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年前,父親和隔壁李幺爺的矛盾十分尖銳,幾乎鬧到了仇恨的地步。一個寒冷的冬夜,父親發(fā)現李幺爺在家里煮稀飯,頓時高興得一扎拳,從牙縫迸出一串重低音:“好!這下罪證如山,我非把他斗倒斗臭不可。”
煮稀飯有什么罪呢?原來,在那吃大鍋飯的歲月,決不允許私自開伙煮飯。否則,就是和人們公社唱反調,就是違法犯罪。吃大鍋飯開始還不錯,后來越吃越窮,一人一天只有二兩糠糊糊。我爺爺為了讓我們多吃一點,他自己忍著不吃,眼看著就餓倒爬不起來了,而家里的糧食早被一粒不剩地交了公,鐵鍋也砸了交出去“大煉鋼鐵”了。因為我父親是耕作區(qū)的小頭頭,是積極分子,處處起模范帶頭作用,他痛恨不跟政策走的人,經常要和隔壁李幺爺作斗爭。因為李幺爺總跟政策唱反調,是個有名的“落后分子”。這次的斗爭,父親一心要打個大勝仗。
李幺爺公然和人民公社作對,這還了得!父親馬上要闖進去把鍋給砸了。正要推門,卻又轉念一想,斗爭要講策略,讓領導來處理這件事最好不過。于是,父親摸黑來到不遠的耕作區(qū)營部,正好是黃營長值班,父親氣喘吁吁地反應了情況。黃營長馬上帶了兩個人,直奔李幺爺家,一看,鍋里稀飯沒了,只殘留了點米湯水,李幺爺坐在一根燒火板凳上,不屑地將頭一扭,看都不看這幫人。父親問他:“李幺爺,你把稀飯藏哪去了?”“吃了。”李幺爺沒好氣地說。“這么快就吃了?究竟藏在哪里,你只要老實說……”“說什么說?你們這些王八蛋,餓死人不抵命。”
李幺爺的沖動激怒了黃營長,黃營長下令搜查,稀飯沒有搜到,卻在李幺爺枕頭下搜出一根竹筒,竹筒里塞的是紙團,搜查人員正要丟掉,父親拿過竹筒,把紙團一層層地抽出來,哇!里面裝的是大米,約有半斤重。李幺爺私藏大米,證據確鑿。父親示意搜查人員,把李幺爺捆起來,連同證據,帶到耕作區(qū),不行就往公社送。搜查人員一人扭住李幺爺,一人到處找繩子,父親拿著裝有大米的竹筒,眼睛也在搜索著四周;黃營長左手提鐵鍋,轉身背過大家,悄悄地用右手食指刮著鍋里的米湯水往嘴里送。父親見到了,不由一震,原來黃營長也……
隨著押解人員“走!老實點!”的吆喝,一個命令似的聲音在黑夜里響起:“慢!把李幺爺放了!”是我爺爺杵著拐棍,端著稀飯碗踉踉蹌蹌地出來了。父親一驚,趕忙去扶爺爺,爺爺的手肘一扭說:“不要碰我!給我滾!”父親手里的竹筒被碰掉了,大米撒在地上,多可惜啊!爺爺罵完人后,又聲淚俱下地訴說著。原來,李幺爺煮稀飯,不是為他自己,是給我父親的父親—-躺在床上的爺爺吃了。
爺爺又說:“老實告訴你們,李幺爺把稀飯藏到我肚子里了,要捆就捆我去吧!”年邁的爺爺說得老淚橫流,渾身顫抖。父親也忍不住抹了抹眼睛,愧疚地低下了頭。這時,李幺爺回過頭來說:“劉大哥,你慢慢熬,好好活,我一個人去領罪就是了,又何必搭上你喃?”黃營長來到爺爺面前,盯著爺爺的身影不轉眼。吔,難道連年邁的爺爺也不放過嗎?爺爺平息了一下,喘著氣說:“黃…營長,你出來…當干部這么久,回去看過你父母嗎?他們的情況,你知道嗎?”黃營長一個激靈,是啊,半年多沒回去了,二老怎樣了呢?半年前,二老送自己離家時,在門口杵著拐棍,也是劉大爺這模樣啊!…黃營長緩緩地放下鐵鍋,叫手下把李幺爺放了。李幺爺趕忙去掃撒落的大米……
五十多年后的今天,父親年滿八十歲了,身體還算硬棒,這不,剛才還杵著爺爺杵過的那根拐棍,又要到李幺爺的墳頭燒紙去了。
(水清22 美編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