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的故事

這里的山巍巍的，如一道屏障。山寨不大，幾十座屋子錯落有致地傍山而筑，或藏在松林，或掩入竹叢，有山溪叮叮咚咚地繞寨子流，有鳥雀嘰嘰啾啾地繞寨子唱。

不知是給活潑潑的山溪鬧的，還是讓靈跳跳的鳥雀鬧的，山里人就愛個熱鬧，便染上個愛看戲的癮。

不曉得是哪個出的主意：派人去山外學。于是東家湊了一斗米，西家摘了一擔瓜，選送了好幾個俊俊俏俏的后生、女崽去山外一個戲班子學戲。后生、女崽們也學得挺認真，跟著戲班子走州上府去唱，幾個月后，居然不肯回山里來了，被山外面的花花世界勾住魂了。山里人好氣啊！可就是不敢發火。全是自家的兒孫、子侄，這怪得哪個？

不曉得又是哪個出的主意：趕廟會。寨里有座龍王廟，龍王爺做生日就是趕廟會，日子定在六月十八。龍王爺是六月十八生的么？天曉得！反正到了這一天，山里人給他做壽，要熱熱鬧鬧三天。紅紙告示貼到了四鄉八寨。戲班子只有十幾個人，行頭也只有兩只木箱擔，但山里人喜仰了，用長竹篙挑了一掛好長的鞭子放，放得“噼噼啪啪” 震山響。四鄉八寨的人也趕來了，全是來寨里看戲的啊！

戲班子唱了三天，唱《梁山伯與祝英臺》，唱《三毛箭打鳥》，唱《劉海砍樵》，唱《董永和七仙女》。山里人好生快活，好生風光，好生愜意。癱在床上的羅二爹，也讓兩個牛高馬大的崽用把竹靠椅抬著進了戲場子。

臺上，梁山伯與祝英臺唱得纏綿，唱得悱惻。戲臺子下，后生崽一個個看得瘋瘋狂狂，那胸腔里就像有熱烘烘的東西拱動。女崽們看得癡癡迷迷，那眼睛就媚媚地變得好看。于是，在某處茶坡、某處竹林、某處山地，便鬧出好些瘋瘋癲癲荒荒唐唐的戲。

山里人熱鬧了三天，好久還處在激動、昂奮里。后來，便又都歸于沉寂，歸于無盡的勞累，歸于無盡的煩惱和怨悶。廟會終究一年只有一次，還有那么多漫漫長長的日子呢？

有時，實在耐不住了，幾個后生、女崽便學著那草臺班子唱梁山伯與祝英臺。記不起那唱詞，但山里有老輩子留下好多歌，于是就唱《十二月》：

正月里來正月正，

叫妹出來說分明；

二月戀妹打單身，

百草發芽滿山青……

時間到了1980年。一日，全寨子幾十個當家漢子擠在一間屋子里，吵啊，鬧啊，笑啊，把田地劃分到一家一戶經管。

后來，山林也都承包到了戶。山里人養蜂的養蜂，埋蔗的埋蔗，喂雞的喂雞，山里變得有了生氣。漢子們一趟趟去山外，給自家婆娘帶回來好多紅紅綠綠的新鞋新衣。寨子東頭的劉貴貴，一年養蜂居然賺下個五千，居然去鄰鄉請來一個草臺班唱，一是自個兒體面體面，二是酬謝鄰里鄉親的幫扶。后來，喂雞的羅四嬸子居然破了“萬”字，喜仰仰地請來鎮上戲班子。后來，從中學堂回來的玉生伢，辦了個竹木加工廠，只幾年就賺回了幾十萬，用紅磚水泥蓋起一溜二層樓的大廠房。新屋落成那天，居然從省城請來了唱洋歌扭洋舞的歌星舞星，唱得扭得山里人全像灌了一肚子濃釅濃釅的甜米酒。省城還來了幾個人，肩上扛著一個長長的黑匣子，把山里的熱鬧，把山里的歡喜全拍進戲匣子里去了。

后來，山里頭拉來了好長好長的電線。

這天，玉生伢抱回來一臺20英寸的“戲臺子”，他在這“戲臺子”上一按，那里面居然就有人唱。居然還照得有他們寨里的那個丈八高的戲臺子，和真的一模一樣。居然有他們在癡癡癲癲地看著人家唱。山里人居然在這“洋戲臺子”里頭一次看見了自己。

“耶耶，崽他娘耶，那是你啊！你瞧瞧，你看戲竟看成那副瘋癲樣。”

“死鬼，黑老鴉站在豬背上莫笑豬黑，你沒瘋沒癲啵？”

嘎嘎嘎！ 嘎嘎嘎！板凳倒了，茶水潑了，滿場子噴笑。

后來，家家都抱回來一臺“戲匣子”，還是彩色的。

山里人天天像過節，尤其是后生、女崽，也學那省城里的舞星，扭得死去活來；學那歌星，唱得歡天喜地，唱《我們愛一輩子好不好》，唱《親愛的你走了》，唱《最炫民族風》……

山里，便添了許多美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