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艷梅
(浙江工商大學 人文與傳播學院,杭州 310018)
莎士比亞戲劇誕生420多年了,作為文學經典,它并沒有被束之高閣,相反,37部劇作以多種媒介、多種形式不斷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在它的傳播過程中,不僅讓人們感受到莎劇本身的魅力,同時還衍生了新的戲劇、影視和音樂精品,體現出經典再生的強大作用。
20世紀以來,英國的莎劇演出十分活躍,也一直受到推崇。在巴比肯特藝術中心設有皇家莎士比亞演出公司。該中心專門用來演出話劇的劇場就有3個,一般在能容納1200人的大劇場是按照莎劇的原貌來演出的,而在不到200座位的小劇場和更小的實驗劇場則更多是借莎劇進行當代的演繹。《李爾王》《仲夏夜之夢》《奧賽羅》《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雅典的泰門》等都是這里經常上演的劇目*藺海波:《莎士比亞:英國文化的象征與驕傲》,載《中華讀書報》2001年12月06日。。
英國TNT劇院從2000年開始莎劇演出,包括《哈姆雷特》《麥克白》《仲夏夜之夢》《羅密歐與朱麗葉》和《馴悍記》等,迄今已在全球30多個國家演出1000余場。從2006年開始,TNT劇院不定期舉辦莎翁經典中國行。還有年青的普羅派拉莎士比亞劇團,2012年來中國大陸巡演。此前劇團已出訪過美國、愛爾蘭、西班牙、日本、墨西哥、菲律賓等許多國家和地區,演出了《錯誤的喜劇》《第十二夜》《暴風雨》《亨利六世》三部曲、《仲夏夜之夢》《亨利五世》和《冬天的故事》等劇目。該團全部由男性出演,采用中古英語臺詞,保持了莎劇傳統中高貴與粗野相互摻雜的魅力;同時劇團也嘗試借鑒假面劇、動畫和電影中許多現代的表現手法去演繹莎劇,例如在中國演出的《亨利五世》一劇,運用了三百六十度的舞臺設計:演員置身舞臺上的“戰場”之中表演,觀眾環繞“戰場”周圍,有如“身臨其境”。
除了英國本土,在世界各地無法計數的戲劇節上,莎劇演出十分常見。許多國家還專門設立了“莎士比亞戲劇節”,比如美國俄勒岡州阿什蘭市從1935年起開始舉辦“莎士比亞戲劇節”;1993年,美國又誕生了“莎士比亞戶外戲劇節”;加拿大安大略省斯特拉福德市自1952年舉辦“莎士比亞戲劇節”,如今它已經成為北美最大、歷時時間最長、吸引觀眾人數最多的以演出莎士比亞戲劇為主的藝術節。
中國早在1902年上海圣約翰書院的學生就用英語演出了《威尼斯商人》。國立劇專(1935—1949年)把莎劇引入教學,并多次公演莎劇《威尼斯商人》《奧賽羅》《哈姆雷特》等劇目*瀨戶宏:《國立劇專與莎士比亞的演出——以第一次公演〈威尼斯商人〉為中心》,載《現代中文學刊》2013年第5期,第66-71頁。。如今莎劇演出仍是許多高校文化節上的必備內容,2005年起,英國莎士比亞學會與香港中文大學聯合創辦“中國大學莎士比亞戲劇節”,是目前兩岸三地最高水平的英語語言文學類的專業比賽。1986年4月中國首屆“莎士比亞戲劇節”開幕,在北京、上海兩地共演出了28臺莎劇。目前一批新銳導演也時常涉足莎劇,如田沁鑫2008年執導了《明》,2014年又執導了《羅密歐與朱麗葉》。
在印度、日本、韓國也多次出現莎劇熱的情況。
2012年4月23日英國“環球莎士比亞戲劇節”開幕,它是文化奧運的一個重頭戲。期間上演了英、法、德、俄以及斯瓦西里語、漢語普通話、粵語和手語在內的37種語言的全部37部莎劇,如俄羅斯語的《李爾王》,立陶宛語的《哈姆雷特》和《奧賽羅》,中國漢語普通話的《理查三世》和粵語的《泰特斯》,還有南蘇丹版的《辛白林》,來自阿富汗的《錯誤的喜劇》,以及手語版的《愛的徒勞》,等等。這一戲劇盛宴表明——莎士比亞戲劇是英國的,也是世界的。
電影改編是莎劇當代傳播的又一重要途徑。1899年倫敦女王劇院上演了電影《約翰王》,短短4分鐘,揭開了莎劇電影改編的序幕。目前,37部莎劇已全部被改編成電影,有些劇目還被多次翻拍。我們僅以《哈姆雷特》為例,窺斑見豹,領略莎劇銀屏上的光彩。
在電影默片時代(1895—1927年),莎劇已受到導演的青睞。1900年巴黎展覽館展示了法國導演莫瑞斯的電影《哈姆雷特》,片長3分鐘,第一次以膠片的形式向人們展示了哈姆雷特決斗時的情景,開啟了《哈姆雷特》的銀幕旅程。此后,法、英、美、德、意等國的導演各顯其能,拍攝了超過十部的默片電影《哈姆雷特》:1907年法國梅里艾,同年美國的導演波特,1908年意大利的無名導演分別拍攝了《哈姆雷特》,還有丹麥的布洛姆(1910年)、英國的海波沃滋(1913年)、德國的蓋德(1920年)也進行了《哈姆雷特》的電影拍攝。
1948年,英國的勞倫斯·奧利弗拍攝了黑白電影《哈姆雷特》,拉開了有聲電影《哈姆雷特》的巡禮歷程。盡管這部《哈姆雷特》有著明顯的舞臺劇痕跡:簡單的背景,大多場景中是由兩三位演員展開對手戲,大段的獨白……但是,整個影片體現了電影的特質:在鏡頭的自如切換下進行。細節方面也非常“電影化”,比如“戲中戲”一場,通過鏡頭的切換,觀眾看到影片中的舞臺上的戲劇表演和在場觀看者的意圖和表現:哈姆雷特與霍拉旭處于不同地點對國王察言觀色;克勞狄斯從喜悅地看戲到越來越緊張,漸漸出現恐懼的表情,直到失控大喊;大臣們不明就里地觀看戲劇,后來對國王的表現感到疑惑,既而混作一團……在整整5分鐘內,沒有一句臺詞,鏡頭在影片中的舞臺表演與觀看者之間不斷切換,全方位地展示了事件的變化和人物內心豐富的情感活動。奧利佛對鏡頭的把握成功地突破了戲劇舞臺的局限,加上精彩表演和充滿魅力的念白,將王子的性格悲劇詮釋得絲絲入扣,使哈姆雷特這一形象從銀幕走進了觀眾的心中。
20世紀60年代,一部俄語版的《哈姆雷特》給人帶來新的思考。此時的蘇聯被西方學者稱為“解凍”期,在政治、文化、思想各方面相對寬松。導演葛利高里·柯靜采夫用鏡頭表達了這一時期蘇聯的“哈姆雷特”的思索:身邊喧囂人群擁擠,哈姆雷特處在各種勢力的明爭暗斗之中,每個人都可能是監視者與刺探者。從影片中我們看到的恰恰是1964年的蘇聯——整個社會充斥著相互的不信任,彼此的猜忌與防備。柯靜采夫的哈姆雷特表達的是茫茫人群中的孤獨,是蘇聯時代轉型時知識分子思索何去何從的一種隱喻。
到了20世紀末,電影發展歷經百年,技術上突飛猛進,拍攝方法和理念上也發生了巨大變化,莎劇的電影改編也變得豐富多樣,其中有兩部《哈姆雷特》電影值得一提,一部是1990年由意大利導演弗朗哥·杰弗瑞利執導的,另一部是1996年由英國導演肯尼斯·布拉納執導并主演的。兩部電影風格迥異。杰弗瑞利一直追求電影的大眾化,極力縮小名著與普通觀眾之間的距離,他選擇了澳大利亞動作明星麥爾·基普遜扮演哈姆雷特,是一個健美瀟灑、積極行動的復仇王子。而布拉納則強調忠實原著,他的電影《哈姆雷特》長達242分鐘,是一部當之無愧的沒有刪減的全本。電影拍攝的內景選在一座復古式的丹麥宮廷,演員的臺詞也是完整地運用戲劇原著中的無韻體的詩句,就連電影的結局都是與戲劇相同:小福丁布拉斯代替哈姆雷特登上了王位——這是唯一一部出現這一人物、這一情節的《哈姆雷特》電影。布拉納既繼承了英國傳統,又超越了前輩的電影改編,成為莎劇電影創作的新高峰。
進入新紀元后,莎劇的電影改編依然熱度不減。2000年美國導演米契爾·阿爾麥瑞達執導了一部現代都市版《哈姆雷特》:在美國紐約的商業區曼哈頓“愛爾西諾”豪華酒店,丹麥大公司總裁之子哈姆雷特,父親暴亡,與叔父的爭斗,與母親的糾葛,甚至哈姆雷特在家中反復觀看自殺的錄像時,說出了“to be or not to be”的這一段經典臺詞。千禧版《哈姆雷特》體現出21世紀莎劇電影改編的新特色。
縱覽《哈姆雷特》的電影改編歷程,我們發現,不同時期的莎劇電影呈現出多種多樣的風格特色。它表明,一方面電影自身從萌芽到發展,隨著技術的成熟,理念的創新,為戲劇的改編提供越來越多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導演和演員立足現實,通過莎劇傳達出時代的聲音。
中國徽劇《驚魂記》、越劇《馬龍將軍》、昆劇《血手記》、婺劇《血劍》,印度舞劇《巴納姆瓦納》、日本電影《蜘蛛巢城》……這些不同國家和地區、不同語言、不同表演風格的藝術作品,都與莎士比亞的名字聯系在一起,因為它們是由《麥克白》改編而來。莎劇被翻譯成多種語言,與許多民族的地方藝術結合在一起后,重現舞臺。這些作品既是受到莎劇的滋養衍生而成,又是這些民族藝術傳承、發展中自我更生的結果。特別是在東方國家,由于東西文化的巨大差異和審美習慣的迥異,這樣的作品表現方式豐富多彩,意韻獨特,帶給觀眾全新的審美體驗。
據不完全統計,中國以16個地方戲劇種上演過12個莎劇劇目,京劇《岐王夢》《奧賽羅》、越劇《王子復仇記》《第十二夜》、川劇《維洛那的二紳士》、黃梅戲《無事生非》、二人轉《羅密歐與朱麗葉》、絲弦戲《李爾王》、潮劇《溫莎的風流娘兒們》等等。
在印度,據1964年一份資料統計,印度各地方語言的莎劇翻譯和改編情況是:孟加拉語128種,印地語70種,坎納達語66種,馬拉提語97種,泰米爾語83種,泰盧固語62種,烏爾都語48種,古吉拉特語34種,馬拉雅蘭語40種,旁遮普語13種,奧里雅語7種,阿赫米雅語15種,另外還包括莎劇的7種梵語譯作*尹錫南:《莎士比亞戲劇在印度的翻譯改編及研究》,載《青島大學師范學院》2011年第3期,第87-92頁。。
1885年《威尼斯商人》在日本大阪上演,此后莎劇一直受到日本人民的喜愛。對莎劇的改編最受矚目的是黑澤明,他的電影《蜘蛛巢城》是將《麥克白》的故事移植到日本的戰國時代背景下,以“能劇”等日本民族藝術表演方式,創造出一部新的經典。1985年黑澤明又將《李爾王》搬上銀幕,改編成電影《亂》。2012年日本導演蜷川幸雄以歌舞伎改編了《第十二夜》,名為《蜷川十二夜》。
在流行于中國閩南、臺灣地區以及新加坡等東南亞國家的歌仔戲中,也有莎士比亞戲劇的《仲夏夜之夢》《無是生非》等劇目出現。還有韓國戲劇大師吳泰錫精心改編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完美地結合了韓國傳統戲劇和當代的表現手法:演員身著鮮艷韓服,以東方空靈的劍舞,表現兩個家族的爭斗,充滿了韓國傳統戲劇的特色和詩意的畫面感。
各民族的傳統地方戲對莎劇的改編是一種跨文化的創造,劇種的特性、情節的增刪、文化的移轉、語言的對焦、程序的新變等等,一系列碰撞和裂變過后,展現在觀眾面前的是一部與莎劇有關的新作品。地方戲的莎劇創作表明,文學經典不僅可以借其他藝術形式進行傳播,同時也成為其他藝術創作的源泉,促生新的作品,二者相輔相成,呈現出雙贏的局面。
21世紀以來,受到后現代文化思潮的影響,莎劇的傳播也發生了新變化,出現了一些互文性的戲劇和影視作品。電影《獅子王》《夜宴》《“O”》、田沁鑫的話劇《明》等,這些作品不是對某部莎劇直接改編,而是由全新的故事情節和人物形象構成,或闡釋了與莎劇相同的母題,如復仇、爭權,或探討的是與莎劇相同的問題,如膚色和種族、親情與權力……它讓我們想到《哈姆雷特》《奧塞羅》《李爾王》。這類作品的誕生,讓莎劇成為一個無可替代參照物,兩者形成互文。互文性作品對莎劇的傳播是隱性的,但更令人玩味,它表明莎劇在當代的傳播與再生進入深化的階段。
莎劇還為音樂領域的創作帶來靈感,從管弦樂到交響詩、從歌劇到芭蕾舞劇,許多音樂家從莎劇中汲取營養,以音符演繹莎劇,如德國尼可拉的歌劇《溫莎的風流娘們兒》,法國柏遼茲的《李爾王》序曲和戲劇交響樂《羅密歐與朱麗葉》,意大利威爾弟的歌劇《麥克白》《奧賽羅》和《福斯塔夫》。《羅密歐與朱麗葉》一劇最受作曲家們的青睞,它還出現在古諾、柴可夫斯基、普羅科菲耶夫等人的作品里。古諾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以歌劇說故事,柴可夫斯基則將它演繹成單樂章的幻想序曲,而在普羅科菲耶夫的筆下又是優美動聽的芭蕾舞劇音樂。此外美國指揮家兼作曲家伯恩斯坦還以此劇為原型,創作了音樂劇電影《西城故事》。
莎士比亞戲劇以其生動的形象、豐富的內涵和深刻的思想讓藝術家們愛不釋手,讓觀眾賞心悅目。傳播中歷練精華,經典又再生新作。在以多種多樣的戲劇方式以及影視、音樂等媒介傳播的過程中,不僅成就了莎士比亞戲劇,同時滋養了其他的藝術樣式,再生了不同領域的新的經典之作。讓我們回味那句高度而中肯的評價:“莎士比亞屬于所有世紀”,也許我們還需要加上一句,“莎士比亞屬于所有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