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事的,原本是醫院里最喜慶的職業,頭頂 “送子觀音”的美譽。然而,她卻玷污了自己所在的行業,用謊言和恐嚇,讓全心全意信任她的一個個家庭骨肉分離。
她就是陜西富平縣婦幼保健院婦產科副主任張淑俠。
7月16日,張淑俠告知處于分娩過程中的董姍姍及其家屬,稱“新生嬰兒患有先天性傳染病及先天殘疾”,并“誘使”孩子父親自愿放棄且委托她處置新生兒。7月20日,家屬質疑嬰兒被拐賣,向富平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報案。自此,“富平產科醫生私賣嬰兒案”浮出水面。
8月6日,國家衛生計生委辦公廳發布通報稱,事件責任人張淑俠已被司法機關控制,其《醫師執業證書》已被吊銷。
8月9日,富平縣宣布了對相關責任人的處理結果,分管副縣長李雷平、衛生局局長汲新民、分管副局長卞慈梅、婦幼保健院院長王莉、分管副院長姚軍民和分管護理工作的工會主席宋粉玲等6人被免職。

截至8月13日,已有兩起案件中的三個嬰兒獲救,分別是“7·20”案件中的新生兒,以及此前被販賣的一對雙胞胎。
而更多的家庭,正焦急等待不知去向的孩子歸來。
《新京報》報道稱,到8月9日為止,公安機關接到群眾報案55起,其中涉及嫌疑人張淑俠的26起(經初步核查確定10起不屬于刑事案件),立案查實5起,其他正在核查中。
東窗事發
孫子回家數日后,來天祥依然滿懷愧疚,對媒體念著已寫好的幾句話:“我感謝警察把我娃找回來,我想對我的孫子說幾句話,爺爺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聽信了他人的謊言,進了他人的圈套,讓我的孫子受盡委屈和磨難,對不起你啊……”
說起孫子離奇失蹤的那些日子,他老淚縱橫。《法制日報》用日歷的方式,記錄下來天祥孫子失而復得的21天經歷。來天祥告訴該報記者,他給孫子想了六七個名字:“來安安”、“來安平”……每一個名字都含有“平安”兩字。
平安,對于來家人來說,大概是近來最多的祈禱。雖然孩子已經平安歸來,但撕心裂肺的21天,仍然讓來天祥心有余悸:一個相識多年的老同學、老同鄉,一個找來讓孩子平安降生的“救兵”,竟然賣掉了來家的骨肉。
據媒體轉引當地警方調查,賣掉來家嬰兒的犯罪嫌疑人張淑俠,已有多年的販嬰史。涉及來家嬰兒的“ 7·20 ”案件,只是她多起涉案之一。
《華商報》、《法制日報》、《新京報》等多家媒體均進行了相關報道。媒體報道、警方披露的信息,以及來家人的回憶,基本上還原了張淑俠賣嬰案的全貌。
7月15日,來家兒媳董珊珊住進富平縣婦幼保健院待產。16日,董的最后一次產檢出來,顯示“梅毒弱陽性,乙肝表面抗體及核心抗體陽性”。來家人擔憂之下,決定找醫院的熟人幫忙,來天祥的老鄉兼同學張淑俠是唯一能幫上忙的人。張是這家醫院的婦產科副主任,來家兩個孫女的出生均得到過她的幫忙。接到電話后,當天不上班的張淑俠趕到醫院。
媒體透露,在醫院看到董珊珊產檢報告后,張就動了“惡念”。《法制日報》寫道:“這個來天祥搬來的‘救兵’,在此后的幾個小時內,一步步地實施著一個瘋狂的計劃。”
計劃之一是用謊言向家屬不斷“恐嚇”:從董珊珊進入產房到孩子出生,張淑俠三次從產房出來告知來家父子,說孩子可能遺傳乙肝和梅毒,勸他們放棄孩子。其中一次,張特意出來把孩子父親叫到房間,稱董難產,讓家屬決定“保大人還是保孩子”。被張接二連三的消息刺激后,父親來國鋒被張帶到辦公室,在《嬰兒記錄》的某一空白處,寫了“要求放棄小孩”六個字。
來國鋒回憶,自己當時精神恍惚,都不知道怎樣寫這幾個字,是張淑俠先寫在一張紙上,他抄上去的。
據《法制日報》報道,第三次從產房出來的張淑俠,直接對來家人說:“你們把孩子帶回去,死在自己手里更難過,我來幫你處理吧,有個專門處理這種事的老頭,他能把小孩埋好,就收100元。”
16日20點50分,嬰兒出生;約21點40分,張淑俠抱著嬰兒走出醫院。在住院部一樓大廳,來國鋒遇上抱著嬰兒的張淑俠,并認出了裹著嬰兒的那塊藍布,但未起疑心。可他向父親來天祥提起這件事后,生活閱歷更豐富的來天祥開始生疑:她會不會把孩子抱出去賣掉?
17日清晨,來天祥跑到張的辦公室,稱要看孩子,但張回答說“已經埋了”。此時董珊珊也堅持要看生下來還沒見過一眼的寶寶,她懷疑自己生的是女孩,被婆婆和丈夫賣了。來家人開始相互指責爭吵,隨后再次向張淑俠要孩子,張稱,小孩“尿道畸形,不男不女,要來干嘛”。
又過了兩天,19日下午三點,梅毒檢測報告結果出來:來國鋒沒問題,董珊珊梅毒螺旋體抗體檢查結果為“有反應性”,參考值為“陰性”。醫生稱,董珊珊的這個結果,是臨床孕婦出現的一種情況,并非真正患了梅毒。
來天祥的擔憂變成了現實。來家人隨即報案。警方調取醫院監控錄像后,發現張的證言和錄像不吻合。比如,張說孩子是交給醫院一個老頭處理的,可錄像顯示是她本人抱孩子出了醫院。
警方隨后的調查顯示:張淑俠在孩子出生后,于17日凌晨以2. 16萬元的價格將孩子賣掉了。賣掉孩子后,她回到醫院,指派護士修改了孩子的病歷:在“分娩記錄”備注欄目增添了“新生兒畸形”;將“嬰兒記錄”里“畸形種類”項的“無”改為“有”;增添了“畸形(尿道下裂)”等。
為何屢屢得手
8月5日中午,來家人終于迎回孩子,董珊珊頭一次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全家人哭在一起。
同樣嚎啕大哭且第一次見到自己骨肉的,還有祁昆峰、王艷艷夫婦。8月10日傍晚,他們從警察手中抱回一對雙胞胎女兒。
王艷艷于5月29日在富平縣婦幼保健院生下雙胞胎后,張淑俠稱孩子患有“雙血型綜合征”,并說“活到兩三歲就會死掉”、“即使不死要么是腦癱、要么是傻子”……被嚇壞的孩子家人選擇簽下“放棄治療”,還交給張100元,讓她幫忙“處理”。很快,張淑俠將孩子賣給他人。
隨著張淑俠的販嬰故事一個個被揭開,越來越多的家庭會上演更多的悲喜交集。迄今,警方已經立案查實5起張淑俠涉及的販嬰案,群眾報案已達50多起。
在一個產科醫生的違法記錄里,竟會涉及如此多的家庭。為什么張淑俠會屢屢得手?
《法制日報》記者調查后發現,這些家庭基本上是張淑俠的熟人關系,“在熟人網絡下,夾雜著對醫療機構的不信任和對畸病嬰兒的恐懼,他們選擇相信張淑俠”。
“熟人”是建立他們對張淑俠信任關系的基礎。比如,張淑俠是來天祥的小學同學,張的老家與來家都在同一個鎮;祁家開的超市,距離張淑俠娘家僅幾百米遠,祁昆峰的媽媽曾是張淑俠同桌。諷刺的是,在張謊言勸說祁家人放棄孩子后,祁昆峰的媽媽還專門給張淑俠送去50斤面粉和一袋饃以示謝意。
據《法制日報》報道,張淑俠老家富平縣薛鎮,和張淑俠相熟的關系被最大程度利用。
幾個被抱走的孩子都與此有關。如,報道稱,“薛鎮的楊秋棉,與張淑俠是初中、高中四年的同學。2006年,她的兒媳因早產找到張淑俠,之后孫子被張告知有病后抱走。楊秋棉沒有懷疑,后來她的兩個外孫仍是由張淑俠接生的。”
同樣在薛鎮的趙進良妻子,2011年10月29日在富平婦幼保健院生下男嬰后,被張告知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在其勸說下,趙進良簽字放棄了嬰兒。
張的“成功得手”還在于,她抓住醫患信息不對稱,以及農村“丑事不出門”的傳統等特點。
根據規定,新生兒被發現有疾病或者死亡,均應被送回家屬手中。但記者發現,在張淑俠所涉案件中,不少家屬聽到張的說法后不僅沒有核對檢查結果,連親自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盡力去爭取。家屬們對此的回答是:“嚇蒙了”。
來家人表示,“會傳染”和“不男不女”,這兩點讓他們很害怕,“無論是日后的治療,還是農村的傳統觀念,這兩條都讓人恐懼。”
醫院里的“技術權威”
孩子家屬對張淑俠的信任,除了熟人好辦事的判斷之外,還因為張本人在這家醫院的“能力”。
來天祥的另一個兒媳當年生產時,過了預產期幾天仍沒動靜,富平縣婦幼保健院里,從院長到醫生均讓其剖腹產,但張淑俠拍著胸脯跟來家人保證,肯定能順產,結果后來真的順產了,“那次以后家里人對張淑俠更加信任”。
在來天祥眼中,小名“香香”的老同學張淑俠從小聰明,學習成績好,一直是班上第一名,曾經跳級。張淑俠衛校畢業后,分配到富平縣流曲鎮醫院,擔任婦產科醫生。約在2000年左右,張調進富平縣婦幼保健院,后升職為婦產科副主任。
現年55歲的張淑俠不僅是老家熟人們眼中的能人,也是同事們眼中的產科“技術權威”。她的一位前同事告訴媒體,張淑俠技術很好,作為產科領導,主抓業務方面,一般大夫做不了的事情,都會找她來做。同樣在醫院的新員工眼里,張淑俠的技術,算是院里最好的。
或許正是對張技術的迷信與她職務帶來的盲從,讓醫院的相關規定形同虛設,給她非法倒賣嬰兒提供了作案機會。
富平縣婦幼保健院院長王莉剛剛被免職,她表示,如果按照醫院的制度,“她抱不走孩子”。負責董珊珊分娩的3名助產士事后接受媒體采訪時說,當時按照規定張淑俠是不能進入產房的,但因為張是產婦熟人,她們就沒有阻止。
正是利用了自己在醫院里的技術地位和職位,張淑俠的販嬰事件甚至得到了同事們的“幫忙”。
如陜西省衛生廳調查發現,來家嬰兒被拐賣事件中,張拿著孩子病歷,讓助產士修改相關記錄,其中兩名拒絕了,另一名修改后未簽名。但這3人事后均未及時向院方報告。
監管漏洞
張淑俠販嬰案揭幕后,國家衛生計生委于8月6日印發了《關于陜西省富平縣個別醫務人員涉嫌拐賣新生兒惡性事件的通報》。國家衛生計生委新聞發言人毛群安表示,國家衛生計生委領導對這一事件高度重視,認為“此行為喪德枉法,天理不容,要求堅決依法懲處”。
國家衛生計生委的通報援引了陜西省的初步調查,認為“此案暴露出個別醫療機構管理上的薄弱環節和監管漏洞”。
目前這起令人震驚的販賣嬰兒案正在進一步調查中,有太多的疑點需要解答,其中關鍵在于:張淑俠是如何在醫院的監控鏡頭下,堂而皇之地從事販嬰長達數年?這恐怕需要醫院管理制度上重新檢討并作出調整。
也有專家表示,包括富平販嬰案在內的拐賣兒童犯罪屢屢不絕的重要源頭之一,是存在“買方需求”。
買方市場的存在,才有賣方猖獗的“罪行”,而斬斷販賣兒童交易鏈條,需要更多的法律“利劍”,因為按照現行法律法規,在這類案件中,收買孩子一方,只要不阻礙解救,不限制人身自由、傷害虐待、強迫乞討等明確列舉的“嚴重情節”,都不會被追究刑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