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過去了整整十年。現在的推測表明,這場病毒之旅,好像是從某種動物開始,又經過了好幾種動物的“接力”,上了飛機,并徘徊在通風不暢的醫院病房,通過一些隱秘而復雜的途徑繁盛起來。
能人際傳播的冠狀病毒通常毒性都不怎么強,然而,在2002~2003年之間的那個冬天,一種兇猛的冠狀病毒出現了。現在的推測表明,這場病毒之旅,好像是從某種動物開始,又經過了好幾種動物的“接力”,上了飛機,并徘徊在通風不暢的醫院病房,通過一些隱秘而復雜的途徑繁盛起來。
SARS病毒的主要特征是它的高傳染力和高死亡率,前者是一個優秀病毒必備的能力;而后者,對一個病毒而言,把宿主迅速地殺死不是好辦法。也許就是因此,爆發之后,這種病毒很快又銷聲匿跡,也許,藏在了它之前隱居的那個角落。而至今,我們尚不能說清它究竟藏在了哪里,就像十年前,我們不知道它是從哪里來的一樣。
奇怪的“流感”
對廣州而言,2002~2003年間的冬天是個典型的暖冬。十年后回頭看,那是個普通的冬天,天氣暖,卻不突出。
12月15日,35歲的廣東人黃杏初被送入到了廣東省河源市人民醫院內科病區,癥狀為:高熱、咳嗽、呼吸困難。兩天后,醫院收治了與黃癥狀相似的病人郭仕程。入醫院之前,黃曾在深圳擔任廚師,郭是一位出租車司機。
使用了各種退熱方法和抗生素后,兩人的病情并無起色,由當時的當班醫生葉鈞強陪同,兩人被迅速送往廣州進行救治,黃被送往了廣州陸軍總醫院,郭則被送往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
很快,與兩人接觸過的8位醫護人員開始發病,第一個確診染病的正是接診兩人的醫生葉鈞強。
廣東省內開始接連出現這類病例。資料顯示,截止2003年1月20日,僅中山市一地,已發現28名此類病人。這些病人的特征,頭疼、高燒、畏冷、持續并嚴重的咳嗽,有血痰,雙肺部炎癥呈彌漫性滲出,陰影占據整個肺部,使用各種抗生素均不見效。
1月21日,與廣東省衛生廳派出的專家組一道,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的所長鐘南山起草了一份《中山市不明原因肺炎調查報告》。報告中,這次的“怪病”被命名為“非典型性肺炎”,簡稱:“非典”。
超級傳播者
大年二十九,因為高燒和咳嗽的癥狀,海鮮商人周作芬住進了中山大學附屬第二醫院。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里傳染上了這種病毒,就像沒有人能預料到,這個病人會成為本次非典疫情中一個毒王級的“超級傳播者”。
在中山二院,周作芬停留了兩天,把病毒傳給了30多名醫務人員。之后,他被轉入了中山三院,在救護車上,兩名醫生、兩名護士和一名司機也被傳染。在中山三院,周作芬傳染了大約20多名醫務人員,整個醫院的傳染病區幾乎因為他而陷入癱瘓。之后,周又被轉入廣州市第八人民醫院,那是一所專業的傳染病醫院,在那里,周病愈出院。不過,事情并沒有到此結束。
2月15日,中山二院的一位64歲的劉姓醫生接到一個電話邀請,邀請他參加一個將在香港舉行的他的侄子的婚禮。當時,劉的很多同事已經病倒,但他本人只是覺得有些不適,他不想放過這個婚禮,也許,他還想趁機拜訪一下香港的幾個著名學者,跟他們討論一下最近碰到的這種“怪病”。
2月21日,坐了三小時大巴,劉醫生和夫人到達香港,當晚,他們入住了位于九龍窩打老道75號的三星級酒店九龍維景酒店,房間號911,從這個房間到電梯需要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當晚,幾件在疫情傳播中非常關鍵的事情發生了。劉醫生發病了,高燒、咳嗽、噴嚏,在九樓的走廊上嘔吐。第二天,劉醫生離開了酒店,住進了附近的香港醫院,3月4日,劉醫生醫治無效死亡。不過,他住過的酒店已經成了一個疫病向全球傳播的最大中轉站。在那里,病原至少被傳給了16位酒店住客,并由這些人把疫病擴散到了全球。
作為中轉站的酒店
以九龍維景酒店為開端的第一條傳播路線是經由一位78歲的加拿大老太太。她住在隔壁的904房間,與劉醫生一樣,也是2月21日入住。也許她與劉醫生乘過一架電梯,也許他們在樓道碰過面,不過更有可能的是,在那個時間和地點,他們并未謀面,是空氣把病原帶給了她。
第三天,老太太坐上了飛往多倫多的班機,把這種怪病帶上了北美大陸。一周后,老太太和他的兒子去世,怪病開始在兩人接受過治療的醫院傳播。一位在當地工作的菲律賓護工感染了這種病。之后,這位女護工坐飛機回家度過她的復活節假期,把病毒帶到了菲律賓,怪病又回到了亞洲。
兩個來港購物度假的新加坡女孩住在938房間。2月25日,其中的一個女孩Mok開始發燒,她們沒有在意,還是回到了新加坡。3月1日,Mok住進了醫院;之后,她那位同行的朋友住進了另一家醫院;然后,Mok的父母、與她接觸過的牧師、奶奶、舅舅相繼住院,然后是4位護理過她的護士;之后,新加坡的N95口罩陷入了短缺,售價也從2美金漲到了8美金。最終,在新加坡,有36人在這場疫病中喪生,死者包括Mok的父母、牧師、舅舅,Mok活了下來。
一位美國商人當時也在酒店,他回到了越南河內,也把疾病帶到了那里。從這個病人身上,取樣的意大利籍的病毒專家卡洛?烏爾巴尼染病,3月29日,烏爾巴尼去世。作為一個WHO專家,烏爾巴尼的死幾乎是向WHO進一步確認了這場疫情的特征——高傳染性、高死亡率,在醫院多發,可乘坐飛機擴散。
3月12日,世界衛生組織(WHO)發布了關于一種不明原因的傳染性肺炎的警告,描述了在越南和香港發生的非典型性肺炎。3月15日, WHO將這種疾病命名為“嚴重急性呼吸綜合征”(SARS)——與大部分根據病因命名的疾病不同,這只是一個依據癥狀進行的命名,因為我們對這種疾病的病因知道得實在太少了。
3月15日中午,一艘國航班機CA112從從香港起飛到北京,飛行時間為3小時左右,機上載有120人,其中一人正發著高燒,咳嗽得很厲害。通過這架飛機,22位乘客和兩名空姐染病,這些人又把疾病傳播給了大約400多名醫護人員和看護的家屬。這架波音737客機,無意間成了非典進入北京的一條重要途徑。在北京,因為一些原因,病毒以醫院為基地進行傳播,成了一場真正的噩夢。
六周內,只需坐幾次飛機,疫病到達了加拿大、新加坡、越南、泰國、菲律賓……繞著半個地球幾乎打了個來回,并使北京代替廣州成了疫情的中心。而我們,在當時甚至還不知道這究竟是什么東西——它該是病毒、細菌,還是其他什么?
病毒,意想不到的嫌犯
當時,分布在三個大洲各個國家的科學家都在實驗室分析病人的組織切片、血液、痰液、排泄物……
2月18日,來自北京的一個病毒學實驗室首先公布了他們的研究結果——通過電子顯微鏡觀察,他們看到了病人尸檢標本上有衣原體,于是懷疑這種怪病的罪魁禍首是衣原體。那是一種比病毒大、比細菌小的原核生物,衣原體肺病的特征是散發,死亡率低,而且,只需適當的抗生素治療即可痊愈。很快,在中國大陸,這個研究結果被大量權威媒體報道,并被官方當作了“非典不可怕”、“已經得到控制”的醫學證明。
不過,這個來自北京的研究并沒有獲得廣州那些最早接觸非典患者的醫務工作者的贊成。對于這個結論,一個重要的反對者就是鐘南山。他認為,“從臨床上來講,第一,衣原體肺炎很少發病這么嚴重,第二,我們采取了足夠劑量的治療衣原體的藥物,但一點效果都沒有。”事實上,就在一月底,鐘已經與香港大學的一個動物病毒研究小組開始了尋找非典病原的合作。
最初,因為這種疾病的癥狀實在太像一場嚴重的感冒,研究人員懷疑這是一種流感病毒——自1997年香港發現人類也會感染禽流感之后,在這個城市,這種病毒一直受到嚴密關注。“我覺得,最大的可能是禽流感病毒獲得了人際傳播的能力”,當年接受記者采訪時,港大微生物系的首席科學家裴偉士幾乎脫口而出。然而,在裴的實驗室中,檢驗結果發現,非典病人體內并沒有禽流感病毒。
面對這場從未見過的“怪病”,一個困難在于,你不知道它的來源是一種我們早已熟知的東西、改頭換面的老朋友,還是一種全新的、從未見過的危險的東西。而實驗室中的大部分工具,那些極高科技的分子探針們,只能探測樣本中有沒有那些我們已知的片段。他們檢驗了非典是不是鼠疫、出血熱、各種細菌性肺炎、季節性流感,以及漢坦病毒感染,答案都是否,這是一種新的病原,需要使用最原始的方法——進行組織培養,讓病原摧毀細胞,然后把被摧毀的細胞拿到顯微鏡下看,像警察觀察作案現場一樣,通過仔細觀察,發現元兇。
費了些周折,他們找到了病原樂于去破壞的細胞——一種獼猴的腎細胞。大約到了三月中旬,被感染的細胞們終于發生了病變,病變的細胞被送到了電子顯微鏡下。在最初得到的照片中,病毒的周身包圍著一些日冕一樣的觸手,這便是病毒的“冠”——這個病毒的模樣是如此出人意料,以至于,當時鑒定它的病毒學專家需要去查一下教科書才能確定,這究竟是哪一類病毒。
病原為冠狀病毒,這是個讓人吃驚的結果。因為,在這之前,能感染人類的冠狀病毒通常只是一些毒性很弱的鼻病毒,它們通常只會引起一些輕度和自愈性的疾病,而在當時的香港,已有18人染病,6人死亡,死亡率30%以上。
4月8日,香港發布了SARS的病原體是冠狀病毒的事實;4月11日,美國也宣布了同樣的發現;4月12日,中國大陸宣布了同樣的獨立發現。根據一些資料,早在2月26日,軍事醫學科學院就已分離出了冠狀病毒,但因為屬于軍事醫學,常規要求保密,結論并未對外公布。
源頭:果子貍還是蝙蝠
找到了病原,還需要解決的問題是:病原是怎么來的?它們從哪里來?
“病毒對人類而言很新,這就意味著,它可能來自某種動物。”從深圳的一個農貿市場中,港大的教授管軼取來了各種動物的口腔拭子、肛門拭子以及各種排泄物樣本。在市場上的數十種動物中,他發現,六份果子貍樣本中均檢測到了與SARS病毒類似的冠狀病毒。果子貍是當時林業局文件中明確規定的54種可以飼養的食肉動物之一。
5月3日,在果子貍身上發現了類SARS病毒的消息發布。在廣東,這種動物開始被大規模捕殺。9月,關于果子貍與SARS病毒的關系發表在《科學》雜志上,不過,這還不是故事的全部。
后來,長春農業大學動物研究所對全國的果子貍進行了一次普查。他們發現,北方的果子貍身上并未攜帶類SARS的冠狀病毒;只有廣東地區,那年冬天的果子貍身上攜帶著這類病毒。有專家猜測,果子貍只是在運輸過程中,從其他動物身上染上了這種病毒。這種長著一張花臉的貍貓,應該只是病毒的一個中間宿主,而病毒的倉庫,應該另有其人。在發表于《科學》雜志的論文中,管軼寫到:果子貍“應該是從其他動物身上得到了這種病毒。而那種我們今天并不知道的動物,才是真正的(冠狀病毒的)天然倉庫。”
管軼所在的研究小組認為,如果果子貍不是冠狀病毒的倉庫,這種病毒的倉庫應該是一種比較常見,很容易與農貿市場動物接觸的生物。于是,對農貿市場的動物的第二場大型普查開始了,這次的檢測對象從獼猴到豪豬,從斑鳩到家鼠,從野豬到眼鏡蛇。最終,有三個樣本被確認可以感染冠狀病毒,這三個樣本都來自蝙蝠。
之后,一個由中國、美國、澳大利亞科學家組成的聯合研究小組以拉網的方式,對中國棲息的400多種蝙蝠進行了排查。在四種菊頭蝠中,他們發現了類似SARS病毒的冠狀病毒,這些蝙蝠病毒并不能直接傳染給人。基因信息分析顯示,在人類中流行的那種SARS病毒更像蝙蝠病毒中的一個變異分支。這個發現刊登在了2005年9月的《科學》雜志上,當年10月1日,媒體的大標題為《蝙蝠疑為SARS病毒源頭 專家提醒勿對其開殺戒》。
一位英國大學學院的流行病學專家在事后的回顧中認為我們是幸運的,“SARS病毒的傳染通常發生在癥狀出現之后”,而如果如1918~1919年的大流感一般,病人在恢復期具有更強的傳染力,SARS所帶來的就會是一個更為恐怖的故事了。但也有人懷疑:有沒有人是不發病的、沉默的攜帶者,而這些攜帶者是否能夠傳播病毒?
這些問題并沒有解決,而能夠引發嚴重呼吸癥狀的冠狀病毒也沒有消失。2004年,廣州又發現了4例“非典”病人,不過,疫情沒有繼續擴散,幾例病人也全部治愈出院。那一年的1月11日,廣州市民1500人簽名“我們不吃野味”。
亞洲的非典過去了整整十年,2013年2月,英國出現了一種新的嚴重呼吸綜合征,經過分析,病因也是一種冠狀病毒。新型冠狀病毒并非SARS病毒,其基因序列與2008年在荷蘭發現的一種蝙蝠冠狀病毒最為接近。病毒雖然已表現了在人群中傳播的跡象,人際傳播能力卻不強,但卻能帶來高達50%的死亡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