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性的力量

鮑鵬山

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孔子到衛(wèi)國，衛(wèi)國的那一批賢良君子就聚集過來了。孔子對他們也有精當?shù)钠疯b，比如，《論語·衛(wèi)靈公》：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孔子說：“正直啊！史魚！國家有道，他的言行像射出的箭頭一樣直；國家無道，也像箭頭一樣直。君子啊！蘧伯玉！國家有道時，出來做官；國家無道時，收起自己的才智辭官隱居。”

史魚與蘧伯玉都是衛(wèi)國的大夫。史魚名鰌，字子魚，他曾多次向衛(wèi)靈公推薦賢臣蘧伯玉，未被采納。病危臨終時，他囑咐兒子，不要“治喪正堂”，而是把尸體停放在側(cè)室，用這種做法再次勸告衛(wèi)靈公一定要用蘧伯玉，貶斥奸臣彌子瑕。這種行為，古人稱之為“尸諫”（事見《孔子家語》及《韓詩外傳》）。即使人已死，還要以自己的尸體作為武器，為道義而戰(zhàn)，可見此人的抗臟婞直。

蘧伯玉名瑗，字伯玉，孔子去衛(wèi)國時，曾住在他家里。蘧伯玉是當時道德修養(yǎng)很高的人，古人對他有很多贊譽，如“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淮南子·原道訓》），“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莊子·則陽篇》）。所謂“化”就是“與日俱新，隨年變化”（郭慶潘《莊子集釋》）之意。

《論語·憲問》：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為？”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蘧伯玉派使者去看望孔子，孔子給他座位請他坐下，然后問道：“蘧老先生在做些什么？”使者回答說：“他老先生想減少自己的過錯，還沒能完成。”使者出門以后，孔子說：“真是一個好使者啊！真是一個好使者啊！”

也難怪孔子如此贊嘆蘧伯玉派來的使者。“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這句話確實說得好。“欲寡其過”，是“如琢如磨如切如磋”，而“未能也”，既是自謙，也是自知，既是主觀上的“明明德”而求“止于至善”，也是客觀上認知到這種“至善”之求永無“止”境。能如此透徹地領悟人生道德之困境，甚至認識到人生道德正因為有此種困境，才使人生有可能崇高，于是熱愛這種困境，欣然于這個困境，終生廝磨于這種困境，面壁圖破，不驕不躁，不卑不亢，知其不可而為之——我也不禁贊嘆：使乎！使乎！

我曾寫過衛(wèi)國的另一個賢人公子荊，他是一個總在滿足的人，總在對自己的物質(zhì)現(xiàn)狀表示肯定的人。而根據(jù)上述《淮南子》和《莊子》的相關(guān)記載，我們發(fā)現(xiàn)，蘧伯玉是一個總在不滿足的人，總在對自己的道德現(xiàn)狀表示否定的人。一個是滿足于自己的物質(zhì)消費水平，一個是不滿足于自己的精神道德水平。一個是用肯定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物質(zhì)條件，一個是用否定的態(tài)度對待自己的德性境界，一個是“知足”，知現(xiàn)有物質(zhì)之足以養(yǎng)生，足以樂生；一個是“知不足”，知此刻之德性尚不足以立人，不足以成人。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論語·學而》）這是公子荊的境界，是對物質(zhì)的“無求”和自足。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論語·述而》）這是蘧伯玉的境界，是對道德的無止境追求。

讀《論語》，讀到衛(wèi)國的這些古圣先賢，我不禁對這個軍事經(jīng)濟弱小的國家充滿文化上的敬意。衛(wèi)國擁有這些人物，這些人物身上擁有的一個古老帝國的古老的高貴，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殷人后裔的孔子竟然是“郁郁乎文哉，吾從周”；還可以解釋：暴秦橫掃天下時，最后一個被滅掉的竟然是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衛(wèi)國。公元前221年嬴政稱始皇帝，秦王一變而為天子，秦國一變而為秦朝，崇德的姬周滅，尚力的嬴秦立。但是，天下歸嬴之時，弱小的衛(wèi)國保留著唯一的姬姓和唯一的一座小城，如一葉扁舟，漂浮在秦的汪洋大海之中。公元前209年，衛(wèi)君衛(wèi)角被秦二世所廢，衛(wèi)國才算最后絕滅，而此年，陳勝吳廣已經(jīng)喊出：大楚興，陳勝王。暴秦的喪鐘已被敲響——姬周通過衛(wèi)國，還是等到了嬴秦坍臺的這一天。

無論這世界多么強暴，我還是相信德性的力量。

選自《光明日報》2013年10月23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