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5年,我們這支由15個老師組成的隊伍換了個新名字,“中美友好志愿者”。我的個人信息也被進行了一些“潤色”。

在中文里,我的姓Meyer讀起來音同“賣兒”,很容易讓人聯想起貧窮父母在集市上叫賣兒子的凄涼畫面。在接受和平隊培訓期間,我的第一位中文老師在看見我名字之后低聲輕笑,給了我一個中文名字“梅英東”。當我用這個名字向中國人介紹自己時,他們總會一陣竊笑。每當這時我就覺得,還是“賣兒”比較好。
和平隊來到中國西南的四川省。我被派去的城市名叫內江,位于大河沱江的一個拐彎處。這是個不怎么發達和活泛的小城鎮,以甘蔗的出產和海洛因的交易而著名。
我在這個地方呆了兩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在一家職業技術學校培訓英語教師。這所學校位于縣城外的一座懸崖上,需要搭船前往,船上常常人滿為患,乘客、蔬菜以及牲畜共同擠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每天早上,我的“鬧鐘”就是窗外刺耳的豬叫。沒有手機電話,更無網可上,要和家里聯系了,就用學校里提供的半透明紙,寫封家書,放進信封,用魚膠粘上郵票,再寄出去。
校園窄窄的主路總是泥濘不堪,旁邊有一家餐館,地面是泥巴鋪的,我就在那里解決一日三餐。最忙的時候,我一周上八小時的課,向那些二十出頭,仿佛擁有無盡活力和智慧的學生們傳授知識。日常生活就是打籃球、讀小說和學中文。
每月領八百塊錢工資的我生活得不錯,這里除了當地特色的辣菜和“五星”啤酒之外,也沒什么好買的。我從來不需要急匆匆地去做任何事情,因為沒什么壓力和必要。手表從我的手腕上消失了。春夏秋冬,寒來暑往,以及學校的開學放假,就足以說明時間的變換。
沒有人應該生活在貧窮當中
1997年,我作為一名“中美友好志愿者”的服務期已滿,就來到北京,繼續教英語。在“鄉下”呆了整整兩年之后,北京于我,簡直就是個國際大都市。
當時,這座城市也和其他中國城市完全不同。在這里,市中心并不是一條條空蕩蕩沒有人情味的寬闊林蔭大道和千篇一律的公寓與寫字樓,而是一片片相連的中央湖區,周圍修著各式各樣看上去十分親切的建筑,以及將它們聯系起來的胡同。一條胡同的寬度一般和兩邊四合院院墻的高度一致。
四川有著起伏的丘陵,其間穿插農田和開闊地,天空中總是飄著陰云,一年到頭難見陽光。而北京則處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頭頂的天空總是清澈而高遠,這里的氣候總讓我想起自己的故鄉明尼蘇達。我還在這里邂逅了未來的妻子。
我對北京的感覺,一個詞可以概括,那就是: 一見鐘情。
城市對我的吸引力,就好像高山之于登山隊員。然而,從小的經歷也讓我對城市充滿了懷疑與不信任。我母親童年時居住的底特律,曾經繁榮輝煌,現在則成為一座工業“廢城”,貧富階層分群而居。我父親的故鄉洛杉磯,一條條高速公路無情地取代了座座橘園,并且肆無忌憚地四處延伸。
中國也經歷了類似的“發展”,甚至速度更快。每過幾年我都會回到和平隊生涯開始的(四川)內江,但最后一次去的時候,出租車司機轉過頭來,充滿懷疑地說,“你確定在這里住過?你指的方向都讓我迷路啦!”我什么都認不出來。渡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大橋;河岸的峭壁通了一條條公路;職業技術學校也升級成了一所大學。
我下了車,站在一片霧霾之中。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響起,“梅教授?”原來是那時的郵遞員。他領著我,沿著鋪飾嶄新的人行道,來到我過去住的那座外墻貼有白瓷磚的樓房。那是十年前蓋的樓,狀況仍然不錯。但已經被指定為需要拆除,即將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賓館。過去的那個校園,那個我曾經度過生命中兩年快樂時光的校園,早已消失了。
不過,等我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再用理性的眼光去審視這些變化時,也意識到總體上這是一件好事。我不是個刻意懷舊的人,明白不管看上去多美,也沒有人應該生活在貧窮當中。新校園有現代化的教室,宿舍里配有暖氣,鍛煉運動的場地寬了許多,校園中的道路也鋪了瀝青,更加美觀和安全。學校申請到一些請外教的資金,不再單純依靠志愿者了。
2001年,北京申奧的響亮口號中,第一句就是“新北京”。但早在我1997年到那里的時候,這個城市的美化和翻新運動就已經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了。一條條胡同逐漸被大型購物超市、高層公寓樓和寬闊的道路所取代,那些代表城市歷史,留在老北京們心目中的地標正在逐漸地消失。可能不久前你還去吃過的老字號美味餐館,逛過的熱鬧露天市場,甚至是造訪過的溫馨社區,在短短幾周內就面目全非,被夷為平地。這在北京已是家常便飯。
那些在這里生活和工作過的人們去了哪里呢?除了“反正不在這兒了”,沒有人能給出別的答案。
一點兒也不陌生的“新北京”
對于一個美國人來說,“新北京”一點兒也不陌生。
這座城里的第一家星巴克于1998年開張。九年后,城區大概有六十家咖啡館,將近兩百家麥當勞和規模不相上下的肯德基;數十家必勝客,還有一家貓頭鷹餐廳。每天城市的道路都在拓寬,上面行駛的私家車也以一天約一千輛的速度增長。一家北京報紙驚呼“自行車王國一去不返!”曾經荒涼的郊區,一座座鱗次櫛比的高樓拔地而起,而高爾夫球場(十一座)和滑雪度假村(十二家)也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
2003年,我在一所知名的國際學校教書。學校位于北京正在蓬勃發展的郊區。這片區域處處是奢華貴氣,獨門獨院的別墅,因此被大家稱為“別墅之鄉”。我從市內乘車去上班的時候,總會經過一段布滿購物中心的地帶,還能看見一家達美樂披薩店。再有就是一些在建的房地產項目,豪華的大門上寫著諸如“麗高王府”、“王朝花園”、“優勝美地”等富貴洋氣的名字。我總是睡意朦朧地靠著校車窗戶望出去,周圍的學生們則在爭論誰家的鄉下保姆更蠢笨,聲音有一搭沒一搭地飄進我耳朵里。
經過“美林香檳小鎮”的建筑工地時,我的心情低落到極點。工地外的大廣告牌上有幾個豐滿高大、面帶微笑的白人,手捧香檳正在開懷暢飲。旁邊有一行英文:“同來喝香檳圣飲,一切煩惱遠離你。”我覺得牌子上那幾個人真是面目可憎。
在“別墅之鄉”,一切的確看起來很遙遠,特別是真正的北京城和那里的一切麻煩。當時正值“非典”肆虐,市民們幾乎中止了所有的戶外活動,只有建筑工地還照常開工。
從學校返回歷史悠久的老城區時,校車會經過一座橋,橋上有個大大的電子計時牌,正為2008年奧運會的到來做著以“秒”為單位的倒計時。有一天我看到上面的數字是165456718;第二天就變成了165369211。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楊先生家胡同的故事
萌生搬進胡同居住的想法是在2003年的春天,和楊先生見過面之后。
由于市中心相互貫通、密布擁擠的傳統建筑,北京的社交網絡也是這樣在胡同小巷、街里街坊中分布著。當時我在一家酒吧,正說著想寫篇文章,講講這個城市正在消失的歷史遺產。隔壁桌的一位女士無意中聽到,就給了我她的一個朋友的電話號碼。這個朋友曾經居住的四合院正在遭遇拆遷。過了幾天,她的朋友楊先生就在西城區的一個地鐵站和我見面了。
北京的很多立交橋和地鐵站都以它們所取代的古城門命名。我們見面的地鐵站,叫做阜成門,曾綽號“煤門”,是古時候運煤人和運煤駝隊進京的通道。“那家肯德基過去可是武定侯府啊。”楊先生說。
他三十開外,圓臉平頭。說話的時候有些輕微的口吃,但講到自己被驅逐的經歷時,就一下子流利起來。“我的四合院就在- - -曾經在廣寧伯府第的旁邊。現在成了金融街。”
這片區域沿途都是寫字樓、購物商場、高聳入云的銀行大廈以及沒有樹蔭的廣場。草坪上豎著牌子,上書“請勿踐踏”。一座雕塑靜靜立在那里,表現幾面磚墻包圍著一株幼苗,有些隱喻的意味,讓人想起此處還未高樓林立之前,曾在這里平靜生活的那個家。
“我們那個四合院是我父母1945年買下的,”楊先生說。“但1949年解放之后,他們怕被劃成資本家,所以就把四合院給分成好幾個房間,賣了一部分。‘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四合院里三分之二的房間又被進行了一次分割,住進來一些干部和工人。我父母就一直住在一間房里。”
一家人就在院子里住著,直到有一天,四合院灰色的外墻上出現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拆”字。很多老房子上都有了這個符號,白色的筆畫如幽靈一般。楊先生從未親眼見過有人將這個符號寫在墻上,我也沒有。這一切,都由一只“無形巨手”,在不知不覺中進行著。
“通知說我們必須搬走,沒得選,”楊先生繼續講述自己的遭遇。“強制搬遷開始的時候,居民們得到的補償就是市郊的公寓樓。但后來很多人都起來反抗啊,不想搬出自己住了這么久的家,和老街坊們分開,跑到離市中心那么遠的地方去住高樓。所以就開始賠現金了。賠得還行,每平方米給8020元。但拿不拿得到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楊先生拿出一支筆,在一張紙巾上寫寫畫畫起來。“實際操作起來很難的。理論上,需要有個評估員,來評估一下財產價值,然后在居民和開發商之間報告協調。”他畫出一個三角。“但評估員和開發商是一伙的,他們和我們對著干,只想快點兒把樓蓋好。”
雖然胡同里居住條件不怎么好,也能拿到一定的賠償金,楊先生還是不想搬。他在那個院子里長大,熟知這片區域的歷史。他說自己就是這里的一部分。他接著這里的地氣。將來,他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和自己有著同樣的經歷。
“但反抗是沒有用的。街坊鄰居的都散了。”他說。“老胡同里住著三大類人: 一開始就住這兒的老北京,‘文化大革命’時搬進來的人,還有那時候因為工作關系調過來的。人多口雜,要大家統一意見太難了。中產階級還沒成氣候,怕失去打拼得來的一切,所以不敢站出來。拆遷隊那些工人都是鄉下來的,對城里沒什么概念,只是讓干什么就干什么。還有就是那些搞城市規劃的人和開發商,他們體會不到北京的精氣神,覺得這個城市應該改變,而不是去保護。”
楊先生說工人們拆掉自己房子的場面真是慘不忍睹。“他們可不是你這樣兒的文人,”他說,“他們太野蠻了。”說到這里,他那天生的笑臉上面色一沉。“那不僅僅是一個建筑,那是我,是我的家庭。我們的精氣神。我奶奶是得癌癥去世的。去年她去世之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感到巨大的悲痛,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兒。我就去了老屋,發現他們已經把廚房給拆了。我一下子就想起奶奶最后一次給我們做的飯。”他的眼眶濕潤了。“我們都是她拉扯大的……可是她走了,我們的家也沒了。”
現在,開發商正計劃在楊先生那條胡同的位置興建一座酒店。“有一家人還住在那里,老屋還剩一間房沒拆。”他說。“我朋友有個GPS,他來這里把老屋的坐標記下來了。這樣將來我就可以帶孩子回來,站在酒店的大廳里,告訴他們,‘我就在這里長大’。”
隔壁的一戶人家拒絕搬遷,于是被停了水。但沒人知道究竟是誰下的命令。原來的菜市場也搬出了這片區域,生活更為不便和艱難。
這家的父親自我介紹說是滿族人。他的祖上曾經是八旗子弟,做過中國最后幾個皇帝的御前侍衛,從那時起就一直住在這里。
“現在他們居然讓我搬到郊區一室一廳的房子里窩著?”他說。不過在父親高聲批評這些的時候,兒子則在一旁撇嘴。他想接受賠償金,住進新公寓,開始新生活。“你干嗎跟他們說這些?”到最后,兒子實在忍不住了,大聲制止父親的高談闊論。“你覺得這樣很光榮嗎?”
他們的爭吵傳到了墻根的那一頭。拆遷隊員們就蹲在那里,等著開工的命令。
柯布西耶的啟示
“城鎮就是工具”,柯布西耶曾下過這樣的定義。在其1929年的著作《都市主義》中,這位法國建筑師鼓勵大家去開拓歐洲城鎮中央狹窄曲折的小路,修建更寬闊的大道,以增加交通流量。“住家就是機器。”
我是因為偶然的機會開始讀這本書,但很快就手不釋卷了。很多反對他觀點的爭論聽來十分熟悉,和我之前的很多想法一致。但柯布西耶覺得所有將中世紀居住條件當做文化遺產的觀點都是胡扯。
“老巴黎保護委員會很盡職盡責,”他在書中寫道。“只要大家討論要拆掉一座充滿結核病菌、讓人泄氣的破爛老房子時,你就能聽見他們跑出來哭哭啼啼,‘那些鐵藝裝飾怎么辦?那些美麗古老的手工鐵藝裝飾怎么辦?’可能這些先生們的太太沒事做去走訪了一下貧民窟,為了顯示自己的宅心仁厚,裝模作樣地爬上搖搖欲墜,吱吱呀呀的樓梯,在如今貧民聚集的某座老房子里看到一件心儀的鐵藝裝飾,就忘不掉啦,得摻和進來。”
柯布西耶繼續寫道,“當然,如果你問問這些整日忙于寫論文和指導公共意見的戀舊人,他們住在哪里,答案肯定是某某小區,電梯公寓什么的,要么就是位于花園深處,舒服豪華的小別墅。”
我見過的最堅定和尖銳的胡同保護者們都是歷史學家和游客。他們未曾親身在胡同里生活過,都是被那看得見摸得著的古老建筑和其細節吸引,其中當然包括古老美麗的手工鐵藝裝飾。
盡管我也為北京歷史古跡的消逝而傷神憂心,但我也是個一直住在公寓樓里的“假把式”。柯布西耶的批評和諷刺聽起來像一個挑戰。我對胡同真正的了解有多少?胡同值得去保護嗎?再不去探究一番,就沒時間了。
我用了一年的時間,在清華大學學習中文閱讀,教材就是記錄北京城市規劃史的圖書。
在一家同城網站上,我看到一個四合院的招租廣告。但在我搬進去之前,那個院子的外墻上就有了“拆”的符咒。熱心的老北京房東按照東方人的辦事方法,把我介紹給了一個熟人。
2005年8月8日,我搬進了楊梅竹斜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