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現代性與現代性在中國這樣一個話語場域下是新奇和不凡的,是被接受和探尋的。在這個過程中,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以下稱《右岸》)已然是一個巔峰性的代表作。那么,反現代性在《右岸》中是如何展現的?在富于代表性的女性達瑪拉、妮浩、伊蓮娜的身上又是如何厘清的?為了將這些問題廓明,經過細致的分析得出結論:在她們身上反現代性是一種大愛的隱喻表征,是一種真實的生存狀態,是一條通向幸福的天路。
遲子建地域性《額爾古納河右岸》女性形象反現代性何謂現代性?如果將這個概念作一個時間性描述的話,現代性是在指當下人們的生存狀態、思想意志等所有能夠在大文化背景下呈現于眼前的事物,且是經過文明社會熏染和滌濯的,是被人們所普遍認可的一種價值體系。與此并立的是反現代性,這是對現代文明屠戮自然之后的反抗,更是一種天道和諧并立的價值體系的重構。將此視域反饋至當下,我們會看到現代性帶來的積極效應有目共睹,負面作用也無法規避,反現代性也就成為一種適時恰當的選擇,這種選擇在文學世界表現的更為激烈和強大。遲子建就是其中的一個代表,她的小說《右岸》展示了當代文明對少數民族的本我家園和超我傳統的全方面破壞過程,筆者恰是以《右岸》文本為藍本,以作品中女性形象的反現代性表現為關鍵點,在反現代性視域下細致梳理和分析作品中的反現代性意蘊。
一、損益盈虛,與時偕行——妮浩的反現代性
現代性是個矛盾概念,因為它是啟蒙學者們對未來社會的一套理論設計,所以其科學性、邏輯性不必言明,但同時它也把焦慮意志植入人類生活的各個層面,這也因此成為反現代性的重要表征之一。
人類的集體無意識中存在著多種矛盾,如生死、人神,薩滿正是在其中起介質作用的人,妮浩接天通地,她理解矛盾間神秘而鋒利的對立轉換。成為薩滿,依她個人而言,是痛苦,但從事物轉化的的視界中看,她恰恰是在承繼萬物衡然與自然續延的機理。
每次舞蹈,眉頭緊蹙,渾身顫栗,為了眾生,必須以自己孩子的生命為代價,她凄楚,心在滴血。“我是薩滿,怎么能見死不救呢?”她忠誠地踐行她的使命——保護世間的生命,但她更忠貞于天的法則:果格力從樹上跌落是為了挽救何寶林高燒不退的兒子;交庫托坎被馬蜂蟄死是為了讓馬糞包吐出卡在喉嚨的熊骨;妮浩失去了即將出生的孩是為了讓偷馴鹿的少年起死回生……妮浩一次次地失去,直至最后失去自己,因為她深知自然界中所有的事物都在彼此的交換流通中,得到“自我”的本然力量,在個人生命衰竭與自然生機煥發的過程中,回歸本真,回歸本我和超我。
二、以管窺無,以蠡測海——達瑪拉的反現代性
反現代性是一種思想態度,一種自愿選擇,一種感覺方式,一種精神氣質,在尋求超我的過程中實現心靈的無限慰藉,達瑪拉就是一個具有這樣氣質的女人。
達瑪拉在舞蹈中奔向自己的幸福,也在舞蹈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魯尼和妮浩的婚禮上,達瑪拉“上穿一件米色的鹿皮短衣,下穿尼都薩滿送她的羽毛裙子,腳蹬一雙高靿兒狍皮靴子……達瑪拉開始跳舞了,她跳起來還是那么的輕盈。她邊跳邊笑著,我從未聽見她那么暢快地笑過。”她從黃昏跳到深夜,從深夜跳到了黎明,第二天,篝火旁有三種灰燼:一種是篝火的,一種是獵犬的,另一種是母親的。
達瑪拉是不幸的,在火堆旁卻渾身冰冷,無意識層面的無法解脫換來的只能是用死亡來驅散痛苦,在舞蹈中耗盡生命。直到死她也不會放棄對尼都薩滿的愛,這種欲求,這種意志。她死后,尼都薩滿為她唱了一首關于“血河”的送葬歌,因為達瑪拉在痛苦環繞中過不了血河,靈魂消亡殆盡。
在幸與不幸之間轉換的達瑪拉是無忌的,在愛與不愛之間游走的達瑪拉是瘋狂的,在文明與傳統間奔突的達瑪拉是迷惘的。這是她身上范現代性的三大表征,這些不僅僅使達瑪拉成為一種隱喻的象征與母親形象的原型,更在廣泛的視域下展示出反現代性的理論境界。
三、事有必至,理有固然——伊蓮娜的反現代性
“她每次回來時都興沖沖的,說是城市里到處是人流,房屋,車輛,到處是灰塵,實在是無聊。她說回到山上真好,能和馴鹿在一起,晚上睡覺時能看見星星,能聽到風聲,滿眼看到的是山巒溪流,花朵飛鳥,實在是太清新了。然而她這樣過上不到一個月,又會嫌這里沒有酒館,沒有電話,沒有書店,她酗酒,沖自己未完成的畫發脾氣,說它們是垃圾,把畫扔進火塘毀掉。”這就是迷惘和矛盾的伊蓮娜,無助和無選的伊蓮娜。
大徹大悟在痛苦過后臨幸于她,最終選擇用動物的皮毛鑲嵌做畫,但她的內心并沒有因此而變得寧謐。終于妮浩薩滿舞蹈時的狀態讓她震顫,此時在她的無意識深層結構中傳統文化已走向頂點,創作的靈感和激情已達到巔峰,她用兩年的時間完成了一幅鄂溫克人生命與心靈的畫作,在洗凈畫筆的一瞬間,縱身一躍貝爾茨河就結束了她的生命,在死亡中結束了無時無刻不再環繞著她的痛苦,她最終也沒能找到現代文明與傳統文化之間的結合點,思想的迷惘,心靈的無解,讓她只能在輕生中尋求永生。
伊蓮娜用死亡對現代文明的威脅和褻瀆進行了反抗和蕩除,她是失敗的,因為她最終選擇了用生命作為反現代性的殉葬品;她是成功的,因為她終將自己心靈深無意識結構深層的民族文化情結展露無遺,弱化了“揭示社會的病痛,引起療救的注意”的魯迅式救贖,強化“民族品德的發現和重造”,用實際行動對現代文明進行了有效的反抗。
美國學者艾愷曾說:“現代化及與其同時存在的反現代化批判,將以這個二重性的模式永遠地持續到將來。”遲子建是這個二重模式中永遠的討檄者,她用自己手中的筆不停地在叢林中奔突,在她的思想意識中無時無刻不充斥著野性思維,在她的血管里流淌著永遠流著大自然的血,反現代性在她的心中已根深蒂固并在當下社會漸趨優勢,漸行漸遠,天道倫常、萬物恒冉、和諧自然才是世間萬物的始終。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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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題項目:黑龍江省教育廳2012年度科學技術研究項目計劃,遲子建作品地域文化的價值與意義;項目編號:12525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