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這幾個月,成都市長葛紅林或許是全國600多位市長中“曝光度”最高的市長之一。
9月25日,他出現在成都召開的第十二屆世界華商大會上,并在“中國經濟論壇”上發表了《成都---西部大開發的引擎城市》的主題演講;此前十多天,他率市政府代表團作為全國少數城市的代表奔赴大連參加第七屆夏季達沃斯論壇。
最重要的亮相,是今年6月6日至8日在成都舉行的2013財富全球論壇。這是繼上海、香港、北京之后,全球最負盛名的財經盛會首次來到中國西部城市舉辦,葛紅林在論壇上參加了聽眾最多的“全球商業轉移:新興經濟體的誘惑”特別圓桌論壇和西部崛起討論會,與一大批全球財經界“巨頭”熱烈探討了大量有關外資西進成都的話題。
這是中國許多城市和市長們均特別看重的機會,但成都“搶”到了。這顯然是全球的“財富”精英對成都最大的肯定。對此,四川省委書記王東明表示,財富全球論壇落地中國、選址四川,充分凸顯了世界對中國未來發展的堅定信心,也必將有力促進四川與世界各國特別是知名企業的交流合作。
成都一直被很多人視為中國“第四城”。據百度百科介紹,早在1941年朱自清先生就曾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據說成都是中國第四大城。”前些年,《新周刊》雜志曾再次竭力為成都打造“第四城”概念。盡管爭議始終存在,成都這些年來在多個指標中挺進全國前列、甚至吸引了全球矚目,卻是不爭的事實。
全球一半筆記本電腦芯片產自成都
2004年,美國國家地理頻道曾播出一部紀錄片,取名為《成都---東方伊甸園》。此前不久,導演張藝謀為成都拍攝了一部12分鐘的中英文城市宣傳片,孜孜不忘宣傳“成都:一座來了就不想離開的城市”。
休閑,是烙印在成都最鮮明的特征。遍布街巷的麻將聲、數不勝數的茶館、街頭縈繞的火鍋味道,成了外人眼中成都的全部,至于成都平原以外世界的日新月異,成都人似乎并不關心。
然而,變化始終在悄然進行中。
2003年,只有美國在成都設有領事館,尚無法和臨近的重慶、昆明等周邊西部城市相比。但十多年后,已經有德國、法國、韓國、泰國等十多個國家選擇在成都設立了領事館。現在的成都,已是僅次于上海、廣州的中國領事館第三城。
從今年9月1日開始,成都對45個國家的外國人實行72小時過境免辦簽證政策,由此也成為國務院批準的繼北京、上海、廣州之后我國第四個實行72小時免簽政策的城市。
對此,有成都市政府外辦的官員表示,這標志著成都作為地標城市,在全國對外開放格局中的戰略性地位得以鞏固,在進一步完善對外開放環境建設中又一次走在了全國前面。
如今的成都已經打造了全產業鏈的IT產業,這也是成都大概自十余年前就開始著力打造的產業發展方向。對從2003年開始就擔任成都市長的葛紅林而言,他是成都這一系列變遷的親歷者。他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透露,全球每兩臺筆記本電腦的芯片就有一枚是“成都制造”,而全世界超過70%的iPad都產自成都,去年一年就生產了4000萬臺。
此外,據本刊記者了解,到今年底成都電子信息產值將有望1mrq0ipqRJ3lIp/QEsrITw==超過4000億元,成為全球重要的電子信息產業基地。
悄然挺進
葛紅林向本刊記者展示了成都市統計局報給他的2張圖表,分別是2002至2012年15座副省級城市的地區生產總值排名和固定資產投資總額排名。
從地區生產總值看,十年間,成都從2002年的全國排名第七上升到2012年的第三;而固定資產投資總額,成都則自2006年以后就一直位列第一。從這些核心的經濟發展指標可以鮮明地看出,那個曾經以“休閑”示人的成都,在主流城市評價體系中也早已名列前茅了。
像這樣的圖表,在葛紅林十年的市長經歷中所積累的各類工作資料中還有很多,這也是他研究成都經濟發展問題最重要的參考和依據。而對于圖表中數據和排名的變化,工科出身的葛紅林有著天然的敏感,每張圖表他都作了比較詳盡的分析。
比如,對成都地區生產總值排名在2008年后的不斷攀升,葛紅林認為,這是因為2008年以前,東部沿海城市享有率先改革開放的紅利,繼續保持領先發展位次,而從2008年開始的國際金融危機對經濟外向度高、對國際市場依賴大的東部沿海城市影響更大,而內需推動型中西部城市得益于西部大開發、中部崛起等戰略深入實施,經濟發展速度明顯快于東部沿海城市,所以位次不斷前進。
對于中西部城市固定資產投資總額的持續處于高位,葛紅林則認為,這主要是因為隨著西部大開發、中部崛起、東北振興等區域發展戰略的深入實施,成都、沈陽、武漢等城市基礎設施加快建設、產業加速發展,為固定資產投資提供了大量的機遇。
固定資產投資總額的持續增加,還讓葛紅林覺察到,與東部沿海城市相比,成都依然擁有更加廣闊的發展空間。他認為,作為西部城市如果能發揮好后發優勢,科學地承接好產業轉移,堅定不移地大力發展產業高端和高端產業,就能獲得持續的經濟增長活力。
觀察這些圖表時,不難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多個城市的上述數據在過去十多年間均出現過明顯波動,而成都很少見地一直保持著較為平滑的增長曲線。究其原因,和其余副省級城市市長多有變動不同,唯有成都十年來市長始終由葛紅林擔任。葛紅林坦言,新官上任自然會想有所作為,肯定會或多或少地調整前任的做法,在某些領域加大工作力度,在曲線中出現一些凹凸的現象,也就很好理解了。
市長要當好“城市CEO”
正如這些年來成都各項挺進全國前列的指標一樣,工科出身的葛紅林十年間也記錄了一整套自己擔任市長的系列總結。本刊記者在葛紅林的辦公室看到,從市長辦公桌背后頂到天花板的大書架上整齊地擺放著一冊冊標著“內部資料、注意保存”的工作總結。據葛紅林介紹,如今分門別類已有30多個專題。
和以往領導干部將工作報告、正式發言稿簡單編撰集合成書不同,這是葛紅林出任成都市市長10年來所有的“為官之道”,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從業感悟”的合集,很多內容都是他對如何當好市長的總結和思考。
顯然,這些筆記是了解成都這十年變遷,以及一個特大都市市長最具價值的鮮活資料。用葛紅林自己的話說,他一直將市長當作一門科學工程來進行研究。葛紅林稱,對如何當好市長,“我干了十年,也整整思考了十年。”
葛紅林首次將市長定義為“城市CEO”,還是在2008年。這是他所能回憶起的最早表述,參加當年在深圳召開的中國市長論壇時,葛紅林提出,市長從事的是一門城市的科學工程,包涵眾多而又復雜的變量,這是一門不比一個企業或者一項工程的管理學術性弱的學科,因而不能將市長視為一個非專業性的官位來簡單看待。
解答市長這門學科的鑰匙是什么?葛紅林的回答是兩個字:改革。回顧過去十余年來成都留給輿論最大的記憶,城鄉一體化、農村產權制度改革等問題應是無法繞開的最大焦點。
早在2005年,成都就曾出臺《關于推進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的意見》,提出遵循依法、自愿、有償的原則,依法正確引導農村土地經營權流轉。這幾乎是最早在實踐層面提出農村土地可以流轉的地方政府之一。土地改革,始終是我國農村改革最核心和最敏感的話題。一時間,輿論爭辯激烈。
為此,成都發動了3000多名大學生村官進駐全市各鄉村,用了整整3年時間前后花費約4億元,基本完成了農村集體土地所有權、林權、土地承包經營權、集體建設用地使用權、房屋所有權的確權登記頒證工作。
在葛紅林看來,只有實現確權到戶,給予農民產權證,才能實現農民“離土離鄉不離權”,其意義在于,農民即使選擇留在城市,也依然可以通過在農村保留穩固的產權而獲得收入。用葛紅林的話說,這正是讓農民從“土地人”變身“社會人”的關鍵步驟。
葛紅林向本刊記者解釋,所謂的“社會人”,是指享有完整財產權利、基本社會保障權利和自由遷徙權利的公民,與享有更完整的社會權利的城市居民相比較而提出的概念。這樣做的核心意義在于,保證農民在保有對農村的土地財產權利后,無論是否離開農村都能通過對原來農村土地權證的擁有、流轉、出租、入股獲得收益。
輿論將成都的農村產權制度改革形容為“還權賦能”。在葛紅林看來,成都的農村基本產權制度始終堅持以農村土地為基礎,使得土地既成為農民擁有基本產權的資本,又不會成為農民到城鎮發展的束縛,“讓農民從‘一畝三分地’的束縛中真正得到解放。”
參與過上述制度設計的成都市社科院副院長陳家澤曾表示,和1978年開始的那場改革不同,成都這輪改革是以確權為標志,一開始就從法律上明確了土地是農民的財產,農民是土地的主人。
“成都試驗”
改革并不是簡單一紙文件就可以實現的。長期城鄉二元結構的存在,不僅使得城市工業化、城鎮化發展乏力,也使得成都跟全國一樣對農村“欠賬”嚴重。葛紅林坦言,成都如今廣受好評的城鄉一體化試驗從一開始就面臨著沉重的“彌補歷史欠賬”的壓力。
2003年,成都開始“自費”進行城鄉一體化探索。之所以稱為“自費”,葛紅林解釋說,此時成都并沒有得到任何層面的扶持和政策優惠,也沒有任何經驗可供借鑒。2004年初,成都出臺了綱領性文件《關于統籌城鄉經濟社會發展推進城鄉一體化的意見》。由此,廣受關注的成都城鄉一體化“試驗”號角正式吹響。
經過幾年實踐,成都的一系列試驗舉措被具體歸納為“三項核心制度改革”與“三個集中、六個一體化以及四大基礎工程”,成為指導成都推進城鄉一體化建設的基本施政方略。
據了解,其具體內容指積極推進農村產權制度、社會保障制度和戶籍管理制度“三項核心制度改革”,大力實施新農村建設、農村土地綜合整治、村級公共服務和社會管理改革、農村新型基層治理機制建設“四大基礎工程”,統籌推進工業向集中發展區集中、農民向城鎮和新型社區集中、土地向適度規模經營集中“三個集中”,深入實施城鄉規劃、產業發展、市場體制、基礎設施、公共服務、管理體制“六個一體化”,加快形成城鄉經濟社會發展一體化新格局和城鄉同發展共繁榮新局面。
2007年1月,國家發改委調研組專題調研成都城鄉一體化實施情況后指出:成都以推進城鄉一體化為核心、注重城鄉統籌的一系列重大改革,符合中央精神,符合改革的方向和要求,正探索走出一條不同于東部地區發展的道路。5個月后,“成渝全國統籌城鄉綜合配套改革試驗區”獲批,成都等地的探索由此上升為國家改革戰略。
著名經濟學家、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主任周其仁曾在談及“成都經驗”時認為,“土地級差地租收益規律是一所偉大的學校。成都的經驗在于充分利用土地級差地租這一規律,為城鄉統籌服務。”國土資源部規劃司司長董祚繼也曾在接受成都當地媒體采訪時表示:“在土地管理制度改革方面,有必要提出成都模式這一概念。”
顯然,這都是對成都城鄉一體化探索與實踐的充分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