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導演的時間花在哪,觀眾是看得出來的。
陽光大男孩徹平懷著興奮而忐忑的心情在高峰期乘上
了地鐵,趕往學長介紹的公司面試。不料,他在岸川站下
車時,被個女中學生拉住并被指認為是“咸豬手”,徹
平因此遭遇逮捕。在警察的嚴厲質問下,徹平堅稱自己沒
有犯罪。律師告訴徹平,如果否認犯罪將遭到拘留, 旦
被起訴,后果將更加嚴重。這飛來橫禍令徹平茫然失措。
與此同時,徹平的母親豐子和朋友齊藤達雄為了還徹平清
白,四處奔走尋求幫助。當過法官的資深律師荒川正義和
年輕的女律師須藤莉子向他們伸出了援手,一場決定命運
的“正義之裁”隨即展開……
這是日本導演周防正行的電影《即使這樣也不是我
做的》,是一部十足的法庭戲。法庭戲歷來難拍,場面單
一,動作單調,很容易陷入悶片的泥沼。周防正行明知山
有虎,卻愣是把12次庭審全部拍了出來。仔細看,每一場
庭審又都有不同的處理手段。第一場重點在于交待環境,
主角在場景中始終處于模糊地位,看不清楚面目;受害者
出庭一場利用屏風的遮擋切分畫面;到了法庭抗辯階段,
重點在主角的申請與其他人的列比,以此揭示法制官僚體
制的荒謬。最后一場戲,干脆一個長鏡頭直落,在不斷旋
轉中,演員的表情——掠過?!靶淌聦徟凶畲蟮氖姑?/p>
是不能懲罰無辜的人”這句在影片中不斷重復的絕列真理
在此刻變得十分可笑。一切對正義的信心都煙消云散了。
灰黑色的云層和巋然不動的法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清
白與不公之間的碰撞昭然若揭。
時間倒退,回到第一場庭審之前。當時陽光大男孩徹
平坐在局促的沒有一扇窗戶的拘留室里,刺目的日光燈管
和警員門見慣不怪又充滿鄙夷的目光被四面白墻反射,又
加倍落在他的身上,澆滅他所有的陽光。擺在徹平面前的
是個兩難選擇——服罪私下調解或者不服而最終進入法庭
審判階段。事實上從現實的角度講,對于任何人來說這都
不是兩難選擇,因為選擇服罪符合真實現實中重要可行的
道理。連警察都好心相勸說,服罪不會留案底,只是交罰
金就OK。但是如果徹平極力主張自己沒有犯罪的事實,則
可能必須面臨長時間的訴訟與拘禁過程,結果還不見得可
以無罪開釋。就在這樣個幾乎構不成兩難的選擇面前,
主人公卻拒絕妥協!于是便有了第場官司。盡管我們都
知道徹平是無辜的,但這場官司卻并不好打,并非因為取
證的困難,而在于——從警察到律師到法官,每個人心里
有一串數據:被告性騷擾的99%以上全是罪有應得。官司
一開始——甚至當徹平被帶進地鐵的保安室開始,每個人
都在憑借自己的經驗主義判斷是非列錯。以至于主人公的
辯護律師在一開始是非常厭惡接這個案子。所以主人公對
自己無辜事實的自信,在被捕以及審判過程中不斷遭到強
有力的挑戰。導演透過片中被告的辯護律師之口向觀眾傳
達了一個信息:日本大部分法官抱持著有罪推論的因素。
一個學法律的朋友又對我說出法律界另外一層潛規則,
“一位法官做了太多無罪的判決就是意味著在質疑代表國
家的檢調系統的能力跟權威,當然容易遭到上級的壓力或
同僚的異樣眼光,自然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痹谶@樣一
種前提下,萬眾期待的“正義之裁”(也是本片的另個
譯名)則淪為種最無奈最悲涼的嘲諷。
周防正行為這部電影籌備了整整三年。一個導演的
時間花在哪,觀眾是看得出來的。整部影片真實而忠實地
還原了主人公從被捕到審判過程的枯燥和無味,給大家很
好的機會去管窺日本司法體系的種種細節。與“寧可錯殺
一千也絕不放過一個”的野蠻律法相比,日本法官口中的
“刑事審判最大的使命,就是不能懲罰無辜的人”則喚起
了社會各界列司法體系的信任和期待。與此同時,與這種
信任和期待相列的,則是法官和檢方先人為主的“疑罪從
有”的態度,以及整個基層體系教唆當事人服罪這種“多
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龜縮主義。
在正義無法逆襲現實的情況下,徹平最終還是失敗
了。就在他失敗的剎那,身旁的獄警搖搖頭,露出“早
知今日何必當初”的表情。然而,我卻突然明白徹平為何
要選擇不妥協,因為自己的不妥協就是身體力行地維護正
義的勇敢行為。如果徹平開始選擇了委曲求全,那/厶整
個司法體系瞬間就倒在了他面前,倒在受害人不清楚事實
真相的指認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