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汶川地震,震級達8. 0級。當時中國已建設了超過1300個地震監測臺,但用中國科學院院士石耀霖的話說,并沒有發現任何“前兆”。
新中國成立以后50多年來地質工作的成果,似乎也被這場巨震摧毀。如同災區重建,中國的地質科學以及地震預報,不得不在檢討的基礎上重新起步。
作為一個典型,耗資數以億元計的中國“深部探測技術與實驗研究”專項(以下簡稱“深部探測專項”)在2008年后啟動,成為中國地學史上最大的科學項目,也是新中國投資最大的基礎科學項目之一。
科學家們希望,它能夠“開啟中國地學新時代”- - -其中自然包括對地震的研究和預測。
根據對龍門山斷裂帶南部的監測結果,“深部探測專項”早就對蘆山一帶進行了異常預警。四川境內建設的十余口深孔測量井顯示,“從2009年以后,映秀以南的區域一直處于高應力狀態。”已經趕到災區的“深部探測專項”負責人、中國地質科學院副院長董樹文告訴本刊記者。這代表著,深層地下的巖石受力持續加劇。
“此次地震不是意外。”承擔“深部探測專項”相關子項目的石耀霖說,即使地震發生后,“似乎還沒有釋放出這100公里斷裂帶內積蓄的能量”。
汶川地震改變了人們對科學特別是地學的認識。
一直以來,中國人更愿意用板塊運動理論來描述地震成因。然而,震后籠統的定性總結并不能預測下一次地震。石耀霖說,這需要更嚴謹的定量分析。
由于國家層面的支持- - -“深部探測專項”已在災難多發的青藏高原東南緣建立了深孔井監測網絡,石耀霖的設想正在強力推進。

抵達地下數百米、甚至上千米的深度,并非“深部探測專項”的最終目標。作為中國地殼探測工程的培育性啟動項目,5年來,超過1500位科研人員在全中國推動這項計劃。
對中國地下最深刻的認識,將對中國的資源戰略、防災減災規劃產生根本影響。“這次蘆山地震以后,將會更有力地推動地球科學的基礎研究。”董樹文說。

依賴“異象”的地震預報
4月22日,中國地質科學院召開蘆山地震研討會。中國最權威的幾位地學院士分析交流了龍門山地震構造帶東南部、寶興等地的應力監測數據。
應力是一個力學專業詞匯,通常定義為“單位面積上所承受的附加內力”。其中,地應力指地球體內的應力,它一般由地熱、重力、地球自轉速度變化及其他因素形成。
地應力施加于巖石將產生應變- - -作用在深層巖石上的地應力一旦超限,巖石就會破裂,發生地震。
幾位院士會商的結果是,地應力動態變化與地震孕育發展存在密切關系。
“深部探測專項”目前在青藏高原東南緣和北京周邊地區建立的觀測站,是目前中國最好的地應力監測網絡之一。它的子項目之一,就是“地應力測量與監測技術實驗研究”。
據石耀霖介紹,過去5年間,“深部探測專項”在青藏高原東南緣共建立了28個應力應變檢測臺站,數據通過網絡實時傳輸到北京的地應力監測數據中心,為地震預測研究提供了大量基礎資料。
其主要科研設施,是位于四川境內的十余口深孔應力測量井,“最深的測量井有800米深,主要用來測量地球應力的調整規律。我們發現汶川震后,2009年開始,映秀以南區域一直處于高應力狀態。”董樹文說,位于寶興縣境內的測量站也很典型,“應力的微小變化都反應出來了。”
2011年,經過持續監測,科學家們將該區域應力較高的數據資料報送國家地震部門。
時間回到2008年5月,汶川地震發生后,媒體對地震原因的解釋幾乎相同: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碰撞,造成青藏高原快速隆升和物質向東緩慢流動,在龍門山向東擠壓,遇到四川盆地剛性地塊阻擋,造成構造應力能量長期積累,最終發生地震。
“這種說法對不對?應該說沒有錯誤,但很不夠。為什么汶川地震發生在龍門山之下,而不是更東或更西?為什么發生在十余公里深的上地殼底部,而不是更深或更淺?為什么西南段以逆沖為主、而東北段為右旋走滑?定性的說法是遠遠不夠的,需要定量的數值模擬。”石耀霖說。
中國地質學家一直希望對地震進行有效預報。1953年中科院成立“地震工作委員會”,由李四光、竺可楨分任正、副主任。
而在石耀霖看來,之前的地震預報基本屬于“前兆”預報。一些被公認的可能前兆包括地磁要素、地下水位、地電、生物、氣象等方面的變化。
它的理論前提是:有某種異常后就會有地震,沒有異常就沒有地震。
而在汶川地震發生后,很多宣稱曾成功預測這一地震的依據,就是提前觀測到某種前兆。而后來,所謂“魚鱗云”還在很多地方引起恐慌。
但是,早在1997年,西方科學家就宣布,在經過100多年研究后,仍然未能確認可靠的地震前兆。理論工作表明,導致地震的斷層運動是一個非線性過程,龐大地球內部任何不可測量的微小因素,都可能引爆一場強烈地震。
直到2008年,中國仍希望建造更多的觀測站,通過及時發現“前兆”來預報地震。
不同的地震預報方法,其實質就是依據不同的“前兆”。而“最權威”的是綜合預報:將各種“異常”的時間變化綜合分析,找出與地震的關聯。
這些方法雖然成功預測了海城地震,但對于汶川地震,無論中長期預報還是短期預報,都沒有發現任何“前兆”。
從“前兆預報”到“物理預報”
在通過經驗統計預報地震的同時,在地震發生后,也缺乏對其原因、過程的數字描述。
蘆山地震發生后,中國工程院院士、地震學家許紹燮表示:“主流的觀點都認為是板塊碰撞。南邊的歐亞板塊、東邊的太平洋板塊等相碰撞導致此次地震,但這樣解釋還有很多不足。”
2008年后,龍門山斷裂帶區域成為地質科學研究的焦點,“下地殼隧道流一度成為一個主流觀點。這個觀點認為青藏高原板塊不斷向東方向擴散時,下地殼是軟的,由于溫度高,流動速度快,下地殼的物質涌上來,在龍門山地區就能看到很多下地殼的巖石。”董樹文說。
隨著研究的深入,一些新的理論陸續被提出。“深度觀測系統并不太支持這個觀點。有的研究人員提出,龍門山一帶不是以擠壓為主,而是以側向滑動為主,擠壓是局部的,側向滑動是主體,這就挑戰了原來主流的下地殼隧道流理論。”
在這些宏觀描述之外,當時的一個現實問題是:幾乎整個龍門山斷裂帶都發生了破裂,但是西南段的約100公里沒有破裂。
這一段落會破裂嗎?破裂規模會有多大?什么時候破裂?
這已不是觀測“前兆”能夠解決的問題,它關系著這個地區可能發生的下一次強烈地震。
石耀霖舉例說:掰斷一根筷子的過程,其實可以用筷子的強度和彎曲的速率來解釋,也就是計算應力超過筷子強度的情況。這兩個要素是破裂的關鍵。
同樣,了解深層地應力和巖石的物理情況,也就可以計算后者破裂的時機。
據石耀霖介紹,在汶川地震后,學界的總報告中,就提到“逐步從經驗預報向物理預報發展”。
這就好像天氣預報,它以物理學為手段,運用高速計算機,通過對大氣流體力學、熱力學的一系列模型計算,了解未來大氣的變化和大氣要素的分布。
但是,如何了解地應力和巖石的基本情況?在某個時刻,地應力是多少,是否已經臨近巖石的強度?
只有進行深部探測,抵達地下數百米、上千米乃至更深處,才可能回答這些問題。
此前,石耀霖等科學家僅通過2003、2008 和2010 年在寶興、康定等地區的4個鉆孔數據就得到結論:龍門山斷裂西南段,尤其是康定地區,汶川地震后仍然積累有較高的地應力。
同時,龍門山斷裂帶西南段的最大應力,已經達到斷層活動應力臨界值,斷裂活動進入臨界狀態,已經具有發生地震的可能性。
“結合地應力測量結果、地震地質等資料認為,龍門山斷裂帶西南段具有潛在大震危險,值得重點關注和研究。”當時他們在報告中說。
石耀霖表示,當時由于只有少量不深的鉆孔應力測量資料,在數值預報探討中還無法在蘆山地震前作出確切預報。“雅安接近7級地震的發生,對于我們并不意外。但是,在沒有地殼深部基于觀測的應力實測資料、斷層強度資料的情況下,我們仍然沒有充分的定量的力學根據,判斷地震發生的時間。”
他說,就這兩天見到的余震目錄資料,目前蘆山地震似乎還沒有釋放出這100公里斷裂帶內積蓄的能量,但是否有下一次接近7級的地震以及發生在何時,還缺乏資料作出評估。
也就是說,雖然監測已經實施5年,但由于缺乏長期積累,數據還無法支撐對地震進行更為詳細的計算。
因地震啟動的“大計劃”
時間再向前推,早在2002年,地質學家曾提出預算30億元人民幣的“地殼探測工程”。但它立刻引來強烈反對,未能成功申報。
2007年,基于中國資源緊張的背景,中國地質科學院曾再次申報地殼探測工程,仍然未果。
第二年5月,汶川大地震發生,中國人對于腳下大地的認識需求大大增加。當時財政部一位官員在與董樹文通電話時偶然提到,領導們很關心為何“落地”的科學研究還沒有結果。
董樹文連忙告訴對方,自己這里就有個“大計劃”。
于是,“地殼探測工程”的培育性啟動項目- - -“深部探測專項”得以實施。
作為一個“大科學”項目,“深部探測專項”要為“地殼探測工程”做好關鍵技術準備,包括研制深部探測關鍵儀器裝備,解決關鍵探測技術難點與核心技術集成,形成對固體地球深部層圈立體探測的技術體系;在不同景觀、復雜礦集區、含油氣盆地深層、重大地質災害區等關鍵地帶進行實驗、示范,形成若干深部探測實驗基地,等等。
地應力監測網絡只是“大計劃”的一部分。在“深部探測專項”2012年年報中輸入“龍門山”進行搜索,可以找到分散在數個子項目中的49條結果。
中國地質科學院研究員陳宣華告訴本刊,過去5年中“深部探測專項”完成了6000千米的深反射地震剖面,大幅度提升了中國深部探測技術能力,在資源發現、環境監測、災害預報、地球認識等領域取得諸多成果。
深反射地震剖面是通過人造地震波,通過計算獲得深層地下的剖面數據。
在2008年之前的50年間,中國一共只獲得了5000千米的深反射地震剖面。雖然目前1. 1萬千米的數字與美國的2. 46萬、英國的2萬千米尚有差距,但是已經與意大利、德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超過1萬千米的國家看齊,“由此,我國也躋身世界深部探測的大國行列”。
此外,易于被大眾理解的,還包括覆蓋整個中國大陸的電磁探測陣列網。
總之,“深部探測專項”希望讓中國人真正了解自己腳下的大地,并據此制定防災減災、資源開發等國家戰略。
董樹文告訴本刊,目前中國做的應力監測從200米到1000米甚至更深,“跟國際上基本處于相同水平”。
院士們對蘆山地震的研討中也談到,地應力監測數據資料還需與其他地震監測手段密切結合,才能更好地發揮作用。
然而無論何種方法,都需要以數據為基礎。石耀霖認為,目前地應力研究的瓶頸就是缺乏初始數值,雖然可以計算變化值,但很難了解絕對值。
這對于定量計算來說是巨大缺憾,還須經過長期監測才能獲知結果。而“應力觀測系統的改進必須有國家級的部署”,他認為。
在《國家地震科學技術發展綱要(2007~2020年)》中,國家地震減災科學計劃即包括地殼變形觀測與活動構造調查,深部結構和孕震環境探測,地震數值預測的試驗研究,地震成災機理與減災技術等,“規劃已經過去了一半時間,希望在2020年完成地震數字預測的試驗研究。”石耀霖說。
他希望,“深部探測專項”在數據積累中承擔重要角色。當然,還有正在籌備中的“地殼探測工程”,它也許將有助于解答中國人對大地運動的終極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