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把強的照片遞到整容醫生面前時,醫生不無驚訝,怔怔地瞅我半天。我明白醫生的意思,來整容的都是清一色的女孩,咋來個大男人?人家整容不是明星就是偶像臉,這人怪了,咋弄個不知名的小人物的模樣,臉膛挺陽剛帥氣的,整啥容?醫生惶惑地晃下頭,語氣明顯地持懷疑態度,就照片的模樣?
我鏗鏘地點點頭,沒有一點彷徨猶豫。
強死了,死得悄無聲息,就在一瞬間,人就沒了,死得粉身碎骨,什么也沒找到,唯有這張照片。
強和我是老鄉,同時入伍,同在汽車連。戰友都說我們是哥倆,連說話的聲音都像。我和強不僅個頭一般高,胖瘦一樣,而且五官長得相像,愛好相同,常常被戰友錯認,鬧出不少笑話。強比我大一歲,我倆形影不離。那次我做急性闌尾炎手術,強白天站崗,晚間護理我,接屎接尿,喂飯喂藥,無微不至。醫護人員說,你哥對你真好!我高興地說,誰叫他是我親哥了!
一個月前,我和強執行一項艱巨的任務,往震區送緊急救援物資。山路十八盤,沒一條完好的路,山崖峭壁,天下著瓢潑大雨,泥石流、石塊不時地滾落下來,驚心動魄。攥方向盤的手緊張得捏出一把汗水,兩眼死死地盯著前方破爛不堪的泥濘路,像盲人似的摸索著前行。我和強從沒走過如此復雜、危險的路,難免心驚肉跳。強板著臉說,我在前面,拉開一定距離,一旦出現危險,相互間好有個照應。
我搶著說,我在前,我是孤兒,一個人無牽無掛的。
強一把扯住我的衣領拽到后面,笑著調侃地說,臭小子,乳臭未干連女人啥滋味都不知道,就跟我搶功,娶了媳婦再搶!又嚴肅地說,我是班長,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我知道強剛度過蜜月不久,就被召回部隊執行任務,昨日興奮地跟我說,蓉來電話說她肚子有孩子了,他就要當爸爸了!我想阻攔他,他的車已經慢慢地行駛了,我無奈地啟動了車。
突然轟隆一聲,我不禁一驚,前面道路塌陷滑坡,強連人帶車掉入萬丈深淵。我尋遍山谷,只有破碎的車殘部件和強的衣服絲條。面對重重的山巒,我呼喊著強的名字,無人應聲,只有呼嘯的山風肆虐著。
一個月后,我從整容院出來,去了強的家,強的媳婦蓉閃著幸福的淚花向我奔跑過來,緊緊地抱著我,強,你可回來了,讓我擔心死了!我不知所措,也不知啥滋味,但為了強,我還是伸出笨拙的手。蓉的臉緊緊地貼在我的心窩,淚水浸濕了我的前胸。
蓉撫摸著隆起的肚子,抬頭幸福地說,這里蘊藏著愛的結晶,新的生命。
我耳朵貼在蓉的肚子上,那里跳動著一個極強的音符,那是強的生命在跳動。蓉突然猛地推開我,跳出很遠,臉色青澀尷尬,一雙詫異的眼神。我極力控制著內心的痛楚,佯裝地笑了笑,是楓(我的名字)救了我!蓉陌生地望著我,默默無語,淚水無聲地流淌。
蓉挺著大肚子痛苦地躺在手術車上,悄聲地對我說,這幾個月,多虧你的照顧,謝謝你的好意!我驚詫,羞愧地瞅著蓉。
蓉笑了,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強,你是楓。我一陣心慌無措。
雖然你舉止言談與強極為相似,但你的心跳和強的心跳截然不同,強是平靜的,你是慌亂的,走吧,你會找個好姑娘的,我會帶大孩子的。我淚水嘩然而下。
蓉被護士推走了,微微地抬起頭,吃力地揮著手,臉頰露出甜蜜的笑靨。我默念道,強,你又有了新的生命!
東方第一縷陽光升起,我隱約地聽到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響徹在晴朗的晨曦。我忽地奔過去,高喊著,蓉,我要做孩子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