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立霓
(上海政法學院 文學院,上海 201701)
海外華語文學學科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肇始至今已有三十年的歷史,學科圍繞著命名內涵、研究方法、創作主題、學科歸屬、美學品格等進行了闡釋與梳理,基本描繪出本學科的大致輪廓、學理脈絡,但作為一門新興的學科,在帶來新的研究范疇與內容的同時,仍有諸多問題尚未廓清。
近幾年來,中亞華裔文學——“東干文學”的挖掘及其研究,異軍突起。“東干”是指1877年陜、甘回族起義軍失敗后,自中國西北遷入中亞的回民后裔,前蘇聯稱其為“東干”民族(“甘肅以東”之意)。東干文學在海外華語文學的版圖中雖然是個新面孔、小族群,但其文字、語言、文化等方面的獨特性,沒有任何一個區域華語文學能夠替代,它的獨特性及其研究方法對世界華語文學長久以來爭執不休的一些話題、甚至對海外華語文學的理論構建與深化都能提供一些思路與啟示。
華語文學的命名是貫穿學科發展的一個問題,當然,命名的過程也是不斷辨析、構建學科的過程之一。綜觀學科的命名史,基本從作品、作者、地域三個方面來命名。
以作品而論的,分為兩種情況:一種以作品的載體——語種命名,稱為“華語文學”,即“中國以外其他國家、地區用漢語寫作的文學”[1]88。一般情況下,因為“語”與“文”基本保持一致,所以有時也用“華文文學”的名稱,一字之差,卻有區別,但在華語文學研究領域內,至今這兩個概念仍舊混同使用,不特別加以區分。以作者而論的,提出“華人文學”的說法。但這種劃分也帶來一些問題。“誰是華人?”本身就是個比較模糊的,彈性較大的概念。它可以身份論,可以血統論,也可以語言論。以區域而論,隨著海外華語文學研究的不斷深入,研究對象也從臺灣、香港文學,逐漸拓展到澳門、北美、歐洲、澳洲,甚至南美洲的海外華語文學。當然,學者們越來越認識到單純以作品、作者以及區域等單一標準命名的局限性,于是復合性、宏觀性的命名越來越多。比如“世界中華文學”的概念,就是綜合了“作品”“作家”“區域”的多重標準,把世界上所有運用華文寫作或者華人創作的以華人世界為主要表現內容的文學作品都囊括進來。這個概念的提出,使得華語文學學科研究對象的包容性更強,研究面也拓展了許多。
目前在研究界較為通用的名稱為“海外(世界)華文文學”與“海外(世界)華語文學”。實際上“華文”與“華語”是對應關系,而不是替代關系。前者偏向文字,是書面語,后者偏向語言,是口語。若用“華文文學”來指稱,勢必將大量優秀的非漢字書寫的作品排除在外。若采用“華語”,其研究對象將會有極大的包容性,也更符合目前多語種、多方言等非漢字創作的復雜現實。
東干文學的出現,在某種程度上有助于辨析“世界華語文學”與“世界華文文學”兩個命名哪個更為科學合理。東干移民幾乎都是農民,漢字失傳,口傳文學成為東干文學的唯一源頭。20世紀20年代末到30年代初,東干學者先后創制阿拉伯字母和拉丁字母等拼音文字,50年代又改制為俄文拼音文字——東干文,它借助33個俄文字母,外加自造的5個新字母來拼寫漢字,東干的書面文學由此產生。于是出現一種奇特的現象,東干人在日常交往中使用的是“漢語”,但東干文學中運用的文字卻不是“漢字”,而是東干文字。因此,從東干文學的角度,采用“華語文學”涵蓋面更廣,更為合理,它既可以是使用漢語言與漢文字的文學作品,也可以是口頭使用漢語言,但文學作品卻使用非漢文字的文學作品。在世界范圍內按照法語、英語、德語、西班牙語等語種進行文學劃分,也是慣例,所以“華語文學”的劃分符合這個習慣。“華語文學”,一方面無論哪個民族,外國人還是中國人,只要使用華語進行創作的,都歸入華語文學,例如受到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的日本的漢詩就可以算作華語文學,雖然它的作家并不是華人,但作品卻是運用漢語言創作的;另一方面,許多華僑、華裔為了擴大作品的知名度,得到居住國文化的認可,經常使用雙語或者多語進行寫作。比如被譽為“東干文學雙子星座”之一的吉爾吉斯斯坦著名詩人雅斯爾·十娃子就創作了大量使用俄文、東干文、吉爾吉斯斯坦文的作品。其他一些學者也曾提出過類似的看法,不論是王德威的“華語語系文學”[2],還是陳國恩的“漢語新文學”[3]概念,都注意到語言載體在海外華語文學學科命名中的重要性。
另外,我們也注意到,“華語”一詞的使用,其指涉面更大,內涵更為豐富,無形中拓展了華語文學的研究范疇。在當下學科相互滲透、交叉的時代背景下,已不可能只就文學談文學,在未來除了文學,它的研究領域還會涉及到影視傳媒、文化傳播、民族學、歷史學,人類學等領域。“華文”這個概念,僅僅局限于使用漢文字的作品,不適宜于跨學科、跨領域、跨民族的復合研究趨勢。
海外華語文學研究經過幾十年的努力,在多方面取得了可喜的成就。大體看來,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微觀研究,主要關注語言選擇、作者立場、作品內容、自我身份定位等方面的具體問題;第二個層次是中觀研究,圍繞著華人群體的族群特征,遷移歷史等進行研究;第三個層次上升到整體的、一體化的研究。“整體、一體化”,既指華語文學研究的理論需要進一步提升,達到相當的理論高度,同時也指華語文學研究對象的一體化。因為華語文學研究對象龐雜分散,遍布全世界,加之主客觀方面條件的限制,目前的研究基本以區域為核心,各自為政,各區域文學研究之間交流也不多,難以形成一個普遍性的、宏觀的研究。華語文學研究在微觀方面已經卓有成效,有著長期的積淀與豐富的文本分析,區域的、族群的中觀研究也正漸次展開,然而整體性的、一體化的研究尚未充分發展起來。
華語文學研究目前面臨著研究方法較為單一、陳舊,研究視角較為狹隘的瓶頸,若要突破,必須上升到宏觀的整體性的研究,從各個方面進行整合。華語文學研究在理論上急于尋求突破,構建屬于自己的學科理論體系,穩固學科的合法性與獨立性。
但究竟如何整合?整合什么?近些年來學者饒芃子致力于華語文學的“詩學研究”理論探討,美國學者石靜遠從語言與文字方面研究離散境遇里的華語文學,無論近代、現代,無論東南亞、美國的華語文學,都納入研究視野。可以看出,她們試圖對華語文學進行整合研究的努力。有些研究者對“走向一體化的世界華文文學”“想象的共同體”“華文文學的大同世界”等宏大詞匯的使用,都彰顯出尋求學科整合研究的強烈愿望,也是華語文學學科未來的發展趨勢。
華語文學研究,既要尋“同”,又要求“異”。“求‘同’有助于規律性問題的探索,明‘異’是為了發現和尋找新的質素。”[1]30追求華語文學的共通性,構建“想象的共同體”,有助于華語文學學科地位的確立與鞏固,但任何共性都是在深入研究個性的基礎上得出來的,尤其目前個性比共性研究得要深入,所以仍要微觀、中觀、宏觀研究齊頭并進、相互支撐、互相論證,才能得出有說服力的結論。當然,筆者所理解的“同”,除了指華語文學的共同特性之外,更應該側重把華語文學作為一個有機整體進行多向度的整合。
這種整合并不是簡單的區域相加,一方面應該區域內部進行整合,凸顯出區域的文學特點。比如美國的一些華裔文學研究者同時也是亞裔文學評論者,能夠運用跨民族、跨種族的開闊視野,對華裔文學、韓裔文學及日裔文學均有研究,探尋亞裔文學的創作特點,是真正整體化、一體化研究的實踐者。“只有接納、融合不同的觀點,重新審視亞美研究,讓來自亞洲、美洲以及各個種族地區的學者通力合作,亞美研究才會更加圓滿,并避免盲目愛國主義和狹隘的民族自大心理。”[4]另一方面也應具備世界眼光與胸懷,打破傳統的以國籍、居住區域劃分的方式,可以從語種、族群、宗教、文化、代際關系、遷移方向、性別等等相關方面進行整合,重新建構華語文學的立體版圖,深化華語文學的求同維度。例如華語女性文學的研究,已顯示出整體研究的趨勢。因為華語文學創作群體中女性占據了相當一部分,加之女性主義批評理論非常成熟,研究界已經開始了全球視野當中的女性華語文學的整合研究。又比如青年學者楊建軍的論文《世界華裔文學中的伊斯蘭文化帶》[5]就是一次整合研究的有益嘗試。正是在東干文學研究的基礎上,文章以伊斯蘭文化作為研究視點,放眼世界,大膽地勾畫出分布在中亞、西亞、東南亞以及歐美個別地區的世界華裔文學中的伊斯蘭文化帶,提出了一系列對于華語文學研究頗為有益的設想與意見。另外,也可以選取一些華語文學共同關注的主題、題材等,作為研究切入點,深入挖掘,比對研究,分析不同華人群體的處理手段與表現方式,以期發現表象背后深藏的文化質素。如東干文學中的孟姜女、韓信等人物都被置放到伊斯蘭文化語境中,在保持人物原本特點的基礎上,在細節、情節等方面進行適度的伊斯蘭化改造,創作出富有濃厚伊斯蘭宗教特點的人物形象。中國古典名著《西游記》也在東干人中廣為流傳,不過,唐僧四人去西天取佛經被置換成了取《古蘭經》。還有東干小說家阿爾布都的《驚恐》與唐代作家白行簡《三夢記》的故事框架乃至細節都如出一轍,但原故事中對貴族的諷刺被換成了對阿訇、鄉老的批評。美國華語文學同樣在跨文化語境中運用中國神話傳說與經典進行創作,比如湯婷婷對花木蘭進行女權主義意識的人物形象再塑造,對經典小說《西游記》的互文式寫作,都表現出不同語境中處理中國傳統文化的態度。美國華裔作家挪用中國傳統文學,是“要借中華文化為華裔美國文學正名,并通過賦予該文學及其敘事策略與文化邏輯合法性的方式,強調華裔美國人在美國的存在和相關性,以及他們在歐洲中心論占主導地位的美國社會中的重要歷史作用。”[6]
除了題材、主題等,轉寫與翻譯,也是華語文學研究一個很好的觀察點。轉寫與翻譯,并不僅僅是簡單的語言轉換,挖掘隱藏在語言轉換背后對譯介、轉寫對象的認識,以及產生這種認識的原因。美國華裔作家哈金用英文創作小說,反過來,又用漢語翻譯自己的英文小說《落地》,這為研究作家如何處理兩種語言提供了絕好的研究個案。東干作家也常常在漢語、東干語與俄語之間來回穿梭。中國現代作家老舍的小說《月牙兒》,被譯成俄文,東干作家又由俄文翻譯成東干文,這種轉譯,可以考察東干作品的口語化與書面語情況。
在類似以上的整合研究中,同中求異,異中找同,華語文學的研究才能不斷拓寬視野,建立自己的學科體系。
華語文學本身就是跨時空、跨語言、跨民族的研究,對研究者的綜合素養要求較高。對于研究者來說,海外華語文學有著時間、空間上的障礙,同時它在空間遷移、代際傳遞過程中有著極為復雜的外部因素,這就要求研究者不僅精通母語,深諳移民的所得語,還要具備較高的文學理論素養,更要略知“我們”與“他者”的文化、歷史、種族、政治、經濟等。除此之外,研究者還要還原到移民的生存情境中,避免自我為中心的傾向以及不自覺的民族情緒。
東干文學研究對研究者的要求極高。首先在語言方面,東干口語是中國晚清時期的西北方言,且書面語與口語高度一致,是真正的“我手寫我口”。有些語言學家因為不懂西北方言,所以在譯介東干作品的時候訛誤百出,甚至以訛傳訛。除了熟悉西北方言外,還要懂得俄語。一方面東干文主要是由俄文字母組成的,不會俄文字母,便讀不懂東干文。東干文中有些借詞源自于居住國通用語言——俄語,東干作家同時也使用雙語寫作,除了東干文作品,他們還有不少俄文作品。另一方面,一些文學成就很高的蘇聯學者也有相當數量的東干研究成果。當然,除了熟悉西北方言與俄語外,還要懂得一些阿拉伯語。東干文中也有一少部分詞,涉及伊斯蘭宗教的詞匯主要是阿拉伯語的借詞。其次是對多元文化的了解。東干文學深受幾種文化的影響:母體國中國傳統文化、居住國俄羅斯文化、居住區游牧文化,以及信仰的伊斯蘭文化。這對研究者的學術知識結構、研究視野與理論素養都提出了極高的要求。
因為研究視角、研究者經歷、學術文化背景、生活處境、美學觀念、理論視野、情感傾向不同,中國研究者應該與域外,尤其是研究對象居住國研究者進行對話、交流、互動。既能使學術力量形成合力,產生國際影響,又能使研究對象處于立體的觀照中。比如東干文學的研究中,前有俄羅斯學者群、中國學者群,后有澳大利亞、日本、挪威等國學者,各有研究的優勢,也有盲點,相互參照、互相啟發,才能使研究更加深入。“對這類差異的對話、呼應和反省,有助于擴大華文文學研究的學術話語空間的國際化。研究跨國的華文文學理應具有國際化的話語空間。”[7]
海外華語文學在異質文化沖突中的處理方式及經驗既是其學科迥異于其他學科的特點,同時為解決世界范圍內的文化沖突提供了一定的參考價值。學者陳國恩強調華文文學研究的意義與目的不是尋找海外的中國文學,而是發現海外華人如何處理中西文化沖突,唯有如此,才能體現華文文學研究的學科特點。[3]
東干文化有一大特點,就是對中國傳統文化傳承得非常好,比如東干語言中大量的語匯都保持著中國晚清時期的語匯,被譽為“晚清文化的活化石”。為什么一百多年來,我們丟棄、遺忘了的晚清語匯竟然能在異域的華裔群體中很好地保存下來呢?一方面與東干人的居住模式有關,東干人以大分散、小集中的聚居方式生活在中亞三十多個“甘肅村”“陜西村”,當地稱為“鄉莊”;另一方面,東干人信仰伊斯蘭教,宗教信仰使他們堅守著某些規程、文化。一百多年來他們一直未割斷與母體文化的聯系,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景觀。這種文化保存的經驗,對于如何處理在母體文化與居住國文化的博弈當中具有啟發意義。我們也可以運用前文所談的整合、比較方法,探討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唐人街”“類唐人街”在傳承中國傳統文化、提供文化認同方面起到的凝聚作用,最終提煉出“唐人街”文化模式。
“在今天文化、知識、訊息急劇流轉、空間的位移、記憶的重組、族群的遷徙以及網絡世界的游蕩已經成為我們生活經驗的重要面向。”[2]如今影響海外華語文學的主客觀因素都在發生巨大的變化,研究范式也要隨之更新。一方面華語文學中傳統的母題、情結、研究范式、內容都將面臨著挑戰。比如華人的身份在“華僑-華人-華裔”中轉變,華語文學的創作主體,敘事內容隨之發生了變化,“懷鄉、望鄉”主題將逐漸淡化。新移民群體、新生代等新型文學形態的產生,都會在深層次影響華語文學的布局。另一方面,海外華語文學研究因互聯網對于華語文學的改變而生發出一些研究的新向度。移民群體一直以來在空間上分為母國與居住國,但互聯網卻催生了移民群體的第三個空間。移民雖然在現實空間上離開了母國,但通過參與博客寫作、話題討論、加入群聊的方式,時時刻刻與母國保持著訊息的溝通以及情感上的依托,雖然它是個虛擬的空間,但對移民生活卻發生著實實在在的作用。在居住國,移民同樣可以在網絡上迅速聚集,交流海外的生活感受,分擔移民群體的焦慮,移民借此由分散居住、被動聚集轉而在第三空間上主動交往,產生了強烈的歸屬感。由此引發了海外華語文學研究的巨大變化。比如,不同文化背景、語言、種族的互聯網使用者,可以因某方面共同的興趣而在網絡上形成某個群體,移民的身份認定就不能單純以語言、宗教、民族等來區分,它將變得更為復雜難辨,當然傳統意義上的“自愿遷移被動遷移”“母國居住國”等概念也需要重新思考。這一系列變化都將為海外華語文學研究提供新的生長點。
全球化為海外華語文學帶來了生機,但與此同時不能回避的問題是,隨著本土化的推進,海外華語文學在未來愈來愈顯現出獨立性、自足性?還是在本土化、居住國主流文學的邊緣化下漸漸萎縮終至消失呢?對于東干文學來說,目前形勢比較危急,東干文學后繼乏人。歐美、澳大利亞等先進國家不斷有中國移民加入,中亞經濟相對落后,很少有新的華人移民,原有東干人中,有的如奧什東干人母語(漢語)丟失后,改變身份,加入其他民族;有的如烏茲別克斯坦東干人,不用東干文;哈薩克斯坦東干協會主席主張將東干語過渡到現代漢語上。在中國歷史上,已有回紇文、西夏文、女真文等十幾種文字消亡,東干文面臨失傳的危險。而東干文學曾有過十娃子、阿爾布都等作家群創造的輝煌時期,現今也趨于衰落。因此,東干文學的搶救性研究迫在眉睫。東干文學并非個案,其他地區也不同程度出現類似情況。比如東南亞地區華人創作的環境并不樂觀,對華人歧視、排擠、打壓,都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華人創作的積極性,也使得華人作品的出版及傳播顯得步履維艱,因此華語作家隊伍正在縮減。
對于海外華語文學來說,生機與危機并存。但我們相信,只要引起華語研究界的足夠重視,加快加大研究步伐與力度,只要海外有華人居住,海外華語文學就不會消亡,反而會有新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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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德威.華語語系文學:邊界想像與越界建構[J].中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5):1-4.
[3]陳國恩.3W:華文文學的學科基礎問題[J].貴州社會科學,2009(2):102-105.
[4]張敬玨.從跨國、跨種族的視角審視亞美研究——林露德的《木魚歌》[J].華文文學,2008(3):44-48.
[5]楊建軍.世界華裔文學中的伊斯蘭文化帶[J].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3):59-65.
[6]凌津奇.談全球化背景下的華裔美國文學研究[J].英美文學研究論叢,2010(1):59-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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