己的標準選人,我們的人達不到要求。”
“UNESCO和外交部門、甚至和其他國際組織都不一樣,這個組織的工作內容包羅萬象,工作人員除了精通外語,還要有專業知識。”謝平說。
“國際組織的項目運行,在技術中有政治,技術專家的作用正在這里。技術做得好,對國家形象和外交都有利。現在,我們有干部的后備隊,但是沒有技術人才的后備隊。”孟鴻偉告訴本刊記者。
他曾長期擔任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教育質量測評監控研究中心副主任、主任。說起UNESCO的選人標準,他認為,關鍵在于豐富的國際交流經驗。
如今已過退休年齡的孟鴻偉,有著十分國際化的履歷。從1983年開始,他就參加國際教育成就評價會的交流,這為他日后走向國際化提供了環境和人脈。
僅在1995年8月到1999年間,他曾當選亞太地區教育評價協會第一屆執行主席;曾應UNESCO總部統計處邀請,擔任“國際教育標準分類”專家組四成員之一;曾當選為UNESCO統計所第一屆董事會董事。
要有頂層設計
而目前的國內環境,對培養中國自己的國際專家并不算有利。
按照估計標準,作為UNESCO的咨詢專家,孟鴻偉一天的最高報酬為300美元。“現在在國內隨便一場講座,幾個小時就是幾千元,誰還愿意出國做評審?”
孟鴻偉認為,這個現象背后,反映著國內深刻的價值取向問題。
這獲得另一位與UNESCO有20年工作關系的專家的認同。在談及中國的人才匱乏時,他提起1994年的一次日本之行。
“當時我第一次去日本,到筑波大學開會。我問那里的學生畢業后想干什么,他們很多人說要到國際組織去。我問為什么?他們說,去了之后視野就完全不同了。日本鼓勵本國人到國際組織任職,只要能在國際組織獲得職位,所有的費用由國家出。他們認為一年送出去100個人,只要能留下1個就是勝利。現在我們整天在談話語權,如果連人都沒有,還談什么話語權?”這位專家說。
“相比當時,今天我們會說外語的人多了,但是人才培養目標沒變,培養機制和國際組織的要求并不相符。我們的大學畢業生都想進機關當公務員,有幾個想去國際組織的?”他說。
這位專家說:“如果沒有頂層設計,不是國家行為,最終很難實現國家意志。”
他建議,對于培養國際組織人才,不能任其自由生長,國家需要有宏觀的政策設計,要建立技術人才的后備隊。“除了利用現有的平臺,還要有意識地選拔搜索這樣的人才,這才能實現國家戰略。”
接受本刊采訪的多位專家建議,應針對國際組織,建立技術型人才儲備,可以向海歸、海外志愿者中尋求有國際組織經驗的人。同時,應設立專門的培訓課程,邀請熟知國際組織規則的人來授課,并大量派遣到國際組織的實習生。
“要建立人才培養體系,而非找一些人做預備隊。”上述接受本刊采訪的專家建議,不光是UNESCO,要想在國際組織中擁有更多話語權,應該搭建人才培養體系,提出目標,制定時間表,由此形成完整的導向。
如何克服“水土不服”
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農村教育研究與培訓中心為例,該中心一直是中國與UNESCO合作的典范之一。但是,這一國際化的機構存在諸多“水土不服”的癥狀。
2008年,中心由保定遷址北京,在北京師范大學掛牌成立。
“將中心遷至北師大的初衷是好的,是希望依托北師大的資源。但是,中心的研究內容與大學的科研并無交集,時間一長,學校的熱度就可能下降。而且,中心的工作性質與學校完全不搭界,即便是北師大這樣的高校,對國際組織的了解也不太多。”中心的一位研究員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國際組織在中國的生長,如今還遇到一些管理體制上不同的矛盾。
由于中心的財務要經過北師大,導致經常碰到的一個問題是,外國學者來中心參加活動的票據都無法報銷。“師大的財務機制是按照大學的制度設計的,而這與國際組織的需求不同。”
目前,類似國際農村教育研究與培訓中心的研究機構,UNESCO在中國已設立了8個。其中教育領域1個,文化領域2個,科學領域5個。
“這些研究中心面臨同樣的問題:機構主管人員都是司局級干部。按照我國目前的干部管理規定,司局級干部原則上一年只能出國一次。UNESCO的國際會議多,總不出現怎么行?”上述研究人員說。
“這些事過去沒人研究,現在國家戰略有調整,對于國際組織和中國政府合辦的研究機構,應該有一個通盤的考慮。”這位研究員說。
同時,他也認為,目前這些問題的存在有客觀合理性:“總的來說,這些組織還是超越發展階段的存在。它們短期內成效有限,其作用是長線的。長遠來看,它們能夠展現中國負責任的大國形象,能夠增強國家的軟實力。”
從“天下”體系轉向現代國際社會
多邊外交在中國外交布局中的地位顯得越發重要,但實際上這方面的工作與雙邊外交相比,仍有提升水平的必要。在謝平看來,缺乏在多邊舞臺上回旋自如的人才,是影響水平提升的一個原因。
而人才的缺乏,又與思維習慣和思想觀念有關。
“多邊機構要多角度考慮問題,要大家都感覺到友好,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不是花錢能解決的,要有智慧有思想。”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農村教育研究與培訓中心副主任王力說。
對于中國人來說,由于受到傳統觀念的影響,對國際組織的認知仍然存在一些不足。
國際組織通過制定國際公約影響國家行為。“對于國際公約的認知,需要一定的遠見。”唐虔說。
“比如我們正在討論國家之間互相承認高等教育學歷的事情。目前全球有一些地區性的公約,但還沒有全球性公約,一旦形成新的公約,將會對人才、勞動力的流動產生影響。這樣的事情中國要不要參與?現在我們有很多雙邊協議,可能有人覺得不用參與。但是,中國人口眾多,如果將來有一天發現因為沒有參與制定規則而受到制約,那時就晚了。”唐虔說。
“如果放到足夠長的時間來看,中國人對于國際組織及我們在其中角色的認識,涉及一百多年來我們如何給自己進行國際定位的問題。如何從中國傳統的‘天下’體系,轉向現代國際社會的觀念,這是思維層面的挑戰。”謝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