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媽媽，不是客人

表哥在省城結婚成家后，多次邀請寡居鄉下的舅媽去那邊小住。舅媽借口暈車，一次次推脫。親戚們都說，養兒防老，到了舅媽跟前成了水中月，霧中花。

表嫂生產前，表哥把舅媽接了過去，舅媽在省城待了一個月，照顧表嫂坐月子。家里剛剛添了個小寶貝，表哥表嫂忙著呵護那個小人兒，哪里還顧得上舅媽。表哥家的電飯鍋只夠煮三碗稀飯，舅媽每餐喝一碗稀飯根本吃不飽，表嫂喜歡吃零食、水果，這些東西家里是不斷檔的，舅媽也愛吃，都是女人，這些喜好大同小異，可她又不能敞開來吃，表哥和表嫂是普通的工薪層，日子并不寬裕，好吃的好喝的要盡先給月子里的表嫂。

整整一個月，舅媽在表哥家住得很憋屈，表哥家住頂樓，上下樓沒有電梯，舅媽的方向感又不強，表哥沒時間陪她，她自己也不敢下樓閑逛。舅媽回到老家，身上掉了好幾斤肉，街坊鄰居打趣她，到兒子那兒享福成了減肥。

表嫂休完半年產假就上班了，為了照看孫女，舅媽收拾了小包袱第二次去了省城。表嫂是無意中發現舅媽不對勁的，飯后舅媽總是偷偷躲在廚房里啃涼饅頭，晚上總喜歡把暖瓶帶進自己的臥室。表哥買回家的香蕉、蘋果，放在茶幾上的水果盤里，舅媽象征性地吃一個，眼巴巴地瞅著，就再也不敢伸手拿了。表嫂還發現舅媽喜歡抱著孩子站在窗口，指著遠處的山和樓給孩子講解。偶爾表嫂在家，吃飯前做好飯菜沖著臥室喊舅媽，她總是裝作聽不見。舅媽在客廳看電視，聲音總是開得很大，影響了工作需要三班倒的表嫂休息。表嫂抱怨幾句，舅媽的解釋聲如洪鐘，嗓門大得不得了，唯恐四鄰八舍聽不到，讓外人以為這婆媳倆鬧矛盾了。

表嫂心想，看上去挺好相處的婆婆，這不是處處和自己作對嗎？她給表姐打電話詢問舅媽在老家的情況，這一問她才知道自己多么粗心。表姐告訴表嫂，舅媽在家已經有耳背眼花的跡象，舅媽是做體力活出身，飯量大，不像他們在城市里上班，體力消耗少，飯量小，舅媽愛喝茶，在老家，中午、晚上都要沏一壺濃茶喝到茶沒了顏色，表哥表嫂沒有喝茶的習慣，自然不會考慮那么周全。飯后，舅媽喜歡遛彎，住樓房卻沒有這個便利條件，她出門還老轉向，別說去小區外面逛逛，就是在小區里，都是顏色統一的樓群，都是一模一樣的門，她出了單元門就找不回來了。

表嫂是個干脆利落的人，她立馬換了一個大號的電飯鍋煮飯，買了新上市的茶葉給舅媽泡上，下了班，她和表哥盡量減少在外面的應酬，晚飯后帶著舅媽和孩子到外面散步。周日晚上吃飯的時候，表嫂破例沒對著舅媽的臥室喊，她走到舅媽跟前，提高聲音說：“媽，該吃飯了。”舅媽突然站了起來，連手上的頂針都沒來得及摘下來，就急匆匆地往外走，表嫂的眼淚差點掉下來，這些日子，她以為婆婆故意給她臉色看，事實是婆婆一直看她的臉色度日。

兒媳婦如此關照，舅媽受寵若驚，還是十二分地拿捏著，放不開手腳，說話做事小心翼翼，表嫂見了又可氣又可笑，老人這是沒把兒子的家或者媳婦的家當成自己家，她還把自己當客人。表嫂陪舅媽的時間多了，娘倆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拉近了，閑來無事，她和舅媽嘮家常：“你是我們的媽，不是我們的客人，你需要什么就和我們說，我們哪里做得不對，你盡管批評。”舅媽不好意思地瞅瞅表嫂，欣慰地笑了。

（山東德州 徐俊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