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游戲

瑞典幼兒園不再區分男孩和女孩，將他們統稱為“小朋友”。澳大利亞公民擁有成為第三性別的法律權利，護照上有3種注法：M（男），F（女），X（中性）。每個人都可以選擇成為男人、女人，或是第三性人，這確實是個頗具誘惑的主意。在日本，性別轉換的情況十分普遍。俄羅斯也不例外：大街上越來越多地遇到女性化的男孩和男性化的女孩。俄羅斯《星火》雜志記者就這一奇異的時髦現象進行了專訪。

他們自稱“中性人”，在信奉神明的古希臘，他們的行為會受到眾神的懲罰。他們自認為是“大自然的完美作品”，蔑視一切跟男性或女性有關的東西，竭力避免陷入傳統兩性角色帶來的復雜和不幸。對他們而言，成為一個中性人，是純粹審美主義的體現，是男女兩性的完美融合。22歲的季莫非·尼古拉耶維奇即是如此。

“姑娘，你的胡子不是天生的”

像小伙，又不像小伙，戴上帽子像男的，摘了帽子像女的，在我們約見的咖啡館里，幾乎所有看到他的人都這么想，這一點從人們茫然的臉色上看得出來。

“我不在乎，早就習慣了。”22歲的季莫非·尼古拉耶維奇說。季莫非從小就被喚做小天使，他有一頭淺色頭發，臉龐輪廓細膩，皮膚白皙，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的。在他出生的西伯利亞，這樣的長相很普遍，但在另一座俄羅斯城市托木斯克，卻不太受歡迎，人們不喜歡一個人身上兼具男性和女性兩種特征，因此自從三歲時全家搬到托木斯克后，季莫非·尼古拉耶維奇便為自己的性別整整苦惱了19年，“因為怕自己的樣子會挨打，在托木斯克我學會了快跑。在莫斯科就好多了，人們大不了在背后指指點點，或者高聲爭論說走在前面那人是男的還是女的，通常也就到此為止。”

季莫非說，他從小就對女孩的東西感興趣，但家人并不支持。“我藏起布娃娃，免得被媽媽和哥哥發現。小時候，我常跟女孩子玩過家家游戲，別人總搶著當爸爸，我可一點兒也不想，總是當女兒。”少年時代，季莫非曾遭到嚴厲懲罰：媽媽不許他買緊身牛仔褲，哥哥追著打著，要剪去他的長發。不過我們已經說過，這個托木斯克的中性人跑得很快。

三年前來到莫斯科后，在深諳男女性別特征的時裝界朋友的幫助下，季莫非才知道，他并非托木斯克那些無賴所說的“娘們兒”，而是中性人，一種時尚的不尋常的特殊人。

“我有中性人的長相，這一點，在來到莫斯科之前，我想都沒有想過。朋友們鼓勵我以一名中性人的身份到時裝界一展身手，我發現自己穿女式服裝很舒服，穿男式服裝就不自在，不知道怎么擺姿勢，該干什么。”

季莫非有意突出自己并不尋常的外表，他努力保持身材，刮掉體毛，從不讓自己大搖大擺地走路，偶而打場羽毛球，竟為鞋子不漂亮感到惋惜。

當然，有時中性人也身不由己地成為自己外表的犧牲品。

“發生過很多有意思的事。有一次我們被搶劫，給叫到警察局去做筆錄”，季莫非說，“我告訴警察我叫季莫非·尼古拉耶維奇。警察說：‘姑娘，告訴我是怎么回事。’我差點光火：‘我是你哪門子姑娘？我說了，我叫季莫非·尼古拉耶維奇。’‘季莫非·尼古拉耶維奇什么也不能保證，一切皆有可能。’對方淡定地回答，要知道我當時還留著胡子，聽了他的話，我驚呆了，于是問，那你看我為什么有胡子？”

“姑娘，你的胡子不一定是天生的，現在基因變異產品可多著呢……”

“我覺得自己算不上女人，但也不是男人，我就是中性人”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我們應該對季莫非這一類的人說：“嗨，你有這樣歪曲的人格，都是因為你在不完整的家庭中長大。”對這種觀點，中性人充耳不聞。27歲的安娜·比薩涅茨說：“我的家庭非常完整，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對我關懷備至，把大部分時間都給了我。那又怎樣呢？”

甫一照面，中性人安娜·比薩涅茨的樣子讓我十分不適，她有意模仿男性風格，這跟她稚嫩的外表很不協調。寬松的衣服，長長的斜流海兒，瘦削的雙手，目光自下而上，帶著挑釁的意味看著我。我坦言她看上去并不怎么像男人，更像小男孩。“這正是我的籌碼，我是中性人，有一張細膩的孩子臉，我從不希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粗野的男人，或是個漂亮的女人。”

在莫斯科知識分子家庭中，人們都非常寵愛最小的孩子，任其自由發展。安娜的媽媽是心理學家，對于小女兒認定自己是中性人這件事，媽媽多次帶她做過心理咨詢。最終父母決定支持安娜，只要她開心就好。

“青春期我曾嘗試跟男孩交往，可一切總在親吻時結束，除了緊緊的壓迫感之外，我什么也感覺不到。11年級時，我有意增肥20公斤，想著說不定體重的增長會使雌激素水平上升，讓我覺得自己更像女人呢？但最終我明白這不是荷爾蒙的問題，事情理應如此，生而如此。我覺得自己算不上女人，但也不是男人，我更不是‘變性人’。變性人丑化自己，認為自己生錯了性別，而中性人是大自然最高級的創造。我對自己的身體感覺很好，我喜歡我自己。不能說中性人是男還是女，而是兩者融為一體。”

“把胸罩脫了，基里爾·阿納托里耶維奇！”

利用中性人特殊的外表無疑可創造豐厚的收入。基里爾19歲，是個模特兒。在莫斯科，中性模特兒鳳毛麟角。“做中性人感覺很好！若要表現陽剛的一面，很容易就能做到，若要變得脆弱溫柔，也可以輕易轉化。總之，中性是上天的賜予。”基里爾說。

基里爾盡情地利用這份賜予，不化妝時，他瘦高個，大眼睛，淺頭發，讓人無法認出面前的人究竟是男是女。“大家常常弄錯我的性別”，他不無自豪地說，“一次做X光檢查時，醫生很自然地對我說，請脫下外衣和胸罩。我說，請您看看那張表，我的名字是薩多維·基里爾·安納托里耶維奇，我有胡子……”

這位來自沃洛拉達州卡德尼克小城的小伙子天生是中性人，從小家鄉人就常把他跟女生弄混。“我的家鄉很小，什么事都瞞不住”，他說，“人們常常對我頗有微詞，可那些惡評傷害不了我。”

雖然“惡評”傷害不到他，但是到莫斯科之前，基里爾的行為總讓人覺得很另類。盡管如此，基里爾始終在捍衛自己的中性人特征：“有句話叫見機行事。上學時，我不能穿高跟鞋，不能化妝……可在莫斯科，沒人在意你的外表，沒人在意你做什么。我可以不修邊幅，也可以化妝修甲，人們對中性人只有加分。”

“不確定的美”

中性人的故事都很類似。他們都來自小地方，從小就試圖證明，飄逸長發和漂亮指甲不僅女孩可以有，男孩也可以有。長大后，他們來到首都，所作所為才受到一定的認可和追捧。

伊利亞·斯捷潘諾夫走的就是這條路，現在的他留著長長的淡色頭發，戴著星墜項鏈，身穿駝皮褲子，露肩長衫，不久前，伊利亞剛滿20周歲。

“衰老很可怕，雖然跟衰老做斗爭毫無意義，可誰不想永葆青春呢？我覺得中性和青春緊密相連。在韓國和日本，很多人長著中性人的模樣，他們40歲了，看上去就像20。”

伊利亞的童年在一個小鎮度過，在那兒他不能肆無忌憚地表現自己。現在，他搬到莫斯科，十分享受內心和外表的和諧。時值盛夏，他昂首挺胸地在人群中走過，“我想讓自己看上去不男不女，我不希望人們了解我的性別，人們的迷茫就是對我的恭維。”

一位街頭藝術家打斷了我們的談話：“姑娘們，畫張像好嗎？”伊利亞頓時容光煥發，高興地擺起了姿勢。

“怎么樣”，我指著伊利亞，問那位藝術家，“像不像模特？”

“很漂亮的……人”，藝術家遲疑地說，“可我不太明白，長得像姑娘，又像小伙b835792f0c1997789ed84e5187112cb338dbc8f70823c8b5b13c13eee2cc41c9兒。”

伊利亞很開心，當人們無法確定他是誰時，說明性別并非絕對重要。

“中性人不屬于某個性別，不受制于它的義務。西方薩摩亞群島有個傳統：如果家中全是男孩，最小的一個就當女孩養，讓他幫忙做家務，就是說，性別可以變體。我喜歡在這個問題上有模棱兩可的答案，那是不確定的美。”

“完美的情形是，生出第二個自己”

由于外表陰陽不定，他們的個性也與眾不同。這大概也是形式決定內容的表現吧。安娜從小就喜歡女人，基里爾避重就輕，季莫非和伊利亞因為“中性化”重新審視了自己的性取向。

季莫非說，中性人的性取向是個復雜的問題，對他而言，在經歷了最后一次失戀后（跟一位姑娘），他終于決定：自己是無性人。

“基因和天性都對我們有所影響”，伊利亞在強調中性的好處時說，“在大學里，一個男孩喜歡上我，頻頻追求我，結果有一次他在男廁所里看到我，從那時起，他就竭力避免遇到我。事實上，我并不想明確自己的性取向。重要的是，對方得是個好人。”

這些自稱中性的年輕人，大都活潑開朗，思維富于哲理，或者像基里爾那樣，對于自己的社會角色，常常“見機行事”。

我的采訪對象都還沒有結婚的打算，因為年齡尚小，不過他們對家庭和孩子的看法如出一轍：中性人獨立自主，任何形式的補充和延續都屬多余。

“婚姻關系不適合我”，季莫非說，“將來我可能會領養孩子，我一直希望有個雙胞胎兄弟，第二個我。他就在我體內，不需要任何人。”

“我對孩子沒有任何感覺。作為女人，我不打算為任何人生孩子”，安娜說，“我的理想是，人們應該像花一樣，獨自授粉，那樣中性人就能生出第二個自己，一個絕對完美的自己。”

[譯自俄羅斯《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