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是清代著名的文人、美食家,他的《隨園食單》到現在還十分有名。
袁枚不是一個有官癮的人,在33歲那年,就自己摔了烏紗,買下江寧——今天的南京——小倉山的隨園,與清風明月長相伴。他說,如果做官能夠為老百姓辦實事,無論怎樣辛苦自己都愿意,而當時做官,實際上,卻只是做大官們的奴才,忙于“臺參”、“迎送”,就沒有意義了。袁枚的辭官與陶淵明“不為五斗米而折腰”大不同。
另外要說一句,袁枚的隨園早前是江寧織造府的園子,由曹頫始建,可能就是《紅樓夢》中大觀園的原型。
話說這一年,江寧府來了新知府,知府大人是劉墉,即民間傳說中的劉羅鍋。有記載說,劉墉這個人本來就是假道學、假正經;也有記載說,主要是因為袁枚這個人放浪形骸,作風問題嚴重,讓劉墉看不慣;甚至有記載說,袁枚犯下了可能被殺頭的大罪,總之,兩個名人湊一塊兒了,卻十分不對付,劉墉要把袁枚趕出隨園。
劉墉當時畢竟是地方長官,袁枚沒法子,只好跑路,跑到滁州,于“環滁皆山也”中賞歐陽修曾經賞過的梅花去了。但心里不服氣呀,而且怕,怕劉大人趕盡殺絕。他想出的辦法是寫詩,共四首,合名為《例有所避,將遷滁州,留別隨園四首》。
茲錄第一首:“不教朱邑祀桐鄉,看過梅花便束裝。頗似神仙逢小劫,敢言佛子戀空桑。葛洪行具書千卷,顧愷煙云畫一箱。泛宅浮家隨處好,只憐白發有高堂。”詩中的朱邑是西漢時候的人,曾經在桐鄉——今天的安徽桐城——任公職,對百姓很好,百姓也敬愛他。他后來做了大官。臨死時,朱邑交代兒子說,我特別懷念在桐鄉做小公務員的日子,一定要葬我于桐鄉。當地老百姓很懷念他,在他墓邊建祠,祭祀不絕。這首詩的意思說,劉墉要無端整我,我只能認倒霉,其他沒什么,只是我母親很老了,我不能在身邊盡孝,可嘆、可憐。在特別講究孝道的當時,這是很重的指責。
其他三首詩,基本與第一首類似。
袁枚寫這四首詩可不單是為了宣泄情緒,而是為了傳播。譬如他寫信給一位字水軒的朋友時,便寄原詩,并特別說明已經有許多人和了不下百首,還專門對水軒也和了詩表示感謝。在古代,詩詞唱和本來是文人間的日常交際,然而在特定時候,對于袁枚的意義可是不一樣,這意味著通過相互唱和,一傳二,二傳四,四傳八,一圈又一圈地,就將自己可能被劉墉無端逼出隨園的消息,以及自己的滿腹委屈都加速度地傳播開去。且和詩越多,越意味著更多人知道這件事,已經容不得劉墉偷偷摸摸地施展權力的淫威。
劉墉坐不住了,很快就托人請袁枚代撰江南恩科謝表。就是朝廷在正式的科舉考試以外,另外給當地讀書人一次參與科舉考試的機會,官員要代表地方向皇帝謝恩。這般常規的公文,偏偏要巴巴地請袁枚寫,就是劉墉尋求和解的表示,還肯定要送一筆豐厚的潤筆。當然,也未必全是因為這四首詩,還可能與其他著名人物出面調解有關。
袁枚發起的這一輪詩歌唱和,無論文字精短、傳播方式和收獲的效果,都類似于今天的微博維權。
這兩個人之間終究發生過什么,今天已不可考。但官員要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執行公務,要恪守法紀,要經得起天下人的評判,不能將公權力挾持為泄私怨的工具,不能偷偷摸摸下黑手,是千古不變的權力運行準則。
如果能生活在今時今日,我想,袁枚一定是微博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