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趙縣,柏林寺。方丈室的門口,貼著一張啟事:
每周六接待訪客;
本人不會看吉兇禍福,前程命運,唯論佛法。為節省時間,請您把要討論的問題想好;女眾無伴請勿入內;酒后訪客恕不接待。
方丈釋明海,1987年以湖北省文科第二名的成績考進北京大學,畢業后第二年在這里出家,1993年他協助師父凈慧長老在柏林寺創辦“生活禪”夏令營,今年已經是夏令營第二十屆。
明海大和尚一襲棕黃色的僧袍,面色白凈清秀,說話聲音很輕,但抑揚頓挫,帶著幾分書生氣。
2013年7月26日,《瞭望東方周刊》記者在方丈室對其進行了專訪。
不可一日著魔
記者進門的時候,有一位T恤上寫著“日行一善”的中年男子,正在向明海介紹什么,后來,明海說,“請你馬上離開這里?!痹谀莻€男子邁出門的時候,明海說了一句,“寧可千日不悟,不可一日著魔”。
《瞭望東方周刊》:社會上各種“大師”層出不窮,以前有李一道長,現在又出來個王林,你想過嗎,為什么?
明海:也許你不信教,但是你應該有關于宗教的基本常識。在宗教里面有邪和正之分,缺乏常識,就容易被迷惑。這種現象在古代也有,社會在轉型變革之中,往往在皇宮中,有妖術、巫蠱,惑亂人心,顯異惑眾。利用人們在特殊時代心里的不安定感,現在的騙子利用了人們的無知。簡單的無神論者當遇到那些“大師”,看到一些解釋不了的現象,往往走向另外一個極端,馬上把自己完全交給對方了。
《瞭望東方周刊》:剛才你跟那人說“寧可千日不悟,不可一日著魔”,這話怎么說?
明海:就像我從石家莊開車到北京,“千日不悟”,我還在路上慢慢走呢,車拋錨了,不怕;堵車了,開不快,也不怕。怕什么?翻車,開到欄桿外面去了,車毀人亡?;蛘叻较虿粚?,本來要去北京,向著廣州,南轅北轍。現在為什么人們容易上當呢?第一,人們有這方面的精神需求,第二,無知,不知道怎么解決這個需求。然后就讓邪魔外道吸引了。
正常的宗教,一定是根植于人類的真善美,宗教是從這個基礎上生發出來的。
就怕有些人為了逃避現實,追求神秘的東西。未來各種“大師”還會不絕如縷,上當的人也會前赴后繼。
怎么去分清邪和正?更好的辦法是,通過學習來充實自己,學會分辨真偽。這些(亂象)也有好處,讓人們吃一塹長一智。邪魔外道終歸不會長久。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曾經有那么多氣功大師,現在他們在哪里?
人生的意義
《瞭望東方周刊》:死亡和人生的意義,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問題。我發現身邊有不少人覺得自己活得沒有意義,或者不知道意義是什么。
明海:我認為在終極層面,確定人生的價值或者意義,是每個人必須的,是內在的需求。從東方到西方,宗教在社會時空內存在和傳播,就是為了解決人類這個需求。
我們的國家今天所面臨的是,社會大眾的價值虛無感,有些茫然。觀照這個問題,必須回顧近100多年來的中國人走過的歷史,這不是小題大做。近代鴉片戰爭以來,中國社會和人民的精神經歷了很復雜的過程,健全的國民的心態,在很長的時間里是有缺憾的。
新中國成立之后,我們又走了一些彎路,延續了五四運動以來對傳統的割裂。傳統是需要批判的,但是五四運動以來對傳統的批判有過走極端,簡單的否定,到“文革”達到極致,造成傳統文化的斷裂和中國人精神生活的無序。社會人際關系,甚至血緣親人之間的信任被打破,被扭曲。
改革開放后,我們的社會又走得太快了,一方面是經濟迅速發展,另一方面是國外的各種思潮涌入,近20年中國又進入信息化時代,各種思潮通過互聯網呈現在中國人面前。我們經過那么長時間與傳統的斷裂,已經很迷茫了,又經歷這樣的沖擊,文化的認同和歸屬感弱化了,我們是誰?
我相信現在人們精神上的各種問題的出現,是這些問題得到解決的前夜。包括在生活和社會管理層面。
《瞭望東方周刊》:你真的這么樂觀嗎?也有一些人對未來中國人的價值觀會有些擔心,精神生活更沒有方向。
明海:這種重構可能不會馬上來到,但混亂是有序化的前奏。這是我的信念。我們需要這樣一個過程。我覺得我們現在需要加強文化認同和歸屬感??梢杂^察到,近些年來,中國大眾對傳統文化,包括信仰的渴求,就像饑渴的人希望飲食一樣。所以現在要重構我們的精神生活。我希望在未來的三十年之內,中國人的精神生活的重構會得到一個質的提升。我在現在的90后身上看到了希望,因為他們能多渠道地獲取知識和信息,他們的心智很健全,人格很舒展。
世界末日還遠
《瞭望東方周刊》:其實,中國自古是一個文化立國的國家,教徒從來沒有像西方有些國家一樣達到80%以上,比如農村人也拜神,但是說不清是什么教徒。即便有些人沒有什么信仰,也是可以通過中國的文化來安身立命。
明海:中國的文化傳統上不是神權至上的,宗教是在西方文化產生的一個詞,西方的中世紀神權至上,神權賦予這個世界一切的合理性和存在的意義,包括王權。電影《指環王》,最后,國王的王權還要從巫師那里得到。文藝復興之后,才把神權和王權劃分了界限,上帝管上帝的,凱撒管凱撒的,但是他們的倫理價值還是由神權支撐的。
中國的傳統不是這樣的,儒家一直處于主流意識形態,儒家把一些信仰層面的問題在現實中消解了。比如,孝道,還有對王權的忠,可以看作是準宗教,把終極層面的問題解決了。儒家不是信仰,是一種信念,價值觀,可以安身立命。中國的文化生態中,嚴格意義上的宗教只有佛教。沒有神權至上的想法,這種傳統現在還有延續性,但是現在仍然在變化。
《瞭望東方周刊》:這幾年關于“世界末日”的說法讓人們有些不安。佛教里有“末法時代”的說法,是不是在“末法時代”人就會變得越來越墮落呢?
明海:衡量正法、像法和末法,佛教里有理論和實踐兩個標準,理論稱作“教正法”,實踐是“證正法”,這兩種在世間發達,就屬于正法時代;只剩下理論,實踐的很少,就是像法時代;末法時代,幾乎沒有人得到果證,在理論上,說錯的,說偏的、說邪的很多,邪魔外道很多。
正法、像法、末法時間多長,有不同的說法,正法有五百年,像法一千年,之后就是末法時代。末法時代非常漫長,一直到人類社會中,再也沒有三寶(佛、法、僧)一絲一毫的痕跡,見不到佛像,見不到出家人,也聽聞不到佛法。
去年,我從五臺山(閉關)下來,聽到很多人跟我說,2012年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我說不可能。人類還要經過很長的時間,社會道德徹底崩潰,人已經不能稱其為人了,之后才有“世界末日”。世界末日有沒有來?很簡單,看你心中還有沒有善念,地球上只要一個人心中還有善念,世界末日就不會來臨。
生活禪
本屆夏令營結束后,明海親自召集所有義工,座談,認真總結,并讓大家提建議。其中一位義工有青少年心理工作的專業背景,被專門安排到普通的營員宿舍,作為“臥底”,因為這一屆營員基本都是90后,他們的生活習慣和思想都與80后多有不同。明海希望能對營員有更好的了解,以便調整工作方式。
有一位幾年前曾經來參加夏令營的老營員,碩士畢業后準備來做夏令營的義工,因為報名太晚,名額已滿,只好又做了普通的營員。她到方丈室,專門拿出筆記本,很認真地提意見。比如,從環保的角度,希望發給每個營員更大一點的杯子,這樣大家可以帶水,不用喝瓶裝水,而且建議餐廳最好不要用一次性的紙杯子。
一位法師在講座中,談到知行合一時,這樣說道:“如果在座的將來出了貪官,別說我今天沒有告訴你,貪婪的惡果。”
“夏令營”活動安排,除了參加早晚課,大部分時間安排了各種不同老師的講座,邀請的老師,不限于有佛教界威望的比丘,也有大學教授,如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北京大學宗教研究院名譽院長樓宇烈,復旦大學哲學系教授王雷泉,香港理工大學前校長潘宗光;還有企業界的成功人士,如旭日集團總裁楊勛;還有知名的演員,如濮存昕、關牧村夫婦。
夏令營的宗旨是,“將信仰落實于生活,將修行落實于當下,將佛法融化于世間,將個人融化于大眾?!?/p>
一位營員告訴本刊記者,所有營員都分組輪流洗碗,但是她看到一個打扮很漂亮的女孩洗碗時很不情愿,同宿舍的營員也不高興干活,她就在宿舍說,“干活,為別人服務會有很大的福報。”第二天,同宿舍的同學都積極地爭著去洗碗。
記者參加的一次分組討論中,有一位同學問,“如何可以跟不順眼的同學不吵架,保持平常心。”分組討論結束后,還有一些營員圍著法師問自己的困惑的問題,法師很耐心地回答,營員們久久不肯散去。
“我正在想怎么做佛教的婚禮,還沒有設計完成。今年有一對伴侶結婚,他們就是在夏令營中認識的?!泵骱8嬖V本刊記者。
《瞭望東方周刊》:在什么情況下,能決定和一個人結婚在一起呢?
明海:要看你的發心,如果你想從對方那里得到什么,肯定會失望,煩惱不斷。如果想給對方帶來什么,可能就會更幸福一些。夫妻之間,應該接納、忍耐、調柔,把對方當成一面鏡子。夫妻在身體上是無隱的,心理上也應該是無隱的,我大概這樣想啊,所以社交活動上最好盡量共同進退,如果單獨參加社交活動,回家要跟對方分享,這樣就少了猜忌。
《瞭望東方周刊》:當初為什么決定夏令營面向的對象是大學生?
明海:佛法除了是宗教,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載體,作為這種載體,內涵很豐富,能在信仰的形式中培養年輕人的恭敬心,敬畏感。一個公民在這里培養出來的恭敬心,他也會用來對待長輩、上級、乃至對待國家。佛法的思想會對國家的穩定、社會的發展、家庭的和諧有幫助。比如,讓一個單位工作有序。
個人因緣
《瞭望東方周刊》:當年你以湖北省文科第二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后來你出家的時候,是不是有很多人覺得可惜?
明海:我在佛門一點都不會浪費,只覺得自己的才智不夠。
《瞭望東方周刊》:蘋果創始人喬布斯,早年也曾經想要出家,他在大學輟學后到印度朝圣,回到美國,既想出家,又想創辦公司,猶豫不定,就去問當時在美國的一位日本禪師乙川弘文,該怎么辦?乙川弘文給他講了六祖慧能的“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的故事,喬布斯豁然領悟,放棄了出家的念頭,創辦了蘋果公司。在《六祖壇經》中也明確闡釋過,出家和在家是不二的。
明海:只要誠心就好,“誠”就是無妄、不欺。只要是發自內心的,在家出家都沒有問題。
《瞭望東方周刊》:你從2010到2012年,閉
關兩年,有什么感受和收獲?
明海:兩年,在我感覺中非常短,在山上的時間感覺很快,好像沒做什么時間就過去了。體悟,談不上,很慚愧,只看到自己過去的一些過錯。這算體悟嗎?
《瞭望東方周刊》:會不會很孤獨?因為基本上見不到別人,也不能跟別人說話。
明海:閉關就是享受孤獨,孤獨是一種工具。借助孤獨深度了解自己,深度開發自己。一個有信仰、有皈依處的人在孤獨出現的時候,有辦法化解。孤獨這個詞很多義,有哲學層面的,有生活層面的,一個閉關的人不應該有生活層面的孤獨,因為他要的就是這個孤獨。但是哲學層面的孤獨呢?你的生命在沒有真正找到他的本源之前,都是孤獨的。
《瞭望東方周刊》:你會不會有生活層面的孤獨?
明海:好像沒有,因為我忙得不可開交。我住的地方比較高,與世隔絕,只有前面有一個盤山路拐彎的地方。剛開始上山的時候,晚上,當我透過窗戶,看到有汽車在那里拐彎,看到汽車燈火的時候,心里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溫暖的有人煙的地方。后來看到了也就沒有那種感覺了,也不看了。
談倉央嘉措情歌
《瞭望東方周刊》:你看過倉央嘉措情歌嗎?
明海:這是你們在家人的誤解。(情歌)很多都是在講佛法修行,是隱喻,很多人看了書其實被耽誤了,不是倉央嘉措耽誤了他們,是他們自己耽誤了自己。他們為自己的放縱和欲望找到了依據。現代人就是這樣,你給他醍醐,他把它當成毒藥。
《瞭望東方周刊》:你真覺得他那些詩是隱喻嗎?
明海:當然,第一是隱喻,第二,在他的境界,一切都無妨。注意,那是到了他的果位和境界,我們凡夫不要那么干。濟公可以吃肉喝酒,如果俗世的和尚效法他,就是東施效顰。他講的有很多藏傳佛教的內涵在里面?,F在的這些紅男綠女財色名利又不肯放,又想把自己搞得高尚,接近佛法,所以就把這些抓住了。
現在人們熱衷談論倉央嘉措,我想西藏那么多高僧大德,如苦行卓絕的密勒日巴,人們不太重視,為什么重視倉央呢?就是因為他有一些情歌。你看,就是找一些跟你習性相應的。中國古代屈原不是也有很多情歌嗎?他要討美人歡心,里面寫的美人,是指皇帝。在西藏,愛情不是熱點,他們重視的是苦行、得道。如果寫愛情,一個人追另外一個人多么曲折,他們不會在乎,漢人和現在的西方人著迷這個。
《瞭望東方周刊》:為什么現在人們對這個這么追捧?
明海:也許是宗教情操比較淺,對現實世界的享受太貪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