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療

尤今

吉爾吉斯斯坦境內，河流湖泊山泉極多，豐富的水資源使它成了中亞地區旅游療養的名勝地。

人口90余萬的大城賈拉拉巴德，就坐落于吉爾吉斯斯坦西部。這兒有家歷史悠久的山泉休閑中心，遐邇聞名。山上泉水清澈，蘊含豐富礦物質，據說能治百病，慕名而去者，多如過江之鯽。

抵達賈拉拉巴德次日，我便雇了一輛車子，興沖沖地趕去了。山不很高，但是，狹窄，十分別扭地成S狀繞來繞去的；顛顛簸簸地左彎右拐，行行重行行，終于，到了。

一看，便忍不住“哎”地叫了一聲。十分失望。

大模大樣地矗立于半山處的這家休閑中心，建筑外形四四方方，一本正經的，像個火柴匣子，呆板得叫人興不起任何旖旎的聯想。

事后查實，在蘇聯解體前，這是一家療養院。1991年吉爾吉斯斯坦獨立之后，才改為山泉休閑中心。我聽說有好些醫術精湛的俄羅斯醫生選擇留下來，改行當休閑治療師，而我最感興趣的，便是百聞而不曾一試的“熱石療法”了。

在登記處說明來意，可那職員卻雙眉緊蹙地說：“輪候名單很長呢，可能要等上好幾個小時！”

既來之，則安之。我等。這一等啊，居然是長長長長的五個小時！

為我進行石療的，是一位女治療師。俄羅斯人，五十開外，圓圓的臉龐白白的，好似剛剛發酵好的面團；米色的寬袍子裹著發福了的身材，宛如一株在酒里浸泡得很好的人參，整個人看起來很可口。

我注意到，她有一雙興高采烈的大手，盡管忙個不停，可一點兒也不顯倦怠。房間里有個小電爐，電爐上擱了一只小鍋，鍋里盛滿了山泉水，還有，大大小小的石頭。此刻，這雙手，就精神奕奕地翻動著鍋里的石頭。她一面攪動，一面解釋：

“這些都是火山石，具有豐富的礦物元素。它們的質地不同，吸熱與散熱的能力也不一樣。有些只能保持五分鐘的熱度，有些卻能保熱長達一個半小時。它們就像人一樣，各有各的脾氣；所以呢，我就依順它們的性子，用它們為人體不同的部位進行按摩。”

我依照指示，臉朝下、背朝上，趴在床上。

她軟硬適中的大手，一觸及我的頸項和肩背，立刻毫不含糊地說道：“你一定是做文牘工作的，頸椎都硬化了呀！”接著，又說：“唉呀，你的坐骨神經也不好，端坐桌前的時間太長了！”一語中的，真行呀！

泉水煮沸了，石頭煮熟了，她用夾子一一取出，放在大盤里。在我背上涂抹了精油之后，以雙手緊握石頭，沿著人體的脈絡，純熟而飛快地運行，我覺得有一條火燙的龍、一條活力充沛的龍，勁道十足地在身上飛躍、游走，一叢叢一簇簇一團團的小熱中熱大熱，像一枚枚爆竹，這里那里熱熱鬧鬧地燃放著，噼噼啪啪、噼噼啪啪，整個人，宛若被拋入火叢中，但是，那種鉆入骨髓的熱，并沒有帶來灼痛的感覺，反之，原本拉得緊緊的經絡，卻因這一波一波的熱浪而大大地舒展了。我感覺前所未有的松弛，肩背也有了棉花般的柔軟。

棒，真棒呀！在這個生活水平低下的國家里，上述長達一個小時的石療，僅僅收費500索姆（折合人民幣62元5角）。

離開治療室前，這位長得很美味的治療師突然問我：“你可否介紹我去新加坡工作？”她晶晶發亮的雙眸里，裝滿了無限的向往和美麗的憧憬。

在旅途上奔波多時的我，在這一刻，想家了。

選自《新民晚報》2013年10月9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