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王廣亮(1976-),男,河南焦作人,吉林大學商學院副教授,經濟學博士,研究方向:公司治理。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青年基金項目,項目編號:10CJL045。
摘要:現代公司治理的重要問題之一就是控制權的配置,陳曉和黃光裕兩方在2010年國美電器的控制權爭奪過程中除了資本和股權較量之外,搶占道德的制高點以獲取投資者和媒體輿論的支持也是雙方口誅筆伐攻擊對方的重要手段。本文從道德倫理的角度分析陳曉和黃光裕雙方的行為,比較了雙方所聲稱的控制權配置模式所依據的公司治理理論,認為相對均衡的控制權配置應該保證股東和經理人的交易和收益分配具有激勵兼容的特質,保證企業成員在追求各自利益的同時實現利他的共贏。但是,當前的控制權配置體現了股東和資本的意志,道義上的批判和道德責任不能決定控制權的配置,也不能僅僅憑借道德約束來建立現代企業制度和完善公司治理結構。
關鍵詞:控制權;控制權配置;國美電器;道德倫理;公司治理
中圖分類號:F270文獻標識碼:A
一、引言
2010年,國美電器的董事會主席陳曉和創始股東黃光裕之間爆發了爭奪企業控制權之爭。在當年的國美股東周年大會上,黃光裕否決了董事會任命貝恩資的三名非執行董事人選,但是當晚董事會決定重新委任三名非執行董事。2010年8月5日黃光裕提議召開臨時股東大會,罷免董事會主席陳曉,國美董事會次日決定起訴黃光裕。在此之后直到9月28日股東大會陳曉微弱優勢勝出,再到2011年3月陳曉正式離開國美這一段時間,雙方頻繁的發布公開信,并接受媒體采訪。在采訪過程中,搶占道德的制高點并批評對方行為的不道德是雙方獲取投資者和媒體輿論支持的重要手段。根據鳳凰網調查顯示,截止2010年8月31日贊同陳曉是亂臣賊子的有60 884票,占投票總數64 548票的943%。但是,陳曉在接受東方早報的采訪時說國美是一家公眾企業,董事會應為包括大股東在內的全體股東利益服務,黃光裕作為創始股東企圖將企業工具化,創始股東的動議是無理據、不明智以及不受歡迎的,極有可能對本公司價值造成重大損害。本文從道德倫理的角度,以國美的控制權爭奪為例,來分析企業控制權究竟應該如何配置。
控制權是指對企業契約未盡事宜的決策權,控制權可以分為一般控制權和剩余控制權(劉磊,2004)。一般控制權是指根據公司法或者公司章程規定的由某一企業成員擁有的決策權,比如管理層對日常事務的決策權和經營權等企業的管理權。剩余控制權是指公司法或者公司章程規定之外未盡事宜的自由裁量權,一旦契約之外的未盡事宜出現,擁有自由裁量權的一方擁有了決策權,自由裁量權的歸屬并不明確。根據公司法的規定,股東大會可以通過制定和修訂公司章程,界定一般控制權以及剩余控制權的歸屬。
傳統的企業家企業和家族企業的第一代的創始人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定會退出企業,而大股東的繼承人并不一定有管理能力,企業的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的分離是不可避免的,這也是人力資本在社會中的分布結構決定的,企業的管理權必然要讓位于職業經理人,這就是通常意義上所說的企業所有權與控制權的兩權分離,國美之爭就是創始股東和職業經理人爭奪企業控制權的利益沖突。家族企業或民族企業在向現代跨國企業轉型的過程中,職業經理人擁有了企業的控制權,控制權從股東到職業經理人的轉移帶來了企業收益分配的變化,這種利益分配的變化是股東和職業經理人之間矛盾的源泉。職業經理人認為這種控制權的轉移代表了相關利益者的主張和企業效率的提高,股東認為職業經理人會利用其控制權侵占股東的利益,不僅違背了資本的意志,也違背了作為受托人的職業道德。
二、控制權配置與效率
控制權爭奪指的是不同的管理集團采取種種策略和行為來爭取企業的決策控制權,發起方通常采用收購或兼并的方式獲得企業的股權從而達到更換當前管理團隊的目的。理論界對于控制權配置的研究更多地關注控制權爭奪之后企業績效是否得到提高,控制權爭奪是約束職業經理的機制,尤其是在英美模式的公司治理結構中。對于股權結構比較分散的企業,小股東通常是以出售股票表示對職業經理的不滿。股票拋售會導致股票價格的下降,因而會引發其他通過收購和兼并的方式獲得企業的股權,從而達到更換當前管理團隊的目的。與一般意義上的控制權爭奪不同,國美控制權爭奪發生在沒有潛在收購者的情況下創始股東和現任管理層之間。貝恩資本在國美控制權之爭中處于第三方的地位,而且是決定陳黃之爭結果的關鍵。但是,無論是陳曉還是黃光裕都沒有把貝恩看做是競爭對手,至少在公開的場合,雙方都在向貝恩示好。所以,本文關心的是管理層和股東之間的控制權配置。國美之戰提供了關于控制權配置本身,而不是控制權轉移的案例,即控制權應該如何在大股東和管理層之間配置?
企業控制權的配置在理論上的分析起源于Grossman、Hart(1986)和Hart、Moore(1990)(簡稱GHM理論),他們認為企業控制權的配置一方面激勵了擁有控制權的一方做出事前的專用性投資,另一方面也扭曲了對沒有控制權一方事前專用性投資的激勵。比較不同控制權配置方式帶來的專用性投資激勵收益和激勵扭曲的成本,控制權應該配置于專用性投資比較重要的一方。非人力資本所有者因為其投資的專用性,從而擁有了企業的控制權和所有權。但是,GHM理論對于現代企業的委托代理問題缺乏解釋能力。在現代企業制度中,人力資本相對于物質資本不僅具有了抵押性和承擔風險的能力,而且具有了GHM理論所說的專用性,這些性質相對于物質資本更適于擁有控制權來增加資本的專用性投資。所以,Aghion和Bolton(1992)提出了金融不完全契約理論,他們認為最優的控制權結構是:當企業家的私人收益(或投資者的貨幣收益)與總收益呈單調遞增關系時,企業家(或投資者)的單邊治理模式可以實現社會最有效率;當雙方的利益與總收益之間不存在單調遞增關系時,那么控制權的相機配置將是最優解。無論是GHM理論還是金融不完全契約理論,控制權的配置都是以企業總收益最大為準則,這也是西方經濟學主流的分析方法。正如Williamson(1985)所說,應該在以效率為目標的框架下分析企業內部權利的來源與配置,即控制權配置的效率原則。這里的權利就是指科斯所說的進行資源配置的企業家權威,也就是本文所說的自由裁量權和剩余控制權。因此,國美的財務狀況和盈利能力是控制權爭奪雙方互相攻擊的一個焦點。
國美特別股東大會前夕公布的2010年財務報表,顯示上半年營業收入為24873億元,同比增加2155%;凈利潤為962億元,同比增加659%,顯示了陳曉和董事會的經營能力,陳曉也公開表示這是國美2008年以來最好的成績。但是在報表公布的第二天,黃光裕方面通過新浪財經發表《致國美股東同仁公開函》,對國美的業績作出批評:第一,2009年上半年受到國際金融危機以及黃光裕事件的影響,如果與2008年相比2010年的業績不升反降。第二,陳曉通過大量關閉門店的方法粉飾財務報表,犧牲了國美的市場份額,喪失了行業內的領先優勢。與主要競爭對手蘇寧相比,蘇寧上半年營業收入為36055億元,同比增加319%;凈利潤為2627億元,同比增加5333%。除了凈利潤同比增幅外,其它的盈利指標包括營業收入、營業收入增幅、凈利潤都比蘇寧遜色。第三,陳曉任職期間國美集團經營的門店數量減少了約13%,蘇寧的門店數量有32%的增長,國美市場布局的優勢已經喪失。蘇寧門店的數量在2008年末只有國美門店數量的61%,到2010年上半年,蘇寧門店數是國美門店數的93%。陳曉方面對此的解釋是黃光裕方面給出的財務資料是根據內部主要指標統計的,不符合香港公認會計原則,并且強調其經營戰略是從快速擴張的規模領先,調整為通過精細化管理和網絡優化來提升單店盈利能力,在單店銷售額上略超蘇寧。2010上半年,公司同店銷售同比增長2480%,平均每平方米銷售額連續6個季度環比增長。企業績效的爭論最后演變為關于企業經營模式的爭辯。
長期以來國美的戰略都是門店擴張,靠網絡規模搶占市場份額。陳曉則強調精細化管理和單店盈利能力,試圖改變黃光裕時代過于追求規模化的傾向。2011年12月9日,在清華大學“陳曉總裁與清華EMBA交流會”上,陳曉公開表示這是其在國美努力的方向。由于家電零售業的核心價值觀是在保持規模領先的前提下持續提升單店經營能力,無論是黃光裕還是陳曉都在規模和效益之間權衡,只是側重點不同。黃光裕在擴張規模的時候也強調每平經營面積的效益,不斷的關閉虧損門店。陳曉在關注單店效益的同時也提出門店的擴張目標。陳曉為首的管理層確定的五年規劃就是到2014年國美電器的門店數量將拓展到2 000家。陳曉離開國美之后,國美提出新開480家門店,并且首先要確保的是新增門店的經營質量。在國美的控制權爭奪和投票過程中,無論是陳曉還是黃光裕都宣稱會為公司的利益和所有股東的利益服務,但是爭奪控制權事件本身給國美的相關利益者(除了競爭對手蘇寧和背后的貝恩投資)都帶來了巨大的損失,所謂的企業效率和股東利益在國美之戰中竟然變得無足輕重。
無論是股東還是職業經理人擁有控制權,都不是以企業的效率最大化為準則的。所有者經營的傳統企業不存在兩權分離,現代企業的兩權分離產生了代理成本,公司治理的目的就是通過企業制度的設計控制代理成本。但這并不是說職業經理擁有控制權后企業的效率降低了,認為職業經理人在脫離了股東的制約之后會侵占股東利益,并且犧牲企業利益來最大化個人利益的觀點是偏頗的。在理論上,委托代理理論的分析是從代理成本的角度進行分析的,這種分析方法源于科斯的交易費用,即企業和市場兩種資源配置方式的選擇是比較交易成本和管理成本,這與傳統的主流經濟學的收益成本方法不同。現代企業的兩權分離和委托代理不僅產生了代理成本,也產生了分工與合作收益。職業經理擁有控制權,使得公司規模得以擴張,專業化分工使得公司的效率得到提高,更重要的是使公司脫離了僅僅對利潤的追求,從而得到長期穩定的發展。因此,不能簡單地說創始股東擁有控制權和職業經理擁有控制權哪一種企業制度更有效率,盡管理論上的企業控制權配置和公司治理結構都是以企業效率為準則的。
三、國美的控制權爭奪
公司法規定董事會對公司的經營全面負責,股東不應該越過董事會來直接管理公司,這是董事會的權利。公司法也規定董事是股東大會的代言人,董事會不應違背股東大會決議濫施職權。如果股東認為董事會不能代表其意志的時候,股東可以選舉新的董事,或者用腳投票選擇離開,這是股東的權利。國美控制權之爭的起源就是黃光裕認為貝恩對國美提出的非執行董事人選、綁定經理層等條款太過嚴苛,并且有控制公司的意圖,威脅了大股東的利益,陳曉作為董事局主席不應該答應這些條款。正如黃光裕的代言人鄒曉春接受采訪時所說,“我們不反對融資,也不反對貝恩,我們反對的是陳曉作為董事會主席有沒有公平的對待我們,沒有讓我們在這些影響我們權益的時候讓我們有知情權,讓我們有合適的參與權;陳曉的言行已經代表不了我們的利益,保護不了我們的利益,而是很明顯地公開說要踢走大股東,大股東被不公平地剝奪了對公司策略和運營的影響力”,這才有了股東周年大會上的反對票,以及提議召開特別股東大會罷免陳曉,這都是股東出于維護其權益的目的。
黃光裕憑借其超過1/3的持股比例,在國美電器的股東周年大會上否決了董事會任命貝恩資本的三名非執行董事人選。陳曉認為這是大股東對公司的不負責任,出于對貝恩投資的附加條款的擔心,在周年大會的當晚,國美電器緊急召開董事會否決了股東投票,強行委任貝恩三名董事加入董事會。根據我國的公司法規定,股東大會是公司最高的權力機關,股東大會通過的決議只要不違法,董事會都無權改變。但是國美電器是在百慕大群島注冊、在香港上市的公司,百慕大公司法規定董事會在董事組成不滿額的情況下有權力推薦董事。根據百慕大的公司法和國美電器的公司章程,公司董事會有權在不經股東大會同意的情況下任命公司非執行董事,這是陳曉出于貝恩投資附加條款違約的擔心的目的,而這樣的規定其實正是在黃光裕任國美電器董事局主席的時候,通過多次修改公司章程并獲得股東大會通過之后授予董事會的。
對于黃光裕的行為,陳曉在國美的董事會致全體股東的公開信中說創始股東的動議是無理據、不明智以及不受歡迎的,極有可能對本公司價值造成重大損害。所以,在黃光裕提請召開特別股東大會罷免陳曉的第二天,陳曉就以董事會的名義起訴黃光裕在2008年違反公司董事的信托責任和信任的行為,并追償由黃光裕的違反行為導致公司所遭受的損失。信托責任是維持現代公司體制的一個重要條款,是公司法對職業經理人忠誠和責任品質的要求,這里的信托責任是對股東大會來說的。股東大會由眾多的股東組成,董事會不僅代表推舉他的股東,也代表沒有推舉他的股東,如果股東意見不統一,董事會的行為必然會違背部分股東的意志。出資人的資本與法人資本有時間上和空間上的區別,董事會從成立那一刻起,就成為獨立于公司其他相關利益人包括股東的團隊。陳曉在2010年8月20日接受《新世紀》采訪時說:選擇退出可能是最簡便的辦法,但我想那并非是對公司股東利益最為有利的辦法,這樣做也是對公司、員工、投資者最不負責任的。我將坦然接受股東的選擇,股東的選擇是最根本的選擇。盡管陳曉是大股東推薦的公司董事,但是在任職之后也并不意味著陳曉會或者應該完全代表大股東的利益。董事作為資本的代表,如果和股東出現矛盾,應該堅持股東大會與董事會之間的委托關系,而不是部分股東和董事會之間的委托關系。因此,認為董事會在經營戰略和行為上違背部分股東的意志就是違背職業道德,違背信托責任,違背資本精神,甚至違背做人標準的看法是不恰當的。
雖然經理人與股東的關系是委托代理的關系,但他們的關系從本質上來說仍然是市場交易關系,交易的目的是實現利益。在公司法和公司章程之外存在著大量的契約剩余,比如股東大會授權董事會在一定范圍內的融資權限,但是融資的具體條款是否應該與大股東進行必要的溝通等并沒有明確規定。對于這種契約剩余來說,控制權是來保障收益和獲取收益的有效手段,企業契約外部的第三方很難對其進行評價和證實。GHM理論的前提就是企業契約的不完全性,由于市場的不確定、有限理性和交易成本等原因,企業契約不可能明確未來所有可能的特定權利,而且即便可以明確,也無法通過第三方進行證實。所以,在這一關系上會出現甚至完全相反的道德判斷。
在國美的控制權爭奪過程中,其他相關利益者包括小股東和員工的利益都被棄之不顧,但是控制權爭奪雙方仍然在進行著各種形式的較量以獲取他們的支持,尤其是股東和機構投資者們的支持,其目的就是爭取盡可能多的支持投票。國美控制權的爭奪說到底就是資本的較量,這在現代企業內部人控制問題非常嚴重的當下,讓人們重新看到了資本的力量。因為控制權之爭最終是通過股東大會的股東投票來決定的,小股東雖然沒有主動權,但是至少可以在職業經理人和創始股東之間進行選擇,至于機構投資者因為其持有更多的股份,甚至能左右最后投票的結果。這是資本市場的權力規則,任何一方的勝利都是資本的勝利。至于企業員工的利益、供貨商的利益以及企業的效率,不會在資本的意志中自然而然的實現,雙方在企業經營戰略和企業效率上互相攻擊也顯得有些無力和虛偽。
四、市場化道德與公司治理
根據《辭海》的解釋,道德是調整社會活動中人與人關系規范的社會意識形態,并且道德受到社會經濟關系的制約。道德準則與經濟準則具有一致性。弗里德曼(2004)認為那些正義的原則可能就是產生有效率的結果所需的各種原則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一些被我們內化的原則。斯密的《國富論》和《道德情操論》創造性在于把利他和利己統一在市場機制中,證明了自由價格體系和市場競爭制度可以實現絕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即市場化道德。當然按照斯密對市場機制的解釋,個人對利益的追求并不用考慮他人的利益,社會利益就會得到最大化。如果社會利益沒有得到最優化,那么說明市場機制本身是有問題的,需要在制度安排上強化個體行為與激勵的關聯,并不斷完善競爭性價格體系,市場制度本身就會產生效率的同時創造出市場化道德和文明體系。市場機制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如果交易的某一方認為個人利益受損,可以選擇退出交易,除非外在的交易環境限制了交易方的退出權。新制度經濟學關于企業本質和制度的研究就是對市場制度的拓展,該學派把市場交易和企業制度安排都看做是經濟主體之間的產權關系,因此產權關系是否能夠強化個人貢獻和激勵的關聯性是產生效率和道德文明的關鍵。
在委托代理理論和公司治理理論中,道德問題的焦點是企業經營的目標應該為誰的利益服務。從狹義上看,企業契約和公司治理的設計都是為了保證職業經理人的行為符合股東的利益,主要原因是物質資本的專用性和容易被過度利用。但是企業的目標在新古典經濟學中是簡化處理的,即企業利潤最大化。在企業這一黑盒子被打開,企業內部成員(甚至包括外部的相關利益者)都是追求個人利益的經濟主體,企業作為不具有人格的法人,不存在所謂的企業本身的利益。即便是新古典經濟學中的企業利潤,也是在支付了企業所有生產要素貢獻的報酬之后的經濟利潤,這部分租金在競爭市場中并不存在。在傳統的業主所有者企業中,企業的股東同時也是企業的管理者,但這并不意味著企業內部的利益就是一致追求企業利潤的最大化。股東管理者可以采用科學的有效的管理方法管理企業,工人作為獨立的利益個體仍然會為了個人利益有偷懶的行為。在現代股份企業中,股東監督和約束經理人的成本更高,更容易產生經理人的自利行為,這種行為的發生也不能被認定是不道德的。如果這種自利行為沒有帶來企業績效或者社會福利的優化,只能說是市場制度和企業制度的不完善。至少在市場化道德層面,陳曉自利行為是合理的,他的行為并沒有挑戰所謂的基本商業秩序。在道義論道德的層面,陳曉和黃光裕之間的決裂表明陳曉違背了對黃光裕的信和義,但是斯密所說的市場上的道德情操并不是道義道德。
道德標準有高低層次之分,最低的標準是職業經理人的行為要符合法律規定,并且符合企業的內部規章制度等約束。按照高一點的道德標準,職業經理人的行為在追求個人利益的同時也考慮到了其他相關者的利益。如果按照最高的道德標準,職業經理人的行為應該是更多的考慮其他企業成員的利益,甚至在必要時犧牲個人的利益。顯然,職業經理人并不需要犧牲個人利益,甚至不需要考慮其他人的利益,只要在法律規定范圍內追求個人利益就是符合市場經濟道德。實際上,股東完全擁有從企業退出的權利,甚至有解雇工人和職業經理人的權利。所以,工人的偷懶行為和職業經理人的自利行為即便是侵害了股東的利益,問題也是出在企業制度和公司治理結構缺少了激勵兼容的特征。
狹義的公司治理就是股東對經營者的一種監督與制衡機制,其理論基礎是股東至上主義。而廣義的公司治理是通過一套包括正式或非正式的內部或外部的制度或機制,協調公司與所有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利益關系,其理論基礎是相關利益者理論。從表面上看,相關利益者理論是對股東利益至上主義在企業目標上的修正,但實際上這種修正存在著沖突。如果追求股東的利益,則其他相關者的利益可能會受到影響;如果追求其他相關者的利益,股東的利益會受到影響。在企業控制權爭奪中,如果收購成功,企業現有的股東通常可以從中得到不菲的收益,主要是所持股票價格的上漲。如果收購行為失敗,企業股東將無法得到這筆收益。收購成功常常伴隨著解雇現任經理團隊、大量的裁員,企業所在社區、與企業相關的材料供應商、下游企業等等相關者的利益都可能面臨損失。因此,管理團隊的反收購抵制行為是“合理”的。這里所謂的合理是指企業管理團隊的行為除了考慮股東的利益之外,還考慮了其他與企業相關者的利益。在反收購過程中,股東利益可能因為管理層的反收購兼并的行為而受損。比如金色降落傘會給管理團隊離職的高管一筆巨額的遣散費,焦土政策則通過降低企業價值這種損人不利己的方式進行抵抗,這反而會降低當前股東的股票價值。
其實,無論是股東Stockholder還是相關利益者Stakeholder都是企業收益的創造者,同時也是企業收益的擁有者。雖然相關利益者理論承認不同企業成員的利益,但也有明顯的缺陷。該理論把企業價值最大化建立在職業經理人的道德行為之上,而這種道德行為是以其個人利益為激勵的。如果缺乏適當的激勵和約束,職業經理人的行為會偏離企業的相關利益者的利益和企業的利益。極端的說,股東利益至上是股東的要求,企業利益最大化是經理人擺脫股東約束追求個人利益要求。無論是股東宣稱的股東利益至上,還是經理人宣稱的企業利益最大化,都是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通過混淆個人利益和企業利益來爭取輿論支持。當然職業經理人對利益的追求與股東對企業利潤的追求,都是在相關的法律和公司章程下的理性行為。因此,從市場化道德的角度看,無論批評職業經理人的行為違背商業倫理,還是批評股東為了個人利益工具化公眾企業都有失偏頗。
控制權的配置和道德無關并不是市場經濟和企業組織不需要道德,道德對于經濟效率的作用是明顯的。Hayek(2001)強調了自私和自利的區別,他認為自利的個體除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之外,還隨時準備為了改善個人利益與他人利益達成妥協,并準備為維護合作規則而付出代價。在Alchian和Demsetz的團隊理論(1972)中,企業存在的最本質的理由就是團隊生產的產出高于隊員單獨生產的產出優勢,為了保證這種優勢,就要靠鼓吹道德行為準則來形成團隊的忠誠精神。控制權配置與道德的無關是因為道德批判和評價不具有強制性,在控制權帶來的利益面前單憑道德自律和約束不會帶來均衡的結果。
五、結論
在社會化分工的經濟制度下,個人對利益的追求是否能夠帶來社會利益的最大化,依賴于社會制度安排的有效與否。企業價值是由企業所有的生產要素創造的,企業收入則在他們之間進行分配,因此企業內部同時存在合作與競爭。按照囚徒困境的理論,企業將無法維持,有效的企業制度既要促進合作也要解決沖突。在不完美的企業制度下,一方面職業經理人和股東都把能給企業帶來效率作為自己擁有控制權的合法性基礎,另一方面也批判對方追求利益在道德上的不合理。正如馬克思的剩余價值理論認為資本剝削了勞動,現代的公司治理理論認為經理侵占了資本所有者的利益。因此,從國美的控制權之爭可以看出兩點。
1.在當前的公司法律框架下,當職業經理和股東之間就控制權進行再談判時仍然是以股東投票為最終解決機制,或者說控制權的配置最終仍然體現了股東的意志和資本的意志。道義上的批判或者道德責任并不能決定控制權的歸屬,也不能憑借道德約束來完善公司治理和建立現代企業制度。
2.如果非要從道德的角度來分析控制權的配置,控制權的爭奪應該保證追求自己利益的同時實現利他的共贏局面。相對均衡的控制權配置使得股東和經理人的交易和收益分配具有激勵兼容的特質,這才是市場化道德的核心。道德的要求應該是對資本力量的濫用采取更多的社會化控制,而不是成為指責股東或者職業經理的工具。
參考文獻:
[1]Aghion, P. and P. Bolton. An Incomplete Contracts Approach to Financial Contracting[J].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1992(59):473-494.
[2]Alchian, A. and Demsetz, H. Production, Information Costs, and Economic Organization[J].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72(62):777-795.
[3]Grossman, Sanford and Oliver Hart. The Costs and Benefits of Ownership: A Theory of Vertical and Lateral Integration[J].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86(94):691-719.
[4]Hart, Oliver and John Moore. Property Rights and Nature of the Firm[J].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1990(98):1119-1158.
[5]Hayek, F.A. The Road to Serfdom[M].London: Routledge, 2001.
[6]Williamson, O. The Economic Institution of Capitalism: Firm, Markets, Relational Contracting[M].London: Macmillan,1985.
[7]弗里德曼.經濟學語境下的法律規則[M].北京:法律出版社, 2004.
[8]劉磊,萬迪昉.企業中的核心控制權與一般控制權[J].中國工業經濟,2004(2):68-76.
(責任編輯:關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