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街口

秋里的下后晌，老八獨站街口木然發呆，伴著緩緩日落，他的心也一點點涼了下來。

那時，生產隊還在，全隊等隊長派活的男男女女都在這十字街口說笑打鬧。當時，人們并沒想掙錢干多大事業，更沒想要搬進城里或什么大城市去住，更多想的是今天隊長派啥活，回家拿啥工具，盼著今天攤上輕閑活就好了，可以輕松緩歇半天，而隊長也和大伙一樣，派完活就出地走開。

老八又到十字街口不是來觀光景。如今這里與當年隊長派活時相差無幾，還是那條路，那個街，所不同的是，坯房換成了磚房，土路鋪上了柏油。因是偶爾路過，一個熟人沒碰上，老八感到難以名狀的沉悶，當年隊長派活的熱鬧景象好像是在昨天一樣，轉眼今天不見了！

如今，原先等派活的人們大都走了，走得不知去向，甚至有的已上了黃泉路。

當年，老八頭一個外出打工時，他家院里來了不少街坊鄰居。黑嫂說：“老八呀，咱這街上壯勞力惟數你年小，惟數你膽兒大。可是，出門一人闖蕩，事事可要……”說著說著落下淚來，“嫂說你甭看有個壯身，小得可憐呢！熬不下去就早回來，咱地里莊稼活兒一輩子等著哩。一道街，幾時回來都親你不夠……”說得老八心里一陣陣發熱，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黑嫂已年過古稀。老八年年回村帶著雞蛋、點心串門。走串到黑嫂家，走串到誰家進門都是熱情地客套一番，給鄉親們留下要送的物件，歇一會兒，聊一會兒，之后不舍地走開。老八當年出門的前一夜，曾一人立在這十字街口對天發誓：“掙不上大錢決不回來！掙了大錢非把這破街換個模樣不可！”這是他多年在心底裝得最深的一句。如今，掙到大錢了，錦衣夜行在十字街口上，胸有成竹是個人物，心里卻空落落的有說不出來的味道。以往熱鬧的人群不見了，歡笑的場面不見了，更讓人心涼的是那暖上暖、熱上熱的貼心話也不見了，偶爾過來一個陌生人，目光連打量也不打量就木然離去，遠遠的影子讓老八無限感慨、思緒萬千……他站在十字街口一再反問自己：“人呢？以往那些不念錢別的，只念干活的人呢？那些真真切切到哪去了？冷清的街上咋連個親熱的人影都不見了！”他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天漸漸暗了下來。街上朦朧來灰灰的霧靄。老天仍在變黑變涼。老八想：“下年還來嗎？相識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年輕人出門打工走了，街頭上更小的孩們根本不認識，老人們都已枯衰，新媳婦多半無話，許多一家家都隨新農村改造住進了新城區，還有必要再回來嗎？還有必要再把街上建成新模樣嗎？他在十字街口上又站了會兒，緩步向村外走去……

老八在路上想：“改年還來！”

本欄責任編輯：邢慶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