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亞華裔東干文學的民族性與獨特性

司俊琴

(蘭州大學 外國語學院,蘭州 730000)

作為蘇聯的少數民族文學,中亞華裔東干文學在融入主流文化——俄羅斯文化的過程中,努力地尋找著本民族文學與主流文化及文學之間的契合點,反思著自身的不足,尋求發展的突破點,竭力維護其民族身份而不被同化,是一代代東干作家一直在思考和關注的問題。因為只有立足于本民族文化的豐厚土壤,同時以開放的心態積極吸納外來文化的精華,才不失為民族文學的自新之路。正如楊峰所說:“(東干文學)不是靠移植,而是用自己民族文化的種子在自己的生活土壤中培育屬于自己的新苗,來發展自己的作家文學。自然,它也在不斷地吸收著各民族文學營養來成長自己,但這種吸收絕不是簡單的模仿,不是以失去自身的本色,把自己的面目模糊在各民族文學中為代價。”[1]東干文學積極吸納著俄羅斯文化的精華和異質因素,從文學語言、文學思潮、文學主題、文化精神等方面都深受其影響。俄羅斯文化的影響,豐富與發展了東干文學及其表現形式,使其具有了一個較高的起點,為其繼續發展提供了良好的條件,但是在民族意識上,東干文學保持著其鮮明的民族性和獨特性,在俄羅斯文化的浸潤和燭照下,煥發出本民族文化的風采,塑造了本民族的形象,體現了本民族的本質。

一、 東干文學的民族性

東干文學的民族性表現在對伊斯蘭宗教信仰的堅守、伊儒結合的民間風俗和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等方面。

(一) 對伊斯蘭宗教信仰的堅守

東干族居住在中亞多民族的環境中,其文化既受俄羅斯主流文化的影響,也受周邊民族文化的影響,但是對伊斯蘭宗教信仰的堅守,使得東干文化能在其他各民族文化的包圍中,保持著本民族的特色。正如東干族著名詩人雅斯爾·十娃子在詩歌《北河沿上》所寫:“我爺、太爺還說過/——麥加地方/就是老家,太貴重,/連命一樣。/圣人生在那塔兒哩,/他的心靈:/把《古蘭經》下降哩——/穆民的根。”[2]29詩人把伊斯蘭文化奉為東干民族的根,可見東干族與伊斯蘭文化的血緣關系。

有學者認為:“真正的宗教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強調對人的關懷,通過一種神秘體驗的方式,來達到對人生最高存在的領悟。”[3]東干族信仰伊斯蘭教,伊斯蘭宗教文化對東干人的生活影響極為深遠,對東干人來說,宗教文化已成為他們表達精神世界、理解外部世界的重要手段,這種宗教感使他們獲得了對生命終極意義的追尋和生存狀態的超越,以及對生命本體的思考和存在與價值的探究。

東干文學中,真主“胡達”是世界的主宰,掌控著人世間的生死命運。如伊斯哈爾·十四兒的詩作《白生生的雪消罷……》、阿爾里·阿爾布都的小說《一條心》和《扁擔上開花兒》中,都寫到真主“胡達”對人的生死禍福的決定權。東干人的日常生活中,深深滲透著宗教信仰的影響。這突出表現在“五功”修行方面,東干文學多次描寫到做“五功”的場景。阿爾里·阿爾布都的小說《頭一個農藝師》中聰花兒的奶奶,把大部分時間花在宗教儀式上;尤蘇爾·老馬的小說《鄉莊》中的蘇來麻乃老漢,是一個虔誠的伊斯蘭宗教信徒;亞庫甫·馬米耶佐夫的小說《思念》中的存姐兒,做起“五功”來一絲不茍。

伊斯蘭宗教文化對東干人的深刻影響是與經堂教育密不可分的。遷居中亞后,中國回族的經堂教育被東干族繼承了下來。“按七河省行政當局的資料,1909年在馬林斯克及尼古拉耶夫斯克東干縣有50多所宗教啟蒙學校。”[4]亞庫甫·哈瓦佐夫的《心愿》、尤蘇兒·老馬的《往事》、阿爾里·阿爾布都的《毛爾素的無常》等小說,反映了在現代文化知識教育的沖擊下,東干人對經堂教育的思考。《心愿》中的父親松迪克,是虔誠的穆斯林,同時又是受過新思想影響的人,他一直在思考上學還是學經的問題。當然,除了學校,家庭和“鄉莊”也擔負著給下一代傳授伊斯蘭宗教文化的任務。

伊斯蘭宗教文化在潛移默化中培養了東干人良好的道德品質。東干人意識到自己做了錯事,都要向當事人賠罪,求得諒解,即“討口喚”。阿爾里·阿爾布都的小說《瓶》,講述了“我爺”曾經搶占了姑奶奶的一對瓷瓶,兩兄妹為此結怨,“我父親”和“我母親”為了這對瓷瓶一生備受折磨,最后讓“我”去找姑奶奶要口喚,求得諒解。撫養“耶提目”(孤兒),也是東干人美德的體現。《古蘭經》多次強調善待孤兒,對保護孤兒的財產作了一系列規定。在東干文學中,憐恤、撫養“耶提目”是常見的主題。如阿依莎·曼蘇洛娃的小說《你不是耶提目》,講述兩代人對戰爭遺孤的關愛,感人至深;阿爾里·阿爾布都的小說《丫頭兒》中,小丫頭用心喂養失去母親的幼雀,通過兒童與小動物之間的深厚感情,體現了撫養耶提目的傳統美德;穆·伊瑪佐夫的《媽媽》和爾沙·白掌柜的《貓娃子》,都以童稚的眼光看待世界,描寫孩子對動物“耶提目”的愛心,童趣盎然。受伊斯蘭道德觀念熏陶的這種博大的愛將會在東干民族中一代一代傳承下去。[5]

(二) 伊儒結合的民間風俗

民間風俗是一個民族的民族性的高度體現。因此許多作家都會不惜筆墨地描述本民族的生活習俗、風土人情,來展現其民族風貌與特征。大量的東干文學作品都描寫了伊斯蘭宗教文化和中國儒家文化相結合的民間風俗,具有豐富的文化意蘊。

東干族的婚俗集中體現了伊儒風俗的完美結合。東干族的婚嫁嚴守伊斯蘭教規,雙方都是穆斯林的才能結婚。但是東干族的婚禮程序完整地保留著中國的傳統做法,采用中國傳統婚俗的“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迎親”等六個環節,即“六禮”。東干人送聘禮,要偶數,成雙成對。新房鋪床要請有福氣的婦女來鋪,會給新家庭帶來幸福。女子出嫁前要“坐炕”,即在自己的小屋中靜坐三天。布置新房要剪紙,剪紙有“獅子滾繡球”“鳳凰戲牡丹”“鴛鴦戲水”等圖案。這些講究都有豐富的中國文化內涵,與中國傳統風俗相同。過去新娘的婚裝從發型到服裝,都是中國清朝時新娘的裝扮,新郎則肩披紅綢,頭戴禮帽,身著長袍馬褂。20世紀50年代以后,新郎一律改穿西服,足蹬皮鞋,頭戴禮帽。但是在舉行婚禮儀式時,由阿訇用阿拉伯語念平安歲,講解伊斯蘭教有關婚姻的規定。[6]360-368比如伊斯馬爾·舍穆子的小說《歸來》寫到東干人請媒人提親時,要請阿訇念“索兒”(經文)。阿爾里·阿爾布都的小說《不素心》中寫到東干人結婚時的一套老規程,兩套馬拉著接新娘的喜車,馬的身上綁著紅色的布匹,車上鋪著紅氈、花毯,車夫揮動著鞭子,發出炮一樣的響聲。“這說起來,小一輩見了喜茬兒哩,老一輩兒記想哩他們的光陰上娶媳婦兒的紅火哩。新媳婦娶到房子里,新女婿把蓋頭也揭掉哩。他們二位成下一家子人哩。第二天的上席也坐哩,試刀面也過哩……”[7]26由此可以看出,東干婚俗既有中國文化色彩,又有伊斯蘭文化傳統。

東干人的喪葬風俗與中國回族的傳統喪葬風俗一脈相承,宗教氣氛濃厚。從阿爾里·阿爾布都中篇小說《老馬富》中可見一斑。穆斯林在彌留之際,都要求得別人的原諒,以使平日的矛盾冰釋。老馬富小時候的朋友青石兒,臨終前祈求老馬富原諒他,老馬富徹底原諒了青石兒,使他們之間的前嫌盡釋。青石兒去世后,身子底下襯著一層黃土,身上蓋著綠豆色的單子,頭朝北,身體朝著西面。據《古蘭經》講,安拉用泥土做了人,人死去后應歸于泥土之中。“綠色”是伊斯蘭的標志性顏色,綠色代表著和平,所以穆斯林都喜歡綠色。埋體面朝西方,即朝向伊斯蘭宗教圣地麥加的方向。東干人下葬時,要求高抬深埋。十娃子的詩歌《我四季唱呢》中寫道:“哪塔兒我旦防不住,/叫老閻王/把我的命旦偷上,/連賊一樣。/高抬深埋,旦送到/梢葫蘆鄉,/趕早我可出來呢,/就像太陽。/高聲,高聲還唱呢,/百靈兒一般……”[8]185說的就是高抬深埋的習俗。下葬后“四十天”是喪葬禮俗中最后一個重要的儀式。亡人去世后,每隔七天,要請阿訇到家里念經,追薦亡靈,到第四十天時,要舉行隆重的儀式。

東干人的坐炕風俗也具有濃厚的倫理與宗教色彩。炕也是東干小說中常常書寫的內容。尤蘇爾·老馬的小說《鄉莊》、亞庫甫·哈瓦佐夫的小說《思念》、阿爾里·阿爾布都的小說《補丁老婆兒》、阿依莎·曼蘇洛娃的小說《你不是耶提目》、伊斯瑪爾·舍穆子的小說《歸來》、阿爾里·阿爾布都的小說《老兩口子》和《倆妯娌》等,都寫到了東干鄉莊里的炕。東干人的炕,具有豐富的文化內蘊。坐在炕上的位置,決定著人的卑尊、長幼,與宗教和倫理息息相關。

特別是阿爾里·阿爾布都的中篇小說《老馬富》，集中體現了坐炕的風俗和民族心理。作家通過讓座、坐炕的位置等，生動地展現了人物的尊卑貴賤、人物之間的相互關系、人物的心理活動等，深入地剖析了東干族原生態的民俗及其文化意蘊。

(三) 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

“民族精神是一個民族所普遍表現出來的精神活力和個性特征,普遍遵守和奉行的有利于社會進步和民族利益的社會信念、價值追求、道德風尚。”[9]東干族的民族精神是東干族的價值觀念、思維方式、社會心理、審美情趣、倫理道德等。東干族的民族精神是以中國傳統文化和伊斯蘭文化為依托的。[6]378

在現實生活中,東干民族精神表現為勤勞、節儉、自強不息。東干族遷居中亞后,把中國傳統的耕作技術和豐富的植物品種帶到了那里,他們靠辛勤的勞作,開墾荒地、挖渠引水、營造良田,在當地推廣種植新作物——水稻,并大量種植新品種的蔬菜、瓜果等,使當地的糧食和蔬菜的生產迅速增長,極大改善了居民的生活。移居中亞后短短的十幾年中,東干族生產的農副產品除了滿足自身生活需要之外,大部分進入市場,促進了商品貿易的發展,加強了本民族同中亞各民族之間的聯系。如阿爾里·阿爾布都的小說《楚河的懷念》和《英雄的戰士》,伊斯瑪爾·舍穆子的小說《歸來》,爾里娃·田古拜的小說《命運》及亞庫甫·哈瓦佐夫的小說《天職》等,都敘寫了東干人種植莊稼、辛勤勞作的場景。

同時,東干族在日常生活中表現出很強的民族凝聚力。比如“在夏收和秋收季節,東干人一般集體收割,多家協作。尤其是在親朋好友及鄰里鄉黨蓋新房、娶媳婦,埋葬人時,東干人舍得出力,愿意花錢,全力以赴幫忙。”[6]65阿爾里·阿爾布都的中篇小說《老馬富》中詳細地記敘了青石兒平時好逸惡勞,但是當他去世以后,鄉莊里的人都不計前嫌,團結一心,給他送葬的場面。阿爾布都的短篇小說《老規程》中也講述東干族娶媳婦、出嫁女兒、孩子滿月等都離不開親戚朋友的鼎力相助。

從東干民族的歷史發展中可以看出,堅忍不拔、自強自尊、英勇無畏、崇尚氣節、厚德載物,也是東干族賴以生存的民族精神。一百多年來,東干人中出現了白彥虎、馬三成、曼蘇子·王阿訇、哈伊塔洪·塔什羅夫等英雄人物,他們是東干民族的脊梁。從他們身上,我們可以觸摸到東干民族精神。白彥虎是中國回族起義的領袖之一,他率領回民英勇作戰,12月翻越天山,歷經磨難,遷居中亞,這是難以想象的考驗。白彥虎代表了反抗民族壓迫時期,東干族不畏強暴、堅韌不拔的民族精神。蘇聯國內戰爭時期,馬三成創建了東干騎兵團,他英勇善戰,戰功卓著,威震中亞。他曾去莫斯科開會,受到列寧的單獨接見。可惜在1938年肅反期間遇害。馬三成代表了東干族英勇無畏、自尊自強的民族精神。阿爾里·阿爾布都寫下《楚河的懷念》,是對馬三成,也是對東干民族精神的追憶。雅斯爾·十四兒也寫了詩歌《回族馬隊》,來紀念這位東干族英雄。蘇聯衛國戰爭時期,米糧川的曼蘇子·王阿訇在庫爾斯克大會戰中,炮兵排的戰友都犧性了,他胳膊受了傷,仍然一個人堅守在陣地上。所有的子彈都打光了,他扔出手榴彈,但是手榴彈沒有爆炸。幾十個德軍包圍過來,于是王阿訇沖向戰壕中的迫擊炮彈,與敵人同歸于盡。王阿訇被最高蘇維埃授予“蘇聯英雄”的稱號。[10]他代表著東干族崇尚氣節、厚德載物的民族精神。十娃子為此翻譯過沃斯特拉科夫歌頌王阿訇的《英雄》一詩,是東干民族偉大犧牲精神的真實寫照。在生產建設中,東干人以種植水稻和棉花聞名遐邇。奧什地區卡拉松農莊主席哈伊塔洪·塔什羅夫因領導的集體農莊糧食高產,兩次榮獲蘇聯“社會主義勞動英雄”稱號。[11]十娃子的組詩《在我們的營盤里》就是獻給這個農莊的,詩歌中充滿了勞動的自豪與豐收的喜悅之情。

從東干文學作品中,我們同樣可以感受到東干民族精神。比如在雅斯爾·十娃子的詩歌中,能特別明顯地感受到一個不知疲倦的前行戰士的形象,這體現出東干民族永不停息的奮斗精神。《我的住號》堪為代表:詩的開頭歌頌十月革命開辟了一個新的世界,但這只是一個起點,距離理想的世界還很遙遠。這個理想的目標就是走向太陽。抒情主人公“我”要一個勁兒地向前走,在目的地未到達前,不敢停留。“可是路還沒走完,/我不敢站。/我還要往前行呢,/上了藍天。/我的路遠:大太陽——/臨尾兒站。/到太陽上我緩呢,/消停、舒坦。”[8]109這是一首精神境界很高的詩,體現了詩人執著的追求,也代表了東干民族自強不息的奮斗精神。

二、 東干文學的獨特性

東干文學的獨特性主要體現在獨特的文字、獨特的語言、獨特的故國情感等方面。

(一) 獨特的文字

漢字在中亞華裔東干人中沒有被保存下來,因此,創制文字就成了東干文化發展所面臨的頭等大事。從20世紀20年代開始,在蘇聯政府的倡導下,東干族學者和蘇聯學者共同著手創制東干文字。東干文字的創制歷經三個階段,在20世紀50年代最終確立下來。

1927年,東干族大學生雅斯爾·十娃子、優素福·楊善新、侯賽·馬凱耶夫等在塔什干以阿拉伯字母為基礎創制了第一個東干語字母表方案。阿拉伯字母表中有28個字母,而東干語總共35個字母。在東干語字母表中收入了所有阿拉伯字母表中的字母,另外又加上7個字母(其中的6個字母是從韃靼語、維吾爾語及其他語言中借用的),這7個字母在字形上跟阿拉伯字母相似。以阿拉伯字母表為基礎的東干文字與周邊突厥語族各民族的文字相一致,是東干文字發展的一大進步,但是該字母表在東干群眾中沒有廣泛推行。

1928年,東干語字母表方案的制定者提議在拉丁字母的基礎上創制新的東干語字母表。接著在東干族居民中對這個方案進行了廣泛的調研。1932年,在伏龍芝舉行的國際學術會議上這一方案被正式通過。新的字母表共31個字母,除了拉丁字母之外,又添加了5個字母,其中的2個字母在字形上比較特殊。該字母表是在拉丁字母的基礎上經過簡化形成的,字形更簡單,讀起來更方便。為了使東干拉丁字母文字更加規范化,在創建字母表的同時,東干語正字法的研制也在進行,并于1937年出版了《東干語言正字法問題》一書。以拉丁字母為基礎創建的東干文字一直沿用到20世紀50年代初。

1952年,蘇聯科學院東方研究所組建了專門的委員會以斯拉夫字母為基礎制定東干文字。該方案利用全部俄語字母,另外加上新造的5個字母,來解決東干語中的特殊問題。1953年新字母方案交由學術研討會討論,經會議認真研討,通過了東干語字母表方案。后來委員會又制定了東干語正字法和標點符號方案,1954年10月在學術會議上得到與會者的一致贊同。用斯拉夫字母代替拉丁字母創制東干文字,有利于東干文化更好地融入主流文化,也有利于東干人在中亞獲得更好的發展,從而使東干文化進入了新的發展階段。

用字母拼寫的東干文字是世界上罕見的現象,東干人也是“世界上唯一說中國話又完全用字母拼寫中國話成功的人”。[12]自從有了文字之后,東干民族文學快速發展起來。東干族豐富的民間傳說、民歌、口歌、口溜、笑話等,才得以收集和保存。同時,東干書面文學也在逐步形成:20世紀20年代,在雅斯爾·十娃子的倡導下,創辦了手稿形式的東干文雜志《學生》;30年代初,創辦了東干文報紙《東火星》;1931年,出版了第一部東干書面文學作品集《亮明星》。這一切促進了東干民族文學的形成和發展,同時也促進了東干文學語言的形成。

(二) 獨特的語言

雖然東干語言在發展過程中融入了俄語、波斯語、阿拉伯語及部分突厥語族語言的借詞,但是東干語的基本詞匯仍然保留著中國西北方言詞匯的基本核心內容,東干語語音也是以甘肅方言為標準語音的,因此東干人稱漢語為“父母語言”“親娘語言”。東干作家用這種“父母語言”創作了大量文學作品,包括詩歌、小說、劇作等。“由于中國地域遼闊,方言差別較大,寫作基本運用規范的書面語言,方言土語較少。而東干書面語與口語則達到了高度的統一,是真正的‘文’與‘言’的合一。東干文學將中國西北方言提升到了藝術的境界。”[13]

詩歌語言比小說語言更凝煉、更典雅,是真正貴族化的語言,但是東干詩人卻用質樸的方言口語寫著美妙的詩句。如雅斯爾·十娃子的《雁飛的呢》是淳樸的西北方言土語,看似直白,詩味卻頗濃。詩歌寫道:“雁飛的呢,犁鏵尖/就像早前。/就像星星,離我遠,/看得可顯。/還唱的呢,古代音/不叫心閑。/就像報的:——我來哩,/銜的春天。”[14]把雁比作天上的星星,顯示距離遠,但是很美;把雁排成的矩陣比作犁鏵尖,很形象;把雁的叫聲,說成古代音,出人意料。又如十娃子的詩歌《雪花兒》寫道:“雪花兒,雪花兒飄的呢,/空中里旋。/這個清水沒分量,/雞毛一般。//遠看就像沒樣子,/它凈的白。/誰都把它抓不住,/只有它碎。//可是它俊,就像花兒。/哪個姑娘/把它扎成牡丹哩/叫吸太陽。//就像星宿放光呢,/太陽照上。/可是不熱,沒火氣/它的金光。//雪花兒,雪花兒落的呢,/就像珍珠。/在空中飛的呢,/沒有蓇葖。//落到手上就沒哩,/剩一點兒水。/里頭太陽藏的呢,/只有它白。/把西瓜可染紅哩,/果子蜂蜜……/雪花兒,雪花兒飛的呢,/空中里旋。/這個清水沒分量,/雞毛一般。”[2]99-100詩人用質樸的詩歌語言,描繪出雪花的輕、白、小、俊、美和飄逸之狀。詩歌節奏明快、韻律和諧、意境清新空靈。

東干小說語言也是生動形象、樸素自然的農民語言。如用“雪下得有三拃厚”等寫長度;用“日頭一竿子高”等來寫時間;用“頭發白的連蔥根一樣”“光陰緊的擰繩繩”“指甲蓋子大的雨點子”等打比方。語言中帶有濃厚的泥土氣息,是純粹的農民語言,真正把中國西北方言口語的強大表現力提升到讓人嘆服的地步。[15]

阿爾里·阿爾布都的小說《頭一個農藝師》中,用方言土語把東干人跳舞的場面描繪得惟妙惟肖,令人身臨其境,拍手叫絕。“酒官官兒雅斯爾沒等到巴給的話說完,喊了一聲:‘你的心放寬！’把酒盅子可家挨到嘴上哩。看哩雅斯爾的樣子,拖拉機手木木子把酒喝上,把空盅子擱到桌子上,一個掌子跳起來,維囊脫哩。把一個腳拃起來,拿第二個腳尖轉哩幾個磨磨兒,可把兩個腿換的往前撂的,往倒呢蹲的跳哩。之后把腳尖子指給西拉子哩。西拉子就連公雞上架的一樣,斜斜子出來哩。把兩個胳膊操住,擱到慷子上,拿腳后跟穩穩兒地往前一走,往倒呢可一蹲,把兩個腳并到一塔哩,撣哩兩下,往前可一走,往后可一退,可轉哩幾個轉子。”[7]150阿爾布都不愧是東干語言大師,他能用真正的農民語言,描繪出如此復雜的、難以狀寫的舞蹈動作。

(三) 獨特的故國情感

首先,東干文學中有大量以故國——中國為題材的作品,如雅斯爾·十娃子的詩歌《在伊犁》《我爺的城》《給詩人屈原》《寧夏姑娘》，伊瑪佐夫的《一把親土》等。東干作家把對故土的思念,內化為對故國題材的反復抒寫之中,時刻告誡后人記住自己的故國。《我爺的城》就是其中的代表作品:“雪也落到頭上哩,/我爺孽障。/眼眨毛上也落哩/一層毒霜。//心總不定,肯念割:/——我的銀川。/哈巴還等我的呢,/老娘一般。//百年之前離別哩,/我連銀川。/我也沒說:——你好在,/沒說再見……//把我哈罷忘掉哩,/那個大城。/單怕那塔兒也沒剩/認得的人。//雪也落到頭上哩,/我爺孽障。/眼眨毛上也落哩,/一層毒霜。”[2]178-179“我爺的城”把我爺與銀川連接起來。詩的開頭以霜雪落到頭上和眼眨毛上來狀寫爺爺以至暮年,爺爺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對故土有放不下的牽掛和思念。全詩的基調是爺爺對銀川的念念不忘。兩句“哈罷還等我的呢”“把我,哈罷忘掉哩”,寫出了爺爺對銀川城的深情回望。“故國情感”對于從中國遷居來的第一代東干人——爺爺這一代人來說,是刻骨銘心的。伊瑪佐夫的《一把親土》可以看作是十娃子《我爺的城》的續篇。詩歌寫道:“楚河沿上生養下,/在這兒長大。/在山場里我住哩,/天山太大。/山風吹上,我跑哩,/滿山各洼。/種哩地哩,放哩羊,/揪哩紅花。/世界上的地方多,/我也去過。/可是比我鄉好的/我沒見過。/走到哪塔兒想哩它,/想哩蒜味。/芹菜、韭菜……就嫑說/蘿卜的脆。/在伊犁、寧夏我去哩。/我爺的省/又寬又大又灑落,/銀川京城。/蘭州的山里也浪哩,/黃河沿上。/公園、地方太清秀/啥都看上。/可是把家總想哩,/想哩楚河。/想哩紅花綠草哩/不怕誰說。/緊趕我就收就哩:/明天上路。/家里親人們等的呢,/兒女、父母。/打這兒走呢想起來,/老子的話:/‘把寧夏的黃親土,/拿來一把,/給你爺的墳頭上,/他的面上,/要緊苫上’……”[16]這是詩人訪問了銀川和蘭州,回國后寫的詩篇。爺爺留下的思念與遺憾,到了孫子這一代,才有幸去銀川,帶回故國的一抔黃土,獻在墳上,了卻亡靈的心愿。從這里可以看出,爺爺、父親和“我”三代人的故國之思。

其次,東干詩歌中有大量中國意象,詩人通過對中國意象的反復描繪,表達了對故國深深的思念與眷戀。茶、韭菜、牡丹、白楊樹、柳樹、夜鶯(五更翅兒)等,是東干詩人常常抒寫的詩歌意象,這些詩歌意象透露出詩人對中國田園牧歌式的鄉村生活的追憶與向往。茶產自中國,東干人把茶帶到了中亞,把中國人喜好飲茶的習慣也傳承了下來:“有人說釅茶喝上,/壽數短呢,不長肉,/也活不旺。/可是我總喝的呢/這個釅茶/我外奶也喝的來,/我媽,我大……蓋碗兒盅子響的呢/百年的聲/都到我的耳縫哩,/又靈,又親。”(雅斯爾·十娃子《茶》)[8]162-163韭菜,幾乎是東干民族的標志性意象,東干人把韭菜從中國帶到了中亞,韭菜聯結著中國與東干鄉莊。詩歌中寫道:“還在天上飛的呢。/一過天山/我聞見哩:韭菜味,/我奶的蒜。”(雅斯爾·十娃子《在伊犁》)[2]177牡丹是中國的國花,象征著富貴,東干詩歌不斷書寫著東干人對牡丹的特殊感情。“粉紅牡丹開的繁。/大紅太陽/給它灌哩把粉色,/又俊,又旺。/早晨露水旦落到/粉瓣瓣兒上,/就像星宿,放光呢,/太陽照上。”(雅斯爾·十娃子《牡丹》)[8]137東干人對白楊有特殊的感情,在東干詩歌中,白楊樹象征著親情和鄉情。“我爺栽哩這個樹,/這個白楊。/總是叫我歇晌呢/連小姑娘。/百年過哩。有多高,/它有多壯。/掃云的呢綠樹梢兒,/打折(打掃)太陽。”(雅斯爾·十娃子《白楊》)[2]65東干詩歌中柳樹枝是愛情的象征物,因為漢字“柳”與“留”諧音。“就像蝴蝶飛的呢,/我的心高,/我思量的:‘你送我/鮮花兒一朵’。/可是你餿,姊妹啊,/出了綠門/端哩一枝兒毛柳樹,/花兒你沒送。//侯得我把柳樹枝兒,/連草一樣,/撂到河里淌掉哩,/跟上水浪。/之后我再沒敢進/你的綠門。/再沒找你,姊妹啊,/也沒打聽。//我到家里,一進門,/給老朋友/……/把柳樹枝兒提起來,/連雷一樣,/老漢笑哩:——愛你哩/那個姑娘。//哎呀,姊妹,我錯哩,/你嫑埋怨,/我把熱心踢掉哩,/連草一般。/把柳樹枝兒,姊妹啊,/請你折下,/泡到瓶里,栽起來/我自己拿。”(雅斯爾·十娃子《柳樹枝兒》)[2]128-129在鳥類意象中,東干詩人最鐘愛五更翅,五更翅就是夜鶯。因為每天早晨,五更翅的纖纖細語能喚醒詩人沉睡的思鄉情緒。“人都說的:五更翅兒/各處都有。/哪塔兒都在花園里,/它挨的樹。/各處它都唱的呢/把大太陽,/就像告的:——快出來,/給我灑光！//可是我總不素心。/黃河沿上/我也聽過清早晨/五更翅兒唱。/它也唱的那個音/給紅太陽。/就像說的:——快出來,/給我灑光！”(雅斯爾·十娃子《五更翅兒》)[2]17

總之,對伊斯蘭宗教信仰的堅守、伊儒結合的民間風俗、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等鮮明的民族性和獨特的文字、獨特的語言、獨特的故國情感等獨特性是中亞華裔東干文學的內核,體現了東干民族精神的本質和東干文化特有的風貌,值得我們細細品味和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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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張文勛,施惟達.民族文化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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