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40年代到60年代,大英帝國時常在靠近中國的洋面上、偶爾也在中國內河,與大清海盜短兵相接。
英國人之前,圍剿大清海盜最賣力的是葡萄牙人,因為他們在遠東地區利益最大。而號稱“日不落”的大英帝國,最初卻對中國的海盜實行了“鴕鳥”政策。這個靠堅船利炮征服大清帝國的強權,在對付大清海盜時卻顧慮重重。
這種顧慮并非來自軍事力量上的對比。與懸掛著黑骷髏頭旗幟的歐洲海盜們相比,大清海盜船上那些五顏六色的媽祖旗背后,有著更為復雜的政治、經濟乃至民族、種族之間的博弈。

“鴕鳥”大英帝國
19世紀30年代,大英帝國的米字國旗已經在大清國門外獵獵迎風,但大清國依然緊閉大門,只留了個叫廣州的小窗戶賞給“夷人”一口飯吃。
那時候的英國官員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既要想方設法與大清帝國建立外交關系,又要應對那些在英國國內都屬違法,卻在中英貿易中舉足輕重的鴉片生意。活躍在南海上的中國海盜,還沒有進入英國政府和海軍的議事日程。
早在1825年6月,英國就通過了《鼓勵捕獲或摧毀海盜船只的法令》,海盜無論生死“價碼”都是20英鎊。但在中國海域,英國人卻忍受著海盜的一次次攻擊而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曾經有一艘名為“屈服敦”號的英國商船被擄,船上所有中國籍船員均被殺害,價值5萬多英鎊的貨物也被搶去,這一事件令英國商界群情激奮,英國政府卻依然保持沉默。
大清國雖然為海盜們準備了類似凌遲等可怕的極刑,卻有心無力;英國雖然有強大的海軍,也有力無心。
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后,海上形勢更為復雜。嗅覺靈敏的海盜也不失時機地打出了“愛國”旗號。他們大膽攻擊西方船只,雖然因西方商船防衛嚴密多不得手,但還是給英國人帶來了巨大的恐慌。1841年3月26日,海盜成功地攻擊了英國商船“布倫漢姆”號,造成3名英國海員死亡,令英僑社會大為震驚。
根據《中英南京條約》,久被海盜盤踞的香港割讓給了英國后,海盜便成為港英當局無法回避的首要難題。英國人在香港興建的新監獄,第一撥“住戶”就是海盜。新生的香港司法系統,每個月要審判60~90名中國嫌犯,其中絕大多數都是海盜罪。
城頭變幻大王旗,對以香港為基地的海盜似乎并無影響,到1844年,他們已經建立起了擁有150艘戰船的龐大艦隊。這些海盜半盜半商,被抓獲并被審判的海盜,往往只是些出來頂罪、順便為官員粉飾政績的小嘍羅。
海盜勢力甚至強大到敢綁架鎮守虎門要塞的清軍軍官,割了他的耳朵,奪走他的官印,再向清廷索取6萬元的贖金。
海盜不僅攻擊中國船只,對英國船只也毫不手軟。根據香港總督戴維斯寫給英國艦隊司令柯克倫海軍少將的信,在1844年5月至7月的三個月內,海盜三度襲擊英國人。戴維斯說,清政府已經很坦率地表示對此毫無能力。
在草木皆兵的情況下,西方商船幾乎武裝到牙齒。而港英政府建立的水陸警察部隊,卻因為不通漢語在應對海盜方面幾無還手之力。
港英政府也雇傭了一批“線人”刺探海盜的動向。但這些海盜出身的線人,卻利用這一特權,大肆敲詐勒索,向政府提供假情報,導致很多無辜者被當做海盜被捕。
以文明自居的港英法庭,對海盜的處理,多使用流放刑。而流放對華人來說并不可怕,反倒提供了很多逃跑的機會。1848年,一艘運送華人流放犯到馬來西亞檳榔嶼的囚船“伍德將軍”號在中途發生了暴動,大多數犯人成功脫逃。
與港英當局的“無能”相反,海盜卻越來越“專業化”和“產業化”。他們從香港當地的中英商人處得到軍火接濟,也通過商人銷贓,甚至在商船隊和政府機構內都安置了內線,刺探各類情報,令官方防不勝防。
即使如此被動,英國政府依然“只掃自家門前雪”,將打擊海盜的范圍嚴格限制在香港海域及公海,如果海盜逃入中國海岸三海里內,根據當時的國際慣例,這就是中國的領海,英軍便不再追擊。
1842年,港督璞鼎查專程拜會了閩浙總督,商討海盜問題。璞鼎查隨后下令,除非海盜們當場攻擊英國商船,英國海軍不應主動攻擊任何海盜嫌疑船。璞鼎查也向大清欽差大臣耆英保證,英國軍艦將不會主動干預任何中國船只,這等于是公開宣布英國海軍與中國海盜“井水不犯河水”
鴉片戰爭中,為抗英需要,清政府相信“兵民是勝利之本”,武器大量流落民間。這些“民兵”在戰后成為海盜的最佳招募群體。戰后的海盜活動,往往伴隨著反英的民族情緒。
英國雖然明確要當“鴕鳥”,但現實威脅卻令各地的領事們紛紛請求軍方出兵攻擊海盜,中國地方官也多有所請。盛情之下,英軍多次出動,抓獲海盜后都引渡給中國官方。但英艦“卜羅否”號在閩江上攻擊海盜嫌疑船時,打死打傷了一些無辜者,一時物議沸騰。這令璞鼎查十分惱怒,他要求艦隊司令柯克倫重申:除非英國船只當場受到襲擊,否則英國海軍不得對任何海盜嫌疑船采取任何行動。
在英軍縮手后,海盜勢力迅速膨脹起來。隨后的三年內,大量客船和貨船被襲擊,如果沒有武裝精良的外國船只同行,中國商人拒絕出海。1847年,閩浙總督從臺灣視察返回福州途中,居然也遭到海盜的襲擊,經過激戰,護航的水師戰船抓獲了60名海盜,其中40人被斬首。
中英聯手剿匪
隨著英國將第一次鴉片戰爭的“勝利果實”消化妥當,其在遠東的地位更趨鞏固,對付中國海盜的態度也轉趨積極。
1847年10月,英國內閣致信其遠東艦隊司令,明確表示,“肅清中國東南地區的海盜,不僅對英國的商業利益十分重要,而且對促進英中關系也十分重要”。英國外長巴麥尊提出,應與中國官方建立定期的合作機制,中英合作對抗海盜問題,可以有助于推動兩國的政治關系,并提高英國的尊嚴。
中國海盜問題終于和馬來群島海盜問題一起,納入英國皇家海軍的任務之中。英國海軍部提醒艦隊司令,一定要與中國當局協同行動,并給予中國方面必要的協助,保障中國沿海貿易的正常。
英國海軍一出擊便捷報頻傳,其“偵察”號軍艦第一仗抓獲了82名海盜,其中包括海盜頭子林堪。第二仗抓獲了6艘商船和85名海盜,第三仗則抓獲了兩只海盜船和36名海盜。
1849年,英國海軍將炮口指向了南中國海地區最大的兩股海盜勢力,沙吳仔和崔阿圃。這是兩股在世界海盜史上都赫赫有名的中國海盜,清軍水師多次圍剿都大敗而歸,大量官兵被俘,朝廷不得不支付大筆贖金。
1849年2月,崔阿圃在劫掠時殺害了兩名英國軍官考斯達上尉和迪耶中尉,激怒了英國軍方。6月份,沙吳仔的人馬又劫掠了海南附近的英國沙船,更堅定了英國動武的決心。
英國海軍從1849年5月份開始這場重要戰役。英艦“科隆比納”號在9月份的兩次戰斗中,大敗崔阿圃,摧毀了23艘海盜戰船,1800名海盜中有400多人被殺,而英軍僅有1人受輕傷。
“科隆比納”號隨后向南搜索沙吳仔幫,駐守海南的清軍派了8艘戰船與英軍共同行動,緊緊咬住了沙吳仔的尾巴,但沙吳仔成功逃脫。兩天后,雙方在越南海防洋面激戰,英國海軍和清軍一同摧毀了27艘海盜船。
此役結束后,擁有64艘船、1200余門炮和3000人的沙吳仔幫,損失慘重,58艘船被摧毀,1700余人被擊斃,而英軍方面無一損失。
但勝利并不完全:兩名海盜首領均成功脫逃。崔阿圃逃入中國內地,后被英國方面派特工綁架回香港受審,被法庭判處終身流放到今澳大利亞的塔斯馬尼亞島,但崔阿圃在流放前自縊于香港監中。沙吳仔則幸運得多,他帶著8艘小船和400名嘍啰死里逃生后,終于被大清政府招安,搖身一變成了官軍。
這兩股大海盜的覆滅,令南中國海得以綏靖。兩廣總督親自致信港督包令,祝賀英軍勝利。香港出版的英文《德臣報》報道說,中國村民們滿含熱淚請求英軍繼續追擊海盜,救回被擄的親人。英國政府則大發獎金,僅對沙吳仔的最后一波攻擊中,依法應發放的獎金就達到了42425英鎊。
海盜盡管遭遇了重創,卻化整為零,大規模的劫掠行動雖然沒有了,但小范圍的騷擾卻更為頻繁。根據《德臣報》從香港警局獲得的消息,海盜們的戰利品有時是“10000元現金”,但有時只是“3000個雞蛋”或“3擔家禽”。有一次,海盜通過綁架怡和洋行的員工,成功地勒索到了150箱鴉片,這是他們比較重大的收獲。
太平天國起兵后,大半個中國陷入動蕩,海盜們渾水摸魚,死灰復燃。廣東的內河航運幾乎完全癱瘓,根據英國駐廣東領事的報告,“任何一個有尊嚴的中國人,都已經不可能經水路到達香港。”
上海方面也備受騷擾,怡和洋行的上海總代表培西佛報告說:海岸線受到海盜的嚴重騷擾,散貨航運與鴉片一樣受到了嚴重影響。而且大量歐洲人加入了中國海盜團伙,對外商船只的襲擊日益增多,他要求香港公司立即向英國海軍求援。
英軍在廣東、福建、浙江等地,都與海盜發生了交火。在這些圍剿行動中,英國政府和軍方大力尋求清政府的合作,在他們的要求下,廣東方面派出了一名高級軍官,率領戰船,參與聯合行動。隨后,五個通商口岸的總督都派出了高級軍官協同英軍作戰。
即使在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1856—1860),中英兩軍在華北互相廝殺,在東南和華南卻并肩與海盜作戰,亦成為戰爭史上的奇觀。
催生海盜的溫床
1858年,第二次鴉片戰爭結束,中英簽訂了《天津條約》,海盜問題被第一次寫進了條約。
天津條約第19款規定:英國船只在中國轄下海洋,有被強竊搶劫者,地方官一經聞報,即應設法查追拿辦,所有追得賊物,交領事官給還原主。這其實規定了中國政府對緝拿海盜負有條約責任。
第52款則規定:英國師船,別無他意,或因捕盜駛入中國,無論何口,一切買取食物、甜水,修理船只,地方官妥為照料。船上水師各官與中國官員平行相待。這一條款十分關鍵。它意味著,經過幾十年的努力,英國海軍終于打著反海盜的名義,得以自由進出中國港口。
隨后,在清廷與美國、法國、德國、丹麥、荷蘭、西班牙、比利時、意大利、奧匈帝國等簽訂的條約中,都同樣列入了反海盜條款。在海盜的“帶路”下,大清國海防對列強們大開門戶,這是反海盜戰爭帶給強國的巨大收益。
列強們的堅船利炮,能夠征服廟堂之上的大清政府,卻難以征服江湖之遠的海盜。通商口岸的增加,在客觀上為海盜活動提供了更大的空間。英國全權談判代表額爾金在目睹了英國戰艦追擊中國海盜船后,反省道:或許正是英國政府直接發放獎金的做法,刺激了英國人采取粗暴的手段,甚至逼良為娼、擁寇自肥,制造出更多的海盜。
香港的《德臣報》更是毫不客氣地指責,海盜越剿越多,完全是英國人咎由自取:一方面是英國海軍玩忽職守,剿匪治標不治本,留著海盜好發獎金;另一方面,港英當局貪圖經濟利益,濫發船照,一些海盜船也堂而皇之地領到了執照。
《德臣報》尖銳地指出,英國政府對鴉片貿易的無恥激勵,正是導致海盜猖獗的根本原因之一。英國首任駐華公使卜魯斯批評說,香港殖民地的唯利是圖和急功近利,已經令香港成為海盜的大后方。
在巨大的內外壓力下,港英當局亡羊補牢,首先立法禁止為海盜提供任何形式的資助。《鎮壓海盜法》于1868年開始實施。資助海盜、與海盜進行貿易者,將被處以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的刑事勞役或流放,這一招有效地切斷了海盜的補給。
隨后,港英當局開始禁止漁船攜帶武器,違反者將被處一年的監禁,以自衛為名、行搶劫之實的現象大為減少。
新一代的英國外交官們認為,要在遠東建立反海盜的長效機制,根本還在于要壯大中國的海軍力量。為此,在英國官方的積極策動下,清政府于1863年決心從英國進口一整支艦隊,以對抗海盜和太平軍,這就是著名的阿思本艦隊。但因英國方面想攫取該艦隊的完全指揮權,清政府在疑懼之下,中途放棄了該計劃。這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艦隊,也是中國的第一支現代化海軍,沉沒在政治的口水戰中。
英中貿易飛速發展, 1866年突破了一億英鎊大關,占到了中國外貿額的7/ 8左右。利益攸關,英國對于清剿中國海盜更為起勁,甚至想吸收更多國家參與到反海盜中來。
在英國提議下,四國的遠東艦隊司令們于1866年6月在日本長崎會商大計。隨后,美國、荷蘭、葡萄牙、德國等紛紛派艦加入英軍的剿匪行動。
1865年7月和10月,發生了幾起英艦誤將長江上的中國官方沙船和客船當做海盜船進行檢查的事件,雙方鬧得很不愉快。為此,英國海軍下令,除非發生了英國商船直接遭受襲擊的事件,否則沒有英國領事或中國官方的正式請求,英國軍艦不得在中國內河主動對懷疑是海盜的船只發起攻擊。在類似行動中抓獲的海盜嫌疑犯,也應交給中國官方處置。
這表明,當中國內戰結束、局勢穩定下來后,英國在中國海盜問題上,又開始回歸不干預政策。
但此時的不干預政策已大不同于以往。倫敦希望中國官方必須承諾,對于英國軍方引渡的海盜嫌犯,即使被定死罪,也不得使用凌遲等不人道的處決方式;同樣的,在審訊中,也不得使用酷刑逼供的方式;為了確保中國政府尊重人權,英國領事應有權旁聽所有的審訊、宣判和處決。
這些一廂情愿的想法,被阿禮國全盤否決。這位熟悉中國國情的公使認為,倫敦的政客們將人道主義用錯了地方,只會添亂;英國對于大清國的司法運作,不應作任何干預。最后,作為平衡,英國政府明確,那些被英軍俘獲且已經被帶到香港的中國海盜,將不再引渡給中國官方,而改在香港接受英國法律的審判。
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后,中英關系進入了長達30年的“全面戰略合作伙伴”蜜月期。結束了與太平軍戰斗的大清政府,也開始了長達30年的改革開放,史稱“洋務運動”或“自強運動”。海盜問題,從此在兩國的對話主題中基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