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康的詩

和一棵樹保持默契

父親說讓它倒向左邊

它就倒向左邊，父親說靠右

它就朝右邊一點倒下去

父親拿著刀對樹木調兵遣將

父親也只能給這些木頭

下發命令。樹木是溫和的

它不會大發脾氣

有時候，一棵樹

也會變得不那么聽話

比如父親說砍兩刀就要斷

結果只砍了一刀它就斷了

它把剩下的那一刀

毫不猶豫地留在父親的腿上

我無法熱愛別處的方言

沙河鎮確實屬于西鄉縣

但我一直都不愿意承認我是西鄉人

我家在沙河鎮的一個村

也還是屬于西鄉縣

我不喜歡西鄉話

它和沙河話完全是兩種

不同的方言，我無法去熱愛一種

有些陌生的方言

我只熱愛我家鄉的方言

只熱愛我剛落地時聽到的聲音

其它地方任何一種的方言

都會讓我感到緊張

我對它們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恐慌

在整個村子里，我聽父母說話

聽村里的老人們說話

聽一座山，一條河用方言說話

已經習慣了方言里的每一種腔調

我無法熱愛別處的方言

風在山頭吹

脫光了葉子的樹枝指向

凜冽的天空

如同一把把銳利的匕首

給路過此地的風狠狠劃上一刀

風一邊叫喚，一邊減緩速度

風在山頭像一個內心矛盾的人

嘴里自言自語

風借助于楊樹的葉子使勁拍手

弄出嘩啦啦的響聲

樹下飛出的鳥鳴，驚慌失措

風在山頭沒有秩序，一會兒

是西北風，一會兒是東南風

風鼓足了勁，吹走前一年的枯葉

吹起山頭的塵土

塵土下正在發育的生命

相繼浮出水面

半輩子

如果，命短一點

活到二十多歲就算半輩子了

我的人生還有一半的路

沒有走完

半輩子已經過去

剩下的半輩子先不過了

我先停下來想一想

半輩子是不是意味著

還剩下一半的愛

還剩下一半的恨

我可不可以在后半輩子

讓愛多于恨，讓遼闊多于狹隘

后半輩子開始的時候

我想走的比前半輩子慢一點

我想在后半輩子

對任何事物都充滿愛意

讓我的后半輩子盡量優雅

我已厭倦了使用修辭

像。是。和什么一樣

我已經厭倦了這樣的句式

厭倦了比喻

我也厭倦了使用排比

厭倦了使用一切的修辭

我厭倦了城市

厭倦這個滿是修辭的地方

它非要把可憐的乞丐趕出市內

非要讓一顆銀杏離開故鄉

它非要不擇手段

把自己裝扮得格外妖嬈

我厭倦了出門化濃妝的女人

我厭倦了打腫臉充胖子的人

我厭倦了人面獸心

口是心非的人

我厭倦了一切使用修辭的事物

慢慢改變

一陣冷風灌進來

一根神經被強大的電流擊中

我縮緊身子，添加衣物

做好預防嚴寒的準備

不再像幾年前那樣

在雪地里，玩起來就是一天

還硬說自己不冷

聽說北方又下雪了

我沒有驚喜，只是慶幸

覺得在冬天感到暖和也是幸福

活了二十多年

如果運氣好一些的話

我可能還要再多活一些時候

我會對整個冬天頒布的任何條令

表現得十分服從

遼 闊

不是像天空那樣的遼闊

也不是像大海那樣的遼闊

我所說的遼闊

是一匹饑餓的狼

在春草茂盛的山野拼命奔跑

能有多野，就讓它有多野

它吃掉了兔子還不飽

那就讓它再吃掉幾匹狼

甚至吃掉所有的狼群

我所說的

就是這樣的一種遼闊

肯定沒見過吧

一棵樹把另一棵樹給消滅了

不是用它的妒忌

而是用它自身的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