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受關注的“聯教- 2013·朱日和”聯合演練,于6月下旬在有“信息化作戰實驗室”之稱的北京軍區朱日和訓練基地落幕。
荒草戈壁,兵營綿延,“聽黨指揮、能打勝仗、作風優良”的巨大標語牌處處可見,朱日和訓練基地猶如一座熱氣蒸騰的超級兵營。
由石家莊陸軍指揮學院牽頭,涉及特種作戰、陸軍航空兵、空軍預警等新型作戰力量的9所軍事院校,與精銳作戰部隊密切結合,在6個月的理論研討、聯合教學之后,將針對解放軍新型作戰力量的“節點快速突擊”戰法,置于朱日和訓練基地這一陸軍最大的作戰實驗室之中,以實兵對抗的方式進行真刀真槍的檢驗。
根據中共十八大報告對于軍隊發展的布局,新型作戰力量的建設與運用成為2013年軍隊建設的重要問題。此前在總參謀部頒發的《2013年全軍軍事訓練指示》中,信息化條件下的戰法創新成為焦點。
研究色彩濃厚的“聯教- 2013·朱日和”演練,最終將形成關于解放軍新型作戰力量建設與運用的綜合報告,以及特戰、陸航等專項報告,為新型作戰力量出拳發力設計典型戰法。

“這次聯合研練恰逢全軍廣泛開展戰法創新。”“聯教- 2013·朱日和”總指揮、石家莊陸軍指揮學院政委張華偉少將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全軍信息化條件下戰法創新活動,是今年全軍重大軍事活動之一。”
軍事院校與作戰部隊的深度互動,成為戰法創新的新模式。據悉,解放軍將在數月后進行總結,最終形成新時期具有中國特色的戰法體系,并以條令、大綱的形式上升為作戰、練兵的新準則。
解放軍的戰法創新由來已久。這一次,全軍性的戰法創新活動被要求在理論研究、作戰實驗、實兵推演等嚴格規范的框架中運行。
其實,如何更好地運用軍事科學突破發展瓶頸,實現強軍夢,仍是尚待破解的命題。
“聯教- 2013·朱日和”對于模式創新的期待,更甚于獲得某一具體戰法。演習總指揮兼總導演、石家莊陸軍指揮學院院長石忠武少將對本刊記者說,新一輪戰法創新的前提,是科學化、規范化和軍隊信息化。
建設強大的現代化正規化的革命軍隊- - -自鄧小平1981年在華北大演習中提出這一目標,至今已22年。背負“能打仗、打勝仗”的現實使命,中國軍隊對現代化、正規化的理解,也必須由單純發展裝備、技術,向升級理念、觸動靈魂轉變。
裝備好了 怎么打勝仗
與集中優勢兵力殲敵的傳統原則不同,“聯教- 2013·朱日和”設定紅軍用一個團的兵力對抗藍軍一個機械化步兵旅。
演習執行導演、石家莊陸軍指揮學院教授楊寶有大校向本刊記者解釋說,戰場優勢不僅指兵力優勢,也可以是火力優勢、技術優勢,等等。
團規模的紅軍聯合戰斗群包括特戰、陸航等新型作戰力量,其核心戰斗部隊來自解放軍的精銳之師。
威力強大的最新型“99式”坦克,可以從超過過去數倍的距離之外發起打擊,從而實現“非接觸先敵攻擊”。
然而,當它們從三面向藍軍步戰車縱列逼近時,仍然一直沖鋒到距離對方不到兩公里的位置。
“這么近的距離,你的優勢根本發揮不出來。裝備優勢可以使你先發現敵人、先向敵人射擊。你打得著敵人,敵人打不著你。如果沖這么近,就沒有優勢可言,還是老思路。”楊寶有對紅軍指揮員說。
也曾有這樣的想法:要求特戰隊在毫無遮蔽的大草原上前出十幾公里滲透襲擾。但事實是,也許不用偵察設備,一名戰士在土丘上就能發現乘坐越野車突進的小隊,然后由坦克或步戰車輕而易舉地殲滅他們。
這種新裝備、老思路的尷尬,在軍隊內部有個形象的說法:拿著長槍耍大刀。
當擁有了更先進的坦克和戰車,擁有了更多武裝直升機和特種部隊之后,解放軍該如何作戰?打什么?怎么打?
紅軍所屬部隊部隊長張宏大校對本刊說,在戰史中,解放軍擅長以劣勢裝備戰勝優勢裝備之敵,而以優勢裝備打劣勢裝備之敵,戰法研究更復雜,更需要精確思考。

如何用優勢裝備打劣勢之敵
自下而上、發動群眾的戰法創新活動,一直貫穿解放軍建設歷程。
談到戰法創新,石家莊陸軍指揮學院信息作戰實驗室主任閆振生上校回憶說,“有過比較沮喪的時期”。
上世紀90年代初,閆振生滿懷熱情成為裝甲兵,“鐵流滾滾,多豪邁!”
然而,剛進部隊的閆振生和戰友們一起看到了海灣戰爭的實例,“覺得裝備差距很大,心里沒底- - -連敵人都沒看見,坦克就被擊毀了,還能用什么戰法?”
當時陸軍裝甲部隊的主戰裝備為改進型59式坦克:模仿戰后第一代坦克蘇聯T54中型坦克,最高時速50公里,對空武器為高射機槍。它唯一的亮點是使用線膛炮,理論射程達到十幾公里,精準度卻很難估量。
美軍在海灣戰爭中使用的M1A1“艾布拉姆”坦克屬于第三代重型主戰坦克,最高時速超過70公里,可使用破壞力更大的貧鈾彈,并有先進的防護系統。
伊拉克軍隊在海灣戰爭中損失了大量T54坦克,但它們幾乎都是被武裝直升機和戰機摧毀的,連與M1A1對陣的機會都沒有。
閆振生說,當時他所在的部隊動員人人研究新戰法,官兵們的研究成果在操場上擺了一圈,但這種粗放的戰法創新顯然收效有限。
后來閆振生考研、讀博,最終成為一名軍事科學研究者。在這個過程中,“88式”坦克被他稱為“帶來了希望”。
上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裝備部隊的“88式”坦克屬于解放軍第二代坦克,可以行進間射擊,也是第一種裝有爆炸反應裝甲的坦克。
從事“作戰計算”研究的閆振生敏感地發現了它可能帶來的改變:較過去的主戰坦克至少有兩倍以上的綜合提升。
“以劣勢裝備打優勢裝備之敵,戰法相對保守,一般要將全局上的裝備劣勢轉為局部的相對優勢,所以強調數量和規模。”閆振生說,在解放軍武器裝備升級的背景下,“戰法也要從過去的數量、規模型,向精干、高能、質量、效益型轉變,強調使用小規模的作戰力量。”
閆振生覺得,這是一種根本性的轉變,“正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的觀念”。

期待新一代作戰條令
海灣戰爭成為新軍事變革的寓言,刺激著軍人的神經。中國軍事科學工作者開始了自己的信息化戰爭研究,隨著解放軍裝備的發展,“戰法研究的熱潮又起來了。”閆振生說。
到“十一五”末期,作為現代化軍事理論結晶的體系作戰被提出。
基于信息系統的體系作戰能力,是解放軍首先提出的一個新概念。簡而言之,它強調用綜合實力- - -體系進行對抗。比如打擊敵人體系中的關鍵節點,就可使整個體系崩潰。
閆振生介紹說,“聯教- 2013·朱日和”創新的戰法成果,也是建立在體系作戰的根本原則之上。
“通過對外軍戰爭實踐的研究,我們也產生了一些理論成果。”他告訴本刊記者,在過去若干年中,因為既沒有強力的裝備支撐,也沒有實戰檢驗,“信息化條件下作戰”等理論都是基于未來解放軍發展的愿景。
比如體系戰,自上而下、由宏觀至微觀的貫徹一直受到裝備制約。正如《解放軍報》所言,它的實踐難度遠高于理論- - -如果連跨越戰線直接打擊敵指揮部的遠程火力都不具備,就談不上打節點、癱體系。
在理論研究熱火朝天、裝備條件日趨成熟的同時,解放軍作戰條令一直在冷靜對待信息化條件下的作戰問題。而作戰條令規定了部隊以何種具體形式進行戰斗。
解放軍上一次修改作戰條令是在1999年,當時頒發了《聯合戰役綱要》等13本作戰條令。作為解放軍第四代作戰條令,它主要著眼于完全實現機械化的作戰理念。“有正面、有縱深,硬碰硬。”閆振生說,美軍在局部戰爭中的表現顯示,戰線的概念已經非常模糊,“我們的條令也體現了這方面特色,但是裝備沒跟上”。
2006年,《中國國防報》曾評價說,第四代作戰條令雖然有些已不適應信息化條件下的作戰要求,但對大部分還處于半機械化或機械化狀態的部隊來說,并末過時。
2008年,新華社曾報道第五代作戰條令進入報批程序。從那時至今,在軍隊經歷了“跨越式發展”的關鍵5年之后,新條令尚未出臺。
解放軍報報道,2010年年底,時任中央軍委委員、國防部長梁光烈說,“十一五”期間,解放軍新型作戰力量得到較大發展。有了新裝備,我們相應組建或加強了戰略預警、信息攻防、陸軍航空兵等一批新型作戰力量,高新技術裝備部隊比重明顯增加。
對于新型作戰力量的恰當運用,成為人們對于新一代作戰條令的熱切期待。
精確地打仗
具有小學文化的戰士晚上蒙著被子、打著手電寫戰法,遇到不會寫的字,第二天再向人請教- - -這成為上世紀50年代時常被描摹的一幕。
當大學生也可以成為普通一兵之后,中國軍隊的作戰法則也在努力向更加科學、精確轉變。
“現代戰爭要求精確籌劃,改變過去粗放的辦法。”閆振生舉例說,過去條令規定對防御之敵要有3倍優勢、對機動之敵2倍優勢,“這是一種概略估算,現在完全可以通過性能指標的計算獲得更加精確的結果,包括單件武器的效能、部隊編成結構等,務求以最經濟的方式獲取最大效果。”閆振生說。
再比如,過去指揮員往往根據經驗決定炮火準備時間,也許是10分鐘、20分鐘,也可能要30分鐘。但依據是什么?敵情不同,炮擊10分鐘損傷又會有怎樣的區別?
在新形勢下,指揮員定下決心的過程發生了根本改變。“可以通過網上模擬實驗預估結果。”閆振生說,戰法創新也必須遵循精確原則。
張華偉在演練總結講評時說,這次研練歷時180余天,第一階段是總體籌劃;第二階段是教研,舉行了三次聯合教學和一次戰法研討;第三階段是實驗論證,依托石家莊陸軍指揮學院作戰實驗室,對戰法成果進行實驗論證;第四階段是通過“聯教- 2013·朱日和”,實施了以檢驗戰法為基本目的的研究性演習;最后一個階段是講評總結,形成實在管用的戰法成果。
張宏說,部隊進行戰法創新,一般先是室內作業、指揮演練,研究透徹后再用實兵驗證。他說,戰法創新的趨勢是逐漸借助模擬系統驗證,“我們也想借助作戰實驗室,所以加強了與院校的合作,通過作戰實驗室進行旅團級的指揮演練。”
“總部對于這次戰法創新也有規定,一定要通過科學程序進行不同層面的作戰驗證。”閆振生說。
“從作戰條令的角度講,應該達到普適性和針對性的平衡。”楊寶有認為,沒有普適性,進不了條例、大綱;沒有針對性,又可能流于籠統。
美軍除了一般性的作戰條令,對于不同特點、不同任務的師旅,都各有作戰條令和大綱。
“聯教- 2013·朱日和”專門針對新型作戰力量的聯合作戰戰法,希望幫助精銳部隊在聯合作戰方面建立“規矩”。
而所有這些,都建立在計算的基礎上。閆振生說,他研究多年的“作戰計算”正迎來新機遇。
張宏說,作為裝備比較先進的部隊,他們力爭在戰法創新中起到帶頭作用,“幾個月后我們會以一個嶄新的面貌出現”。
讓解放軍了解解放軍
為了新型作戰力量的戰法創新問題,閆振生曾多次到參演部隊調研,了解先進裝備的性能以及部隊使用情況。
“戰法是指導作戰的理論體系,沒有一定的知識架構,很難提出新觀點。”閆振生說,而另一面是,理論性雖強,卻可能在操作性方面有所欠缺,難以指導部隊行動,
直到今天,解決作戰理論與實踐的脫節,仍是解放軍的關注重點之一。
解放軍的歷史可以說是一部經典作戰理論的反例史。《亮劍》中解放軍高級干部大鬧前國民黨軍官主持的課堂的情節,令人印象深刻。
作為軍隊現代化、正規化的一部分,軍事理論科學雖然持續發展,但直到今天,作為研究重鎮的院校,與部隊之間仍有看不見的鴻溝。
比如,雖然建立了掛職等模式,但還無法像美軍那樣實現院校教員與部隊主官的常態交流。
“研究機構過去的戰法創新,從理論到理論的多一些。形成成果后,主要還是吸納到教學中,同部隊、裝備的實際結合不夠。”閆振生說。
而從部隊的角度講,熟悉以更開闊、更科學的視角觀察實際問題,也需要漫長的過程。
事實上,閆振生也是通過“聯教- 2013·朱日和”的前期調研,第一次對新型作戰力量的實際情況有了如此深刻的了解。而陸航學院、特種作戰學院等的研究人員,大多也是首次對其他新型作戰力量有這樣直觀、深刻的認識。
演習現場,在平曠草原上的帳篷里,將軍們經常圍在一起,一言不發地聽某個軍兵種的上校介紹自己的打擊力量,然后拋出一大串問題。
“聯教- 2013·朱日和”是“聯教”系列聯合演練的第二次。一年前的“聯教- 2012·確山”是解放軍有史以來集合數量最多、要素最全、規模最大的院校部隊對抗演練。
“2012年我們主要是探索建立聯教聯訓的基本機制,這些經驗最后進入四總部頒發的關于聯教聯訓的相關文件中。2013年,聯教聯訓平臺開始發揮作用,通過院校、部隊結合,各自發揮優勢,解決軍隊發展過程中的重大問題。”石忠武說。
對于部隊而言,聯教聯訓也是一個重要的交流平臺。作為這些院校的學員,來自北方四戰區的數百名陸軍營團職軍官和其他軍種干部,都得以嘗試指揮這支解放軍精銳的聯合作戰部隊。
他們能夠親眼近觀新型裝備,也能在演兵場的高地上,看到數十輛新型坦克和戰車按照新戰法突擊合圍,形成一劍封喉的態勢。
“這種直觀的感受,最具有沖擊力。”閆振生說。
而當這些中級指揮官返回部隊,他們對于戰場、對于敵人,甚至對于自己,都會有全新的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