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之復活

楔子

明城西郊墓園。

雨來的時候，美妍的葬禮已經到了尾聲，仿佛是老天為美妍流下的送別眼淚。

安瀾站在離人群不遠處的一棵樹后面，靜靜地看著站在墓碑前的杜濤。杜濤穿著一身黑衣，肩頭別著一朵白花，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蒼白憔悴。

雨越下越大，人們紛紛撐開了傘。

安瀾的眼鏡被雨水打濕，有些模糊，但是她沒有擦，仍直直地站在那里。

人群漸漸散了，杜濤還站在那里，沒有動。

墓園陷入了一片鬼魅的幽靜，似乎只剩下安瀾和杜濤。

幾分鐘后，杜濤轉身走了。

安瀾來到了墓碑前。墓碑上的美妍清純俏麗，巧笑嫣然，可惜已不在人世。安瀾對著墓碑鞠了一躬。

離開墓園，安瀾并沒有回家，而是去了西城小區。穿過小區大門，安瀾來到了11號樓，抬頭仰望，可以看見11樓東戶的窗戶亮著燈，這說明杜濤在家里。

電梯停在11層，安瀾走了出來，然后在左邊的門前停了下來。她伸手準備敲門，但是又放了下來，彎腰摸了摸腳下的地墊，然后從下面拿出了一把鑰匙。這是杜濤的習慣，喜歡在地墊下放一把鑰匙。

門開了，大大的喜字還貼在客廳，墻壁上還掛著杜濤和美妍的婚紗照，可惜伊人已不在。安瀾突然有些忐忑，杜濤的新婚妻子剛去世，她的到來也許不太合適，不過她是真的愛杜濤，擔心杜濤出事。

這個時候，臥室里突然傳來了女人的呻吟聲，像是被什么東西卡著脖子發出的，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掙扎。

安瀾立刻走了過去，但是幾秒鐘后，她卻像被人追殺一樣叫著跑了出來……

顏色

藍秀秀的手纖細白皙，如果去彈鋼琴也許會很好看，配合著那些黑白鍵下的音符，行云流水般穿過聽者的心頭，不甚歡喜。可是，現在這雙手卻拿著冰冷的手術刀，刺進了僵硬的尸體。失去生氣的黑血從皮膚下面涌出來，有的噴到手術刀上，有的噴到她白皙的手上。

我轉過了頭，感覺胸口一陣冰涼，仿佛有把刀劃過，冰冷刺膚。

如果不是案情緊急到需要第一時間拿到鑒定報告，我不會知道藍秀秀在解剖的時候竟然不戴手套，就連口罩也只是一個普通的防氣貼罩。

我坐在一邊，看著藍秀秀嫻熟地從尸體里拿出需要的東西，然后走到儀器下面輕車熟路地操作。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覺得那具尸體是我，藍秀秀正在一點一點解剖我，包括我的愛情。

“好了，這個報告好了。”藍秀秀走到了我身邊，遞給我報告文本。

我遲疑了幾秒，接了過來。我看到她的手上還有幾滴沒有擦去的血跡。

離開的時候，身后的藍秀秀喊住了我。

“陳和，也許我們該談談。”

“好吧，晚上8點，我在西城小區北門等你。”我頓了頓，答應了她的請求。

自從宋浩（參看第6期《刑警之輪回》）出事離開后，刑警隊里開始嚴肅紀律，我這個犯罪心理指導員成了學習紀律文化的組織人。加上最近的案子比較少，大都是一些簡單的案子，局里開始倡導學習文化，提升素質。

這一段時間，我經常加班到很晚，因為回到家里，我總會想起藍秀秀的話。一份愛情，如果開始的時候就不堅定，如何維持？

從局里出來的時候已經7點了，天已經黑了，街上人不多。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K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帶著一些迷茫，漫無目的地往家走，結果遇見了兇殺案（參看第5期《刑警之瞳像》），然后他的命運開始轉變。但是他更加沒想到，他的未來在若干年后會影響到別人，就像藍秀秀，又比如我。

10分鐘后，我來到了西城小區北門。

門口的保安看見我，微笑著幫我打開了門閥。我擺了擺手，將車子停在了旁邊，然后下了車。

“陳哥，今天怎么這么早？”保安走了過來，遞給我一根煙。

“謝謝，我不抽。今天我有點兒事，在門口等個人。”我說。

“怎么不去家里？”保安問。

“保安，開門。”突然，一輛黑色的科魯茲開了過來，里面的司機大聲喊道。

旁邊的保安馬上走到保安室開啟車道門閥。

車子經過我面前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他的臉有些奇怪，但是又說不出具體原因。

“11號樓的，前幾天老婆剛死了，心情很差。”保安輕輕說道。

我看了一下表，快8點了，藍秀秀還沒來。就在我準備拿起手機給她打電話的時候，一抬頭，看見藍秀秀的車停在前面不遠處。

瘋子的話

我坐到了藍秀秀的車里。空氣變得有些悶。

藍秀秀身上的福爾馬林味飄過來，有些刺鼻。

“我們這是分手了嗎？”藍秀秀的手輕輕敲著方向盤。

我沒有說話，望著前方。天已經徹底黑了。

突然，藍秀秀撲到了我懷里。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的嘴唇便湊了過來。

我閉上了眼睛，雙手不禁抱住了她的腰。可是一個畫面電光石火般竄進我的腦子里，瞬間將我拉回現實，我一下子推開了她。

藍秀秀愣愣地看著我，然后趴在方向盤上抽泣起來。

愛情，并不總是甜蜜如花，有時候，還會僵硬不堪。

“不是你的問題。”我說。

“老K是我的過去，我的未來只想和你在一起。”藍秀秀說。

“也不是老K的問題。”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沉默再次彌漫。

終于，藍秀秀停止了哭泣，她看著我，微笑著說：“我會等你。”

“謝謝你。”我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藍秀秀開著車離開了。看著她的車消失在黑暗中，我忽然有種莫名的心疼。

“既然你愛她，為什么拒絕？”突然，我的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嚇了我一跳。

我回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我的身后，冷冷地看著我。

“你干什么？”她的不禮貌讓我有些不高興。

“你是警察嗎？”女人繼續問我。

“是。”我收起了之前的不快。

“你相信這個世界有鬼嗎？”女人問。

“我更相信科學，呵呵。”我笑著，但是面部有些僵硬。

“我就知道沒人相信。”女人搖了搖頭。

“你有什么事情嗎？”我問。

“明天有人會死，心會被挖走。”女人看著我說，“挖心鬼要復活了。”

這個時候，小區的保安又過來了，他沖著女人喊了兩句，女人離開了。

“陳哥，那是個瘋子，經常在這兒胡言亂語。”保安說。

我沒有再說話，轉身和保安一起向小區走去。

回到家里，我接到了藍秀秀的短信，是一句簡單的問候。我不知道該怎么回復她，忽然，我想起了那個瘋女人的話：“既然你愛她，為什么拒絕？”

還有，那個女人說，明天有人會死，這是一句胡話嗎？

很多人都認為瘋子的話是胡言亂語，可是沒有人知道，在國外很多犯罪案例中，瘋子的話很多時候都成了尋找真相的直接證據。在中國古代，更有傳說，瘋子屬于另一個世界，他們可以看到很多正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腦子里的東西讓我有些不舒服，我拿起手機，給藍秀秀回了一個短信，晚安。

挖心鬼

電梯開了。

他走出電梯，微笑著指了指前面。

衣著性感的女人輕快地跟上了他，和他一起走進了房間。

房子不大，但是很整潔，墻壁上還貼著鮮紅的喜字。

男人打開了音響，里面傳出了輕柔的鋼琴曲，貝多芬寫給初戀的曲子。

女人脫掉高跟鞋，在光滑的地板上輕輕起舞，舞步隨著節奏一走一行，浪漫優雅。

男人坐在沙發上，看著舞動的女人，目光如春風。

終于，女人累了，嬉笑著向臥室走去。

男人的臉色忽然變了。他迅速站起來想要阻止女人，可是女人已經閃身鉆進了臥室里面。

男人走了進去，他看到了女人驚恐的目光。女人的雙腿此刻像篩糠一樣顫抖。

客廳里依然響著鋼琴曲，窗外有淡淡的月光照進來。

男人慢慢靠近女人，然后瞬間扼住了女人的脖子，用力將她壓到了床上。

女人掙扎著，最終失去了意識。閉上眼睛前的一瞬間，她看見躺在自己身邊的另一個女人，確切地說那是一具僵硬的尸體。尸體的臉有些奇怪，她在笑，就像一個看到愛人的女人的笑容。

我睜開了眼，眼前一片漆黑。

剛才的夢境讓我不寒而栗。這是老K日記里提到的一個案子，一個為了讓自己的愛人復活的男人，不斷殺死和自己愛人相似的女人，然后用受害者的心來給愛人續命。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案子會繁衍成一個噩夢。

時間是凌晨3點，我的眼睛有些迷糊。我點了一根煙，腦子很快清晰起來，然后我拿起了老K的日記。

在日記里，老K清楚地記錄了自從他的眼睛可以看見兇手畫面后的各種心情。其實老K除了能看到兇手的樣子外，還能經常看見一些離奇的畫面。不過不知道為什么，老K的這個特異功能轉給我后，卻發生了變化——首先是我沒有午夜疼痛，其次是我很少看到詭異畫面。

突然，手機響了起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陳和，出現場了。西環大橋。”電話是張寧打來的，他的聲音很嚴肅。手機里傳來嘈雜的聲音，看來他已經在現場了。

沒有多想，我穿上衣服，沖出了家門。

西環大橋離西城小區并不遠。正是深夜時分，再加上大橋附近比較荒涼，除了警察，根本沒有其他人。

我趕到的時候，藍秀秀正在跟張寧說話。

“什么情況？”我走過去問。

張寧沒有理我，看著手里的初步鑒定報告。

“一個女的，心臟被人挖了。從尸體痕跡和尸表情況看，這里應該是棄尸現場。”藍秀秀回答了我的問題。

心臟被挖了？我的心突然狂跳了幾下，想起昨天那個瘋女人說的挖心鬼，還有半夜做的那個噩夢。

尸體就在前方，幾個警察正在搜查現場。我走到尸體邊，掀開了尸體上面的白布。死者的嘴唇微微閉著，死前似乎化了淡妝，眼角的妝被淚水打花了。她的胸口一片血污，心臟位置被掏了一個洞，慘不忍睹。

“你現在好多了，比之前看現場時進步了很多啊。”張寧走到我旁邊，他還記得我第一次看現場時的樣子。

“本來不想叫你的，可是藍法醫說你可能知道些情況。”張寧說。

“是的。如果我說昨天晚上我遇到一個女人，她跟我說今天會有挖心鬼殺人，你說是巧合還是預言？”我點點頭。

“女人？什么樣的女人？”張寧愣住了，隨即跟著說道，“報案的也是個女人，要不然這么偏僻的地方，等有人發現尸體，可能不知道什么時候了。”

詭畫面

瘋女人叫安瀾。

瘋女人的口供根本就不成立，可是她之前對我說的話，加上確定了報案的也是她，張寧不得不把她帶到了局里。

美國芝加哥曾經發生過一起連環兇殺案，每一次在案發前，都會有一個瘋子去警局報案。

案子看似簡單，可是警察每次都無法找到兇手的任何線索。后來，犯罪心理分析師把那個瘋子請到了警局，瘋子提供了有價值的線索，最后警察成功抓住了兇手。然而讓人沒想到的是，兇手就是那個瘋子。原來，那個瘋子有雙重人格分裂，所有兇殺案都是他做的，然后另一重人格又和這個人格進行智慧較量。

這是犯罪心理學里著名的人格分析現場論的一個典型例子。

當然，這樣的案子很少，也是個例。

至少，我不認為安瀾是這樣的人。其實安瀾長得很漂亮，這樣的女子是個瘋子，有些可惜。

“你們相信這個世界有鬼嗎？挖心鬼，要用人心才能讓自己續命。”安瀾神神叨叨地重復著這句話。

這樣的審訊根本就不會有結果。張寧本希望能發現些什么，可安瀾那不著邊際的回答讓張寧很快結束了審訊。

“挖心鬼、續命，以為是畫皮啊！”張寧恨恨地說。

“你也許不知道，瘋子的世界是介于正常世界和死亡世界的灰色地帶，有人說這個世界的真相只有瘋子能看到。”我拿出煙遞給張寧，自己抽了一根。

“我看你也瘋了吧，什么時候開始抽煙的？”張寧看著我問。

“偶爾會抽一根。世界上有些事不是一成不變的。”我把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這個時候，藍秀秀走了過來。她把最新的鑒定報告遞給張寧，看見我抽煙，眉頭微微皺了皺，沒有說話。

“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再聯系我吧。”張寧有意無意地看了我一眼，拿著報告離開了。

我掐掉了煙，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走吧，你不想看看杜音的死亡畫面？”藍秀秀說。

杜音是那個遇害的女人，二十七歲，明城一家幼兒園的老師。她的家人說，杜音出去見網友，沒想到對方竟然殺害了她，還殘忍地將她的心臟挖走。

我跟著藍秀秀來到了法醫室，藍秀秀關上了門。

屋子里很冷。杜音的尸體躺在解剖臺上，一張白布蓋在身上，只露出頭部，嘴唇微微張著，仿佛在訴說什么冤屈。

藍秀秀遞過來一個盒子，盒子里是一根針管和棉簽。

“哦，我忘了，你現在不用這個了。”藍秀秀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盒子合上了。

“不，我用。”我一下子抓住了盒子，然后將里面的針管拿出，輕車熟路地翻開杜音的眼皮，將針管刺進她的瞳孔里，然后抽動針管。很快，姜黃色的液體被抽了出來，然后我迅速抽出針管，翻開自己的左眼皮，將針頭刺進自己的瞳孔，將針管里的液體推進去。

一陣刺痛很快從左眼彌漫到全身，我的眼前開始模糊，一些閃爍的畫面在眼前晃動，最后組成一個昏暗的影像。

一個男人穿著黑色的風衣，笑容溫和。他的手里拿著一束藍色玫瑰花，然后遞了過來。

畫面抖動著，再次清晰的時候，男人手里的玫瑰花被扔在了地上，發著暗藍的光。男人的手里多了一把閃著寒光的手術刀，他把刀子刺進了杜音的心口，然后動作嫻熟地把杜音的心臟取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藍秀秀突然一把抱住了我，然后瘋狂地吻了過來。我的眼前一片昏暗，畫面開始急速旋轉，我感到頭暈目眩。藍秀秀的動作有些猛烈，我的身體差一點兒壓在那具尸體上。

“不好意思。”我剛想推開藍秀秀，卻聽見門口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門被關上了，藍秀秀從我身上起來了。我恢復了視力。

“程子峰突然闖進來了，我是不得已的，不好意思。”藍秀秀說。

程子峰？我遲疑了一下，忽然想起半個月前，有一個法醫研究生剛剛分配到法醫科。

剛才的動作讓我差點兒碰到杜音的尸體。我回頭整了整杜音尸體上面的白布，不小心碰到了杜音的左手。突然，像是有一股電流從杜音身上竄出來一樣，一下子擊在我的身上，順著我的左手迅速傳遍全身。

恍惚中，我看到一個畫面，一團耀眼的火焰在眼前燃燒，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盒子。他對著火焰喃喃自語，然后將盒子打開，里面是一顆血紅的心臟。心臟在盒子里一下一下地跳動，仿佛依然在主人的身體里面一樣。

“陳和，你沒事吧？”藍秀秀拍了我一下。

“哦，沒事，沒事。”我擺了擺手。

“看到了嗎？”藍秀秀問。

“看到了，是一個男人。我還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畫面，似乎這件案子并不是那么簡單。”

就在我和藍秀秀疑惑不解的時候，法醫室的門開了，一個男孩走了進來：“師姐，醫院有個案子，刑警隊讓我們自己去看一下。”

“怎么讓我們自己去看？是不是他們欺負你啊，子峰？”藍秀秀奇怪地看著他。

男孩就是剛才闖進來的程子峰。

“說是尸體丟了，具體的我也不知道。”程子峰說。

“這樣吧，我和你過去。藍法醫還有點兒事要處理。”我看了看他。

“謝謝師兄。”程子峰低聲說道。

“別師兄師姐的，都是同事。”我笑了笑，走了出去。

偷尸者

路上，程子峰把事情簡單地說了一下。

報警電話是一個小時前接到的。報警的是人民醫院的護士，昨天晚上他們做了一臺失敗的手術，一個叫肖亮的心臟病人因手術失敗身亡，家屬覺得是醫院的責任，所以要求醫院賠償。無奈之下，院方只好先把病人的尸體放到太平間，可是今天早上竟然發現尸體不見了。院方懷疑是家屬雇人偷走了尸體，而家屬則懷疑是院方害怕查出醫療事故，毀尸滅跡了。

這樣的案子糾紛，刑警隊一般會轉給派出所去處理，可是派出所有時候根本管不了這樣的案子，這也難怪張寧他們讓程子峰去處理。畢竟程子峰是個法醫科研究生，至少可以在病人死亡的事情上提一些看法。

下車的時候，程子峰猶猶豫豫地問了我一個問題：“你和藍師姐在談戀愛啊？”

我愣住了，程子峰一定是剛才在法醫室看見藍秀秀吻我的情景了。

“藍師姐很好的，你好好對她。”程子峰見我默認，有些喪氣地往前走去。

我不禁啞然失笑。

死者的家屬被請到了一個會議室，幾名工作人員正在做他們的安撫工作。看見我和程子峰進去，他們像是找到了救世主，快要哭出來。

“警察來了更好，我們沒報案，你們還報案了？”

“就是，興許是醫院和警察狼狽為奸，相互勾結呢？”

本來坐著的家屬們都站了起來，紛紛叫囂著。

程子峰走了過去，輕輕揮了揮手：“你們先安靜下，最近明城有一幫盜尸賊，他們把偷走的尸體賣給一些不良商販，進行各種犯罪活動。你們家屬應該配合警察，而不是在這里瞎鬧。我想你們也不希望肖亮死了都沒辦法安生吧？”

程子峰的話果然有用，死者的父母抓住他的手：“你們快幫我們找到兒子，千萬別被毀了啊！”

看見肖亮的父母松了口，其他人也都安靜了下來。

我把醫院的一個工作人員叫到了旁邊，仔細了解了一下情況。基本上，事情和報案記錄差不多，惟一不同的是，工作人員說現場有些奇怪。

“我們甚至懷疑，肖亮是自己跑的。”工作人員猶豫了半天，說出了疑惑的地方。

這讓我和程子峰不禁有些好奇，我們一起來到了太平間。對于太平間，程子峰似乎輕車熟路，他甚至只看了一眼，便指著前面一個黑漆漆的鐵門說：“在那里。”

“你以前來過嗎？”我問他。

“我說我能看見那里飄著陰氣，你信嗎？”程子峰嘿嘿一笑。

“我信。”我一本正經地回答他。

“呵呵，我們上學的時候，經常和各種死人打交道，以前我還和老師一起去太平間學習，早就熟悉了。”程子峰說出了原因。

推開那道鐵門，我們走了進去。

“你說會是什么人偷了尸體呢？”程子峰問我。

“從常理上看，尸體被偷，如果不是尸體有蹊蹺，那就像家屬懷疑的一樣，是被院方自己處理了，是他們賊喊捉賊，要不就是一些對尸體感興趣的不法分子。”我說。

“那院方為什么說尸體是自己逃跑的呢？”程子峰頓了頓問。

“這似乎有些不可能吧。詐尸？”我愣了愣。

“傳說雷雨天黑貓跳上棺材，尸體便可以復活。在國外也有死了幾天的人復活的例子。我以前見過一個案例，一個死了18個小時的老人在親人給他守靈的時候，自己坐了起來。”程子峰忽然停住了腳步。

“死了18個小時復活？是假死嗎？”我問他。

“的確是假死，不過很多人都認為那是還魂。”程子峰陰陰地說道。

陰暗的走廊，程子峰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氛有些恐怖。

我的后背突然涌上一層涼意。昨天晚上，肖亮會不會真的是自己從這里離開的呢？

狹路相逢

電梯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我往旁邊側了側身，男人走到了我的旁邊。

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竄進我的鼻子里，我端詳了一下男人的樣子。

黑色的風衣外套，冷峻的表情，金絲邊眼鏡，皮鞋一塵不染。

我感覺呼吸有些急促，他分明就是殺死杜音的兇手。

男人似乎感覺到我在看他，微微轉了轉身體。

電梯緩緩上升，從1樓到11樓。

“你是醫生吧？”我說話了。

“唔？”男人愣了愣。

“你身上的消毒水味道。”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哈。”男人敷衍著。

“心臟科醫生嗎？”我又問。

這次，男人有些驚慌。

“猜的，別介意。”我說。

男人訕訕地笑了笑。

很多罪犯在殺人后都會聞到自己身上有血腥味，所以會拼命洗澡，拼命噴香水或者其他東西來遮擋。

那種味道也許別人根本聞不出來，其實那味道來自心理，和身體無關。所以很多特殊職業的兇手在這點上可以輕易避開，比如香水師，又比如醫生或者防腐工作者。

叮——

電梯到了，門開了。

男人抬腳準備離去。

“你說刀子刺進女人心臟是什么樣的感覺？”我盯著他問。

男人停住了腳步。

電梯門關了。氣氛有些尷尬。

“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我湊到他面前說。

男人盯著我，眼里閃著詭譎的目光。

我按了一下電梯的開門鍵，門開了，我走了出去。

“先生，等一等。”男人從背后追了出來。

我回頭看他。

“我們能聊聊嗎？”男人真誠地望著我，之前的詭譎目光一掃而空。

“好，去哪里？”我點頭。

“這邊，我家。”男人指了指旁邊的房間。

男人叫杜濤，是人民醫院的心外科醫生。

他的家里很干凈，墻上還貼著大大的喜字。上次我聽保安說過，他的新婚妻子死了，所以看著杜濤的家，我有一種悲涼的感覺。

“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因為生病離開了。那時候我就發誓長大以后要做一個醫生，再也不讓任何親人因為生病離開我。研究生畢業以后，我以優異的成績出國深造，回國后分配到一家省城醫院，也就是在那里，我認識了美妍。美妍和我一樣，也來自貧苦家庭，我們為了能夠更好地生活，奮發努力。就當我們擁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并剛剛結婚的時候，美妍卻被查出患了心臟病，病情危急。我用盡各種辦法都無能為力。

那種恐慌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媽媽離開的情形，我無法忍受，更無法放開。那天晚上我喝得大醉，甚至想從橋上跳下去，結束這痛苦的生命。可這個時候有個人拉住了我。他告訴我一個方法，可以救美妍。

我是一名醫生，并且接受過高等教育，從來不相信偏方之說。但是我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試了一下那個方法，美妍真的恢復了。”杜濤平靜地說著自己的故事。

“什么方法？以心續命？”我忽然想到了老K之前記錄的那個案子。

“你知道？”杜濤有些驚訝。

“只是聽過，從來都覺得不靠譜。”我說。

“是的，曾經我也以為真的不靠譜。”說到這里，杜濤站了起來，示意我跟他走進臥室。

臥室里躺著一個女人，面容蒼白，宛如一個睡著的公主。

床頭柜上面放著一個透明容器杯，杯子里是一顆鮮紅的心臟。

臥室的溫度有些低，我感覺胳膊有些冷。我忽然看見旁邊竟然有一個冷棺，我不禁走了過去。棺材里躺著的竟然是醫院失蹤的尸體，肖亮。

“那個可以讓美妍復活的方法是一個流傳了千年的復活秘術。當初我不忍殺人，所以把自己的心臟移植給了美妍。美妍活過來以后知道了一切，她要用同樣的方法給我移植心臟。可惜她沒有找到活體心臟，只好用死人的心臟給我換上。我們就這樣循環復活，度過每一個周期。”杜濤看著床上的美妍說道。

現在我也終于明白了肖亮尸體的失蹤以及杜音被殺的真相，只是我不明白，為什么杜濤會把這個秘密告訴我？

這個時候，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程子峰的電話。我剛準備接通，旁邊的杜濤忽然從背后扼住了我的脖子，然后將我的手機奪了過去。我用力掙扎，但是他的兩只手像是鐵鉗一樣死死地夾著我的脖子。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像蛇一樣鉆進我的身體里面，然后我感覺身體慢慢癱軟……

夜族神術

程子峰被綁在了對面。

杜濤只是在電話里告訴他我被人襲擊了，然后便輕而易舉地把他帶到了家里。

“你要做什么？讓我們欣賞你的復活之術？”我看著杜濤。

“也許你還不知道這個復活術的來歷，現在我給你仔細講一下。傳說這個復活術來自一個名叫夜族的神秘族落，可惜經過幾百年的變遷，夜族早已經消失殆盡，但是這個復活術卻流傳了下來。你知道為什么我和美妍需要不停地用人心來復活嗎？那是因為夜族人是沒有心臟的，他們需要依靠別人的心臟來支撐生命。正是因為這個復活之術太過陰毒，所以才被禁止。不過，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陰毒的，沒有別人的犧牲，怎么能成全自己？本來這次我只是希望和以前一樣，換下肖亮的心臟便離開這里。可是當我發現已經被你盯上后，我就改變主意了。”杜濤說著，把目光鎖在了我的身上，“我要你的心臟。”

“他有心臟病，并不符合你的要求。你用我的心臟吧。”程子峰忽然說話了。

我愣住了，還沒有等我開口，程子峰已經掙扎著站了起來。

程子峰的主動讓杜濤也有些意外。

“你真的覺得這樣的復活會幸福嗎？你有沒有感覺每一次復活都要經歷生死的抉擇？你知道生命珍貴在哪里嗎？就是因為只有一次。當生命成為重復品的時候，一切都索然無味了。”程子峰的語氣有些凄涼。

杜濤沒有動，遲疑幾秒后，他把我推到了臥室外面。

“杜濤，你瘋了嗎？你要是真的取了程子峰的心，我保證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都要抓到你。”我沖著臥室門喊道，可惜身體被綁著，無能為力。

我不知道程子峰為什么會幫我，是因為藍秀秀嗎？又或者這是身為一名警察的責任感？

幾分鐘后，門開了。

我看見程子峰走了出來，他蹲下身幫我解開了繩子。

“你沒事嗎？”我驚呆了。

“沒事，杜濤已經答應自首了。”程子峰說。

“什么？”這個轉變讓我有些難以置信。

“是真的。”程子峰點點頭。

這個時候，杜濤從房間里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憔悴：“其實，我早就應該放棄了。對不起，陳警官，我愿意自首。只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們幫我。”

我看了一下程子峰，程子峰點了點頭。

所有人都很詫異，殺害杜音的兇手竟然能主動自首。并且，讓張寧和其他人震驚的是，一夜之間，我們竟然把杜音命案和醫院的偷尸案都解決了。通過審訊，杜濤交待了一切。整個作案細節以及動機他都說得天衣無縫，對于一個心外科醫生來說，對人體心臟的病態熱愛并不讓人意外。

法院宣判那一天，我和程子峰帶著安瀾去聽審。安瀾并沒有犯病，整個過程她都很安靜，一直到杜濤被帶走的時候，她才放聲大哭。她對著杜濤大聲喊道：“杜濤，我愛你，我愛你。”

沒有人知道其中原因。

在審判的前一天晚上，我去找杜濤做心理調查。杜濤跟我說，他曾經想與美妍告別，然后和安瀾開始新的生活，可惜面對美妍的尸體，他終是明白自己無法和安瀾在一起。

一個愛得心碎，以至于瘋狂：另一個愛得深沉，以至于滅亡。

傷人的愛情。

尾聲

杜濤行刑的那天，我和程子峰把美妍的尸體火化了。

這個故事似乎很圓滿，可惜惟一的也是最大的疑惑是我不明白程子峰究竟用了什么辦法讓杜濤幡然悔悟。

當我關上法醫室的門，再次提起這個問題的時候，程子峰看著我說：“你真的想知道？”

我點點頭。

程子峰遲疑了一下，然后脫掉了法醫服，然后是毛衣、秋衣。

“你要干什么？”我看著他的動作問道。

程子峰沒有回答我。他已經裸露出了上身，然后拿起旁邊的手術刀，迅速在自己的心口劃了一下。

我一下子驚呆了。

讓我更加驚訝的是，我看到了程子峰的胸腔，那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樣，鮮血涌出，而是像一個空架子，心臟的位置空蕩蕩的。

“傳說并不是假的，我是夜族人，我沒有心臟，也不需要復活之術。”程子峰說著，將剛才劃開的傷口重新壓住，很快，他的傷口復原了。

我頓時明白了這一切。

砰——

法醫室的門突然被撞開了，程子峰慌忙拿起衣服往身上套。我轉頭看見藍秀秀驚愕的目光。

“你……你別誤會。我們……我們……”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藍秀秀的臉上出現了悲憤的表情，然后摔門而去。

“怎么會這樣？”我看著程子峰，一臉苦笑。

“沒辦法。對了，這可是我們的秘密，跟誰都別說啊。”程子峰伸手搭著我的脖子說。

砰——

法醫室的門又響了一下，我回頭看見走了又回來的藍秀秀。

“我還真以為誤會你們了。”藍秀秀大聲叫了起來，然后再次摔門而去。

這次徹底暈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