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銘暄,張 慧
(北京師范大學 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北京100875)
作為社會的保障法、后盾法,從建國初期幾個單行刑法到1979年刑法再到1997年刑法以及其后的1部單行刑法、8個刑法修正案,我國刑法伴隨著社會情勢的變化和刑法觀念的革新不斷進行修正。六十余年的實施,經歷了艱辛的初創、蕭條的停滯,逐步走向今天的成熟完善。科學公正地評判我國刑事法律發展的實施情況,不僅是我國刑事法治走向成熟的象征,更將促使我們進一步推進刑事法治的不斷完善,對于更好地打擊犯罪、保障人權,推動我國整個法治建設和社會進步具有重要意義和作用。
亞里斯多德將“法治”解釋為,已成立的法律獲得普遍的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本身又應該是制定得良好的法律。分析刑法的實施情況,首先要對刑法的立法有一個全局、清晰、動態的認識。
我國刑事立法的發展,是伴隨著新中國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的發展而發展的。從1949年建國之初的白手起家,到今天完備的刑事法律體系的形成,這是一段夾雜著迷茫、反思、痛苦、復蘇和欣喜的漫長過程。
建國初期,百廢待興,為了配合社會改革運動的需要,國家制定了幾個單行刑法。但是由于其覆蓋面不大,辦理具體的案件主要還是靠政策。自1954年9月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通過了中國的第一部憲法和5個組織法,由此刑法的起草工作正式開始并由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法律室負責。從1954年10月開始起草到1957年6月28日,已經草擬出第22稿。但是1957年下半年的全國“反右派”斗爭嚴重沖擊了刑事立法的進程。直到1961年對刑法草案的座談研究才再次開始,到了1963年10月9日第33稿被擬定。[1]但是,很快“四清”運動就起來了,接著又開始了為期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刑法立法工作停滯下來,刑法典草案第33稿被束之高閣。
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幫”以后,法學研究開始復蘇。刑法立法工作又重新提上日程。刑法立法以刑法典草案第33稿為基礎,結合新情況、新經驗和新問題,作出了較大的修改,最終提交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進行審議,最后于1979年7月1日獲得一致通過,1979年7月6日正式公布,并規定自1980年1月1日起正式實施。至此,中國1979年刑法典宣告誕生,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近三十年第一次有了刑法典。[2]3
79年刑法典,從整體上來說,是一部保護人民、懲罰犯罪、維護社會秩序、保障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好法。但是,由于受當時歷史條件和立法經驗的限制,這部刑法典,無論在體系結構、規范內容還是在立法技術上,都還存在著一些缺陷。自1981年以來,最高立法機關先后通過了24個單行刑法,并在107個非刑事法律中設置了附屬刑法,對1979年刑法典做了一系列的補充和修改。但是,由于在刑法典之外,增設如此多的單行刑法和附屬刑法,缺乏一個體系上的歸納,使得刑法體系顯得有些分散、凌亂,不便于全面掌握。尤其是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這一經濟體制的變化使得犯罪現象中出現很多新情況、新特點、新問題,有必要對各種犯罪通盤考慮、科學歸納和分類,進一步明確市場經濟背景下罪與非罪的界限。1988年7月1日,《七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工作要點》將刑法典的修訂工作正式列入立法規劃。1996年立法機關將一部較為成熟的刑法修正草案提交第八屆全國人大常委會進行審議。1997年3月14日,第八屆全國人大通過了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即1997年刑法典,并規定于1997年10月1日起施行。這是新中國歷史上最完備、最系統、最具時代氣息并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部刑法典,體系更加完備,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的界限更加明確、具體,法定刑更加平衡,操作性更強。因此,它受到社會各界特別是刑事法學界和實務界的高度評價,也引起了國際刑事法學界的重視。[2]4但是,立法的滯后性是不可避免的。隨著社會的改革和進步,根據同犯罪作斗爭的需要,為應對新的犯罪形勢,國家立法機關對刑法典陸續又做了局部性的修改補充。1998年的《關于懲治騙購外匯、逃匯和非法買賣外匯犯罪的決定》,還有1999年12月25日到2011年2月25日的8個刑法修正案,對刑法進行了一系列的修改補充。
從我國刑事立法發展的歷程來看,立法的發展與所處的歷史時代密切相關,但凡政治動蕩、社會不安,刑法往往被棄之不用或作為擅用的工具,而在政治昌明、社會發達之時期,刑法則被尊重,而這也使其反作用于社會,促進社會的穩定和人民權利的保障。
建國初期,我國僅有幾個單行刑法,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逐步確立,刑事法律體系不斷完善:先是制定1979年刑法典,后經不斷修改補充,又修訂成為1997年新刑法典,之后又有1個單行刑法和8個刑法修正案,刑事法律體系現已基本完備。總的來說,六十余年來,我國刑事法律順應了社會發展的需要,在立法和司法的互動中實現理性的犯罪化、探尋刑罰處遇措施,有力地保障了社會穩定、人民安全,實現了防衛社會的機能,適應了社會發展的需要,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發揮了保駕護航的重大作用。
總結我國刑法實施的經驗,可以概括為下列幾點:
六十余年來,我國刑法制定和實施所取得的重大成效,是我們堅持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結果。馬克思所主張的一系列科學的方法論,如聯系和系統的方法論、變化發展的方法論、本質的分析方法、必然和偶然的辯證關系的分析、矛盾的分析方法,對于刑事立法犯罪圈的劃定、刑事司法罪與非罪的界定、有效治理犯罪以及整合犯罪學等其他學科知識實現刑事一體化等具有重要的意義。從總體上來看,我國現階段社會物質生活雖然快速發展,但社會分層現象嚴重,貧富矛盾加劇,各種社會失范引起的風險逐步升級,這都是我們在新時期社會綜合治理中如何踐行法治面臨的挑戰。對于刑法來說,這就需要我們在運用刑法手段時更加理性,摒棄“法律萬能主義”的刑法觀,側重發揮刑法在社會治理中的“輔助”作用、后盾作用,在刑事立法上更加慎重地劃定犯罪圈,在刑事司法上更加重視判決的實際效果,關注百姓疾苦,將刑法保障人權這一現代刑法的職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當然,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地位的同時,要注意摒棄教條主義,防止走向機械和僵化,避免刑法實施的泛政治化傾向。
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一個重要的方法論就是理論聯系實際,實事求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刑法學和其他部門法學一樣,是應用性學科,是實踐的學問。中國的刑法學必須服務于中國的刑事法治的現實和實踐,必須立足于解決中國刑事法治實踐中出現的問題。可以說,在刑事法律實施的絕大部分時期,我們較好地堅持了理論聯系實際的方法,確保了刑事司法實踐中準確適用刑法,及時解決刑法適用中的疑難問題。例如:在實踐中及時發布立法解釋和司法解釋,對刑法規范的含義進行闡釋;針對實踐中的一些典型案例,如“許霆案”“鄧玉嬌案”“飆車案”,最高法院和最高檢察院都將其匯編成冊,結合專家的意見作出具體分析。這些舉措,對于促進刑事司法的統一,推動司法實踐的健康發展,有著積極的促進作用。近年來,最高法院為推進刑事司法的規范化而進行的量刑規范化改革,對于促進司法公正,也有著積極的作用。此外,人們對刑事司法活動的終極期盼和要求是實現正義。正義是法律最根本的價值目標。以往的刑事司法是以事后懲罰的司法模式,將刑事司法正義的重點放在對犯罪的懲罰上。在這種情況下,法官就成為機械的操作者,這嚴重影響刑法實施的效果,對社會也往往產生不良的影響。為了實現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一種新型的刑事糾紛解決途徑——刑事和解走入了司法實踐,這一模式對于最大限度的化解社會矛盾,減少社會對抗,促進社會和諧,實現辦案的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有著重要促進作用。
從中國刑法六十余年的發展來看,刑事法律的形象逐漸褪去冰冷的國家工具的外表,彰顯出必要而適度的人文關懷,確立了以人為本的刑法理念,尊重人性、弘揚人道、保障人權成為我國刑事法治發展的一條主線。我國刑事立法和司法一直注意對特殊群體,如未成年人、孕婦和老人的切實保護。早在1979年刑法中就已經規定了對未成年人、孕婦的從寬處罰。1997年刑法延續了1979年刑法的規定,并將“歲”改為“周歲”,表述上更加科學?!缎谭ㄐ拚?八)》出臺后,我國對未成年人的保護更加科學全面,不僅排除了未成年人成為“累犯”的可能,還規定了對未成年人在具備緩刑適用條件下應當適用緩刑,在一定條件下免除未成年人的前科報告義務。《刑法修正案(八)》還首次落實了對老年人犯罪從寬處罰的政策,明文規定了對年滿七十五周歲老年人“從輕處罰”“減輕處罰”和原則上免除死刑。
在非監禁刑的發展上,我國一直在刑事司法上堅持寬嚴相濟,對于一些人身危險性較小的輕微犯罪盡量采取管制、緩刑的辦法,并于2003年開始試點,2009年在全國試行社區矯正制度,進一步擴大非監禁刑的適用,實現行刑社會化,而2011年《刑法修正案(八)》更將社區矯正制度寫入刑法,正式確認了這一非監禁刑罰執行方式的法律地位。
此外,我國刑法在2011年首次取消了13個罪名的死刑,首開死刑廢除之先河。死刑問題一直是刑法學界和全社會關注的一個焦點問題,1979年我國首部刑法頒布時,其中掛有死刑的罪名共有17種,進入八十年代,因開展“嚴打”活動,立法機關通過多個單行刑事法律大大增加了死刑罪名,至1997年全面修訂刑法,我國刑法中的死刑罪名已增至68種,增幅與數目皆讓人瞠目結舌。2011年廢除的13個死刑罪名,雖然從實質上來看,這些罪的死刑大都是司法中“備而不用”或很少適用的,對于司法實踐影響不大,但是這畢竟表明了我國今后死刑改革的方向,意義重大。
新中國成立后,黨中央就明確提出實行鎮壓與寬大相結合的刑事政策,在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后,隨著社會形勢的發展,“鎮壓與寬大相結合”的政策又演變成“懲辦與寬大相結合”。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改革開放的提出和深化,因歷史的積累和現實因素的誘發,犯罪總量開始增加。在這種犯罪形勢下,“嚴打”政策得以出臺?!皣来颉闭叩膶嵤?對于打擊、震懾嚴重的刑事犯罪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然而,過于強調“從重、從快”打擊刑事犯罪,也在一定程度上偏離了“懲辦與寬大相結合”的基本刑事政策之精神,導致了實踐中過于強調打擊,忽視綜合治理與防范;過于突出懲罰犯罪,漠視犯罪人權利的現象相當嚴重。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基于新世紀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宏偉目標的要求,總結“嚴打”政策實施的經驗和教訓,“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應時而出。
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作為一項基本刑事政策,對我國刑事立法和司法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刑事立法方面,《刑法修正案(七)》首次打破了以往歷次刑法修正案都是強調擴大犯罪圈以及提高法定刑的立法慣例,注意入罪與出罪相結合、從寬與從嚴相協調,例如其對逃稅罪的修訂,通過非犯罪化的處理方式適當地縮小了逃稅罪的犯罪圈,在維護國家稅收利益的同時,又對逃稅行為的犯罪化進行了合理的限制。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在《刑法修正案(八)》中,更明顯地得到了堅持。在刑事司法方面,刑事司法工作者們在刑法實施過程中不再機械地執行法律,而是重視審判的實際效果,致力于真正解決問題、化解矛盾。隨著刑事一體化的發展,對犯罪原因的重視,要求司法者正視社會矛盾和糾紛產生的具體原因,打擊少數,爭取、分化、教育、改造多數,特別是對那些情節輕微、對社會危害不大的犯罪,創造性地采用刑事和解的處理方式,有利于社會的和諧穩定。
經濟全球化推動了包括法律在內的一些上層建筑領域的全球化。在法律和經濟全球化的今天,達到現實的法治,需要立法者和司法者具有國際眼光和開放的思想和胸襟。我國曾經由于特殊的歷史背景,在一個時期內,缺乏與國際社會的交流,刑事法制體現出一定的滯后性,但隨著改革開放對外交流的加強,刑事法制逐漸走向科學化、現代化。
當前,我國“一國兩制三法系四法域”的格局已然形成。這就決定了刑事法律實施中的區際法律沖突不可避免。而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和綜合國力的提高,我國在國際舞臺上發揮的作用也越來越突出,積極參加各種國際公約,這使得國際刑法與國內刑法之間的沖突也日漸明顯。為此,在立法上,我國堅持“國際公約轉化為國內法”的方針,積極實現法律的融合;在司法上,國家大力加強各法域之間的刑事司法協助,有效地懲治和預防跨國、跨地區犯罪,積極參與維護國際和區際社會的安全和秩序。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站在歷史的高度,高屋建瓴地對推進法治中國建設作出指導,從維護憲法法律權威、深化行政執法體制改革、確保依法獨立公正行使審判權檢察權、健全司法權力運行機制、完善人權司法保障制度等方面進行部署。從中可以看出,十八屆三中全會對未來我國刑法的實施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當前,我國社會治安總體穩定,但是仍處于刑事犯罪的高發期,這給我國社會的穩定帶來了不小的沖擊。刑事案件是社會矛盾的集中反映,新形勢下社會矛盾的激化與化解,對刑法的實施也提出了不小的挑戰。
展望未來,我國刑法的實施應該注意下面幾點:
繼續堅持科學的刑事司法理念,要注意堅持懲罰犯罪與保障人權并重的原則。未來刑法的實施,不僅要更加注意懲罰犯罪、維護社會穩定,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還要更加注意將尊重和保障人權、司法公平公正等原則和理念落實到每一個案件中;要注意摒棄“重打擊、輕保護”的陳舊觀念,做到不枉不縱;要注意堅持罪刑法定、罪責刑相適應和適用法律人人平等的原則,嚴格區分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的界限,堅持罰當其罪,防止擴大打擊面,確保每一個案件都能得到公正的處理。
繼續堅持科學的刑事司法理念,要注意堅持實體公正與程序公正并重的原則。程序公正是實現實體公正的重要手段和保障。實體公正是程序公正的結果和最終目的,實體公正和程序公正,缺一不可。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對于程序方面進行了進一步嚴格的界定,要注意嚴禁刑訊逼供,嚴格實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要注意保護被告人及其辯護人的辯護權利等等,以實現程序公正進而促進實體公正。
繼續堅持科學的刑事司法理念,貫徹習總書記關于防止冤假錯案底線的重要批示精神,注重冤假錯案的防范和救濟,逐步建立健全錯案的防止、糾正和責任追究機制,匡扶正義,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讓每一個案件都經得起法律和歷史的檢驗。要注意學習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21日對外發布的《關于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錯案工作機制的意見》,以切實保障人權,實現司法公正。
刑事政策是刑事立法與刑事司法的靈魂,是在充分理解犯罪生成與發展規律基礎上的一種價值標準與行為準則。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首先,要注意從總體上把握政策的精神,“寬”不是法外施恩,“嚴”也不是無限加重,而是嚴格按照相關刑事法律的要求,寬嚴相濟,罰當其罪。“嚴打”斗爭的經驗教訓也警示我們,對待犯罪,不能一味追求嚴刑峻法。刑罰,只是控制犯罪的一種手段,在一定的范圍內,二者是成正比關系的,但是一旦超出了罪刑均衡的公正限度,刑罰所具有的威懾力就會貶值。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在立法與司法上都有所要求。在立法上,要求刑事立法科學嚴密,犯罪構成更加明確,罪名體系愈發完善,刑罰逐步向輕緩化、人道化的方向發展;在司法上,要求實現公平公正,對待每一個刑事案件,都要做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定性準確,量刑適當,程序合法。除了在總體上把握該政策,還要注意細化該政策的具體標準,增強該政策的可操作性。對于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犯罪、嚴重危害食品、藥品安全等的犯罪行為,要注意嚴厲打擊,貫徹“嚴”的政策。對于一部分社會危害性不大的經濟犯罪以及輕罪案件,可以考慮貫徹“輕緩”的政策,注意非刑罰化、刑罰寬緩化以及非監禁化,注意擴大罰金刑適用。當然,如果涉及適用死刑的問題,還要貫徹“嚴格控制和慎重適用死刑”的政策,確保死刑只適用于極少數罪行極其嚴重、社會危害性和人身危險性極大、罪證確實充分的犯罪分子,注意在刑法實施中限制和減少死刑的適用。在司法過程中,應該充分注意法定刑酌定量刑情節在死刑案件中的適用。
刑事法治要能夠更好地適應我國不斷發展的社會需要,必須在遵循自身規律的基礎上,與時俱進、改革創新。刑法的實施,必須隨著社會的發展而不斷改革進步。基于此,我們要進一步推進刑事司法改革。具體來說體現在下列幾個方面:
1. 促進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與檢察權。人民法院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審判權、人民檢察院依照法律規定獨立行使檢察權,不受行政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的干涉,是憲法規定的基本原則。促進法院、檢察院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與檢察權,要注意建立科學合理管理制度和職業保障制度,促進司法系統的財物獨立,并進一步加強相關配套措施的建設。[3]要實現政法委的成功“轉身”,除了涉及國防、外交等特殊領域外,政法委不再介入具體刑事個案。
2. 健全司法權力的運作與監督機制。為了保證司法權力的科學運作與有效監督,要注意促進司法權力運作的科學化、公開化,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一方面,要促進司法權力運作的科學化,優化司法職權配置,健全司法權力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機制;另一方面,要促進司法權力運作的公開化。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司法權力的運作,要注意司法公開,加強司法公開的制度建設,攻克司法公開的難點問題。[4]具體來說,要注意進一步推進審判公開和檢務公開,并注意增強法律文書說理性,推動公開法院生效裁判文書。
3. 推進量刑規范化的進一步發展。正確而公正的量刑,決定著刑法實施的最終效果,是實現刑罰目的的保證。我國刑法規定了一系列的量刑制度,包括累犯、自首、立功、數罪并罰以及緩刑制度等。但是不可否認,我國量刑制度仍存在一些問題。其中之一就是量刑制度寬泛有余、規范不足。量刑工作的開展,必須堅持宏觀制度設計與微觀標準制定相結合的方式,根據行為事實、行為性質、情節、行為社會危害性、行為人身危險性以及刑法對特殊群體的保護作出規范化、科學性的量刑。為了實現量刑的規范化,最高法院于2010年9月發布了《人民法院量刑指導意見(試行)》,該意見對量刑方法進行了類型化的整理,對于各級法院的量刑有著重要的指導作用。2013年12月最高法院下發了《關于開展量刑規范化工作的通知》和《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決定從2014年1月1日起在全國法院正式實施量刑規范化工作,這對于進一步促進法院的量刑規范化意義重大。此外,為了實現量刑規范化和量刑公正,最高法院陸續公布了一些典型案例,供各級法院參照,但是我國的案例指導制度尚未系統化,需要進一步發展??傊谌珖纬煽茖W的量刑指導體系。
4. 促進刑事和解制度的進一步完善。刑事案件往往是社會矛盾最激烈的反映,通過刑事法律的實施,來化解社會矛盾,意義重大。2012年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第五編第二章規定了公訴人和解的公訴案件刑事程序,對公訴人和解的公訴案件范圍、訴訟程序進行了規范。刑事和解納入刑事訴訟體制,這是我國借鑒西方恢復性司法的理念和作法的一大體現,對于促進刑事和解在我國的規范化發展,保護被害人權益,化解社會矛盾,有著積極的意義。未來要進一步促進和解方式的多樣化發展和促進刑事和解制度配套措施的發展完備。
5. 促進社區矯正制度的進一步發展。社區矯正作為一種非監禁的執行方式,由于其開放性、非監禁性的特色,對于犯罪分子避免監禁刑的交叉感染、標簽效應,促進犯罪分子的再社會化,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雖然在我國,社區矯正起步較晚,但是從2003年上海首先開始社區矯正試點到今天,社區矯正在我國發展迅速,對于中國刑事法律制度乃至中國社會的很多方面都做出了重大貢獻。當前,我國社區矯正制度表現出良好的發展前景:社區矯正的區域逐年擴大,由試點走向全面適用,社區矯正人員的數量大量增加,有效減輕了監獄的緊張狀況;矯正機構與矯正工作隊伍不斷壯大,而且財政得到進一步保障;監管效果明顯,再犯罪率極低。[注]從2003年7月至2013年1月底,累計接收社區服刑人員133.32萬人,在矯正期間僅有2296人再次犯罪,再犯罪率極低(0.17%~0.20%)。參見:《矯正人員再犯罪率降至0.16%》,載《法制日報》,2013年7月18日第2版。社區矯正制度的發展,對于構建我國的監禁刑與非監禁刑互相配合的兩大矯正體系,促進我國刑罰結構的進一步合理化,意義重大。但是社區矯正制度仍存在不少問題,如社區矯正法的千呼萬喚尚未出臺、社區矯正程序的規范化、檢察機關的職能定位、如何控制犯罪風險、保護社區安全以及流動人口的社區矯正問題等等。因此,要加快促進社區矯正法的出臺實施,進一步科學規范社區矯正制度的程序運行,進而促進社區矯正這一非監禁執行方式的適用。
6. 完善勞教制度廢止后的配套措施。美國思想家約翰·羅爾斯認為:“正義是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某些法律和制度,不管它們如何有效率和有條理,只要它們不正義,就必須加以改造或廢除。”[5]勞教制度的廢止,是時代發展的必然趨勢。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從完善人權司法保障角度出發,決定正式廢止勞教制度。2013年12月28日閉幕的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六次會議通過了《關于廢止有關勞動教養法律規定的決定》,標志著已實施50多年的勞教制度被依法廢止。[6]勞教制度的廢止,是法治進步和人權保障的一大體現。當然,對于處在社會激烈轉型期的中國,勞教制度廢止后,會面臨的一個問題是,以往被勞教的那些罪錯行為,今后如何處理?我們認為,應該具體分析,分別加以輕罪化、治安管理處罰和強制戒毒。另一個問題就是勞教機構的職能轉型問題。一方面,可以考慮向戒毒所轉型,實現功能的轉型與主業的轉換;另一方面,為了促進社區矯正工作的進一步開展,針對流動人口的社區矯正,某些地區也可以考慮向社區矯正服務中心方向轉型。
刑事司法的國際合作,體現在刑法實施過程中,就是要“求同存異”,從中國的具體國情出發,加強中國刑法與國際刑法規范之間的協調與銜接,加強國際合作。以腐敗犯罪為例,當前國際上腐敗犯罪的防范表現出這樣的趨勢:建立健全腐敗犯罪預防機制,設立嚴密的腐敗犯罪刑事法網,針對腐敗犯罪設置特殊的訴訟規則和處罰措施,加強反腐敗犯罪的國際合作和注意腐敗犯罪中的資金追回等。[7]但是以前我國反腐敗刑事法中的資產追回機制是比較薄弱的環節。對于犯罪行為人已經逃往國外,如何在未定罪的情況下,及時追回腐敗資金、減少國家損失,是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根據《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的相關規定,締約國執行另一國的沒收令,并不以生效判決為前提。但是實現腐敗資金的返還,必須要求請求國的生效判決。由于犯罪行為人已經逃往國外,無法進行刑事審判,這就給資金的追回帶來了不便。有的學者提出建立刑事缺席審判制度。[8]我們認為,犯罪人不到庭的情況下,剝奪其辯護權,直接做出有罪判決,這不符合程序公正的要求,不僅可能導致案件中的重要事實無法查清、訴訟中的辯護權無法保證,還可能出現冤假錯案。我們不贊成建立刑事缺席審判制度。2012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第五編第三章增設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逃匿、死亡案件違法所得的沒收程序”,其中第282條規定:“人民法院經審理,對經查證屬于違法所得及其他涉案財產,除依法返還被害人的以外,應當裁定予以沒收;對不屬于應當追繳的財產的,應當裁定駁回申請,解除查封、扣押、凍結措施。”這一規定的出臺,跟我們之前的提議不謀而合,其將被告人定罪問題暫時擱置,針對涉案的腐敗資金,根據物和人相對分離的程序,在不定罪的情況下,專就物的特性來審理,做出沒收的裁定,促進腐敗資金的追回。當然,在中國,裁定和判決的司法效力是一樣的,至于國外對“裁定”的效力是否等同于“判決”,“裁定”能否作為向外國申請腐敗資金返還的根據,還有待國際司法合作的檢驗。
刑法六十余年的實施,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但是,社會加速轉型期的犯罪多發情勢,以及十八屆三中全會法治中國建設進程的推進,給刑法的實施帶來了新的要求和挑戰。我國刑法的實施,要繼續堅持以科學的刑事法治理念為指導,進一步貫徹落實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推動刑事司法改革進程、促進刑事司法的國際合作。我們相信,我國刑法的實施,必將在繼承傳統、兼收并蓄的基礎上,朝著更為科學、文明、人道、公正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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