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就
(浙江工商大學 經濟學院,杭州 310018)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把經濟體制改革確定為全面深化改革的重點,把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作為改革的核心問題。要推進改革,就需要對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有更為深入的認識。在古典經濟學中,政府和市場被認為分別承擔不同的職能,政府做市場沒有能力做,也不愿意做的事,這也是一種主流的看法。但是,假如把這種看法放在改革的背景下,我們會發現它距離改革的要求還是有差距,因為它預設了一個事先就知道什么是市場(政府)有(沒有)能力做,愿意(不愿意)做的主體,而這個主體實際上并不存在,在實踐上,政府往往就會充當起這個決定市場能做什么或不能做什么的角色,從而導致政府權力擴大,職能難以得到轉換,最終使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錯位,改革受阻。因此,改革要求我們重新認識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本文正是從這一要求出發,提出一種認識政府和市場關系的新視角。
經濟理論與政治有著內在的關聯,什么樣的經濟理論,往往對應于什么樣的政治,明顯地,古典經濟學對應于“小政府”的治理模式,或者說,古典經濟學為小政府治理提供了一整套的理論基礎。但是,一個很明顯的事實是,“小政府”理念或“一個守夜人的國家”在實踐中并沒有取得成功,我們看到的現實是政府規模不斷擴大,如西班牙經濟學家德索托所言,二十世紀的歷史已證明古典自由主義的失敗,布坎南也意識到古典自由主義的內在脆弱性。
一種理論在實踐中遭遇了失敗,必然有其內在的原因。布坎南認為古典經濟學有兩個方面的缺陷,一是沒有一個清晰的有關“正義”的理論,古典經濟學所關注的是“經濟發展”和“價值決定”這兩大主題,而無論是亞里士多德“交換”意義上的正義還是“資源配置”意義上的正義都不是它關心的。[1]二是古典經濟學沒有區分“對制度的分析”與“給定制度下的行為的分析”這兩個不同的層面,古典經濟學很大程度上把“規則”視為給定的,因此也就忽視了對規則的分析,換句話說,古典經濟學抽離了行為的規則背景,把行為放在抽象的真空下分析,這在李嘉圖的經濟學中是最為明顯的。這兩個缺陷是相關的,我們知道,“正義”問題很大程度上是關于制度的,因為正是制度給什么行為是正義的,什么行為不是正義的提供了參照的標準,缺少對第一個層面的制度問題的分析,也就意味著有關正義的理論的缺失,反過來,缺少有關正義的理論,也必然導致第一個層面的制度分析的缺失。那么這兩個缺陷所導致的后果是什么呢?如布坎南所指出的,它導致對政治和社會組織的潛力和局限的“誤診”,以及不能有效地約束政治行為,這樣,古典經濟學在政治實踐中的失敗就不足為奇了。
令人擔憂的是,現代主流經濟學,即新古典經濟學也繼承了古典經濟學的這兩個缺陷。新古典經濟學的政治理念體現在芝加哥學派的公共選擇理論中,古典經濟學的缺陷體現在這一理論的兩大研究主題中,一是研究“給定的”制度安排下的效率,認為既有的制度已經是約束條件下最優的,假如還有好的制度,那一定已經被人發現,假如不是最好的,那它一定不會延存下去,這樣,就把制度本身的研究排除在外了,這與上文“忽視第一個層面的制度分析”是吻合的。二是進行“制度設計”或“機制設計”,根據研究者所認定的約束條件,設計某個“最優的”或“更優的”制度,供政治家參考,典型的如“機制設計理論”,如社會福利制度的設計。在芝加哥學派的這兩大研究主題中,無論哪一項研究對改善社會治理都沒有太大幫助,這些研究,要么對既有制度中那些不合理的方面視而不見(因為不是它關注的對象),要么是做“無用功”,設計一些不可能被采用的制度,即便被采用了,其效果很可能是對社會的“折騰”,因為政府不會采納減少其權力的制度,結果,正如實踐所證明的那樣,芝加哥學派及其政治理論盡管強調小政府,但它的流行,并沒有減少政府規模,相反,使政府規模進一步地擴大。一個也許更為嚴重的后果是,受這個學派的經濟學的教導及其政治理論的影響,人們普遍地喪失了對制度正當性的關注,只考慮當下的利益最大化。
沒有人會否認,社會需要進步,我們現在的治理需要改善,問題是應該怎么做才能讓好的“變化”出現?以及經濟學家怎么才能為這種變化的出現做出應有的貢獻?或者說,他們應該在哪些方面做出努力才是有價值的。
布坎南認為,為了讓好的變化出現,社會需要有兩點共識,一是“政治”是相對無效的,消除對政治作用的盲目崇拜;二是相信“市場”具有解決問題的能力。這既是對上述芝加哥學派“制度設計”的批評,同時也是對“自主治理”的強調。不難發現,從邏輯上講,這兩點共識可以從他對古典經濟學兩個缺陷的認識中“推導”出來:因為正義以及第一個層面的制度的缺失,所以要借助于政治,而不是市場的力量。
忽視正義以及第一個層面的制度的問題,與古典經濟學的“經濟人”假設和一般均衡模式有直接的關系,在這種假設下,經濟人會自動地對給定的或經濟學家設計的制度作出最優的反應,經濟學家所要做的,自然就是研究這個給定制度下的效率或為他們設計一個最優的制度,在這個理論框架中,正義問題至多是一個經濟學家的問題,而非當事人的問題,因為我們知道,正義一定是個人主義的,或者說與當事人的主觀感受聯系在一起的,而不是經濟學家設計的抽象制度所賦予的。相應地,事關正義的制度,也是與當事人的歷史情境聯系在一起的,而在這個框架中,當事人已經被假定為自動地選擇(經濟學家設計出的)最優制度的人,也就是一個不會“思考”何為正義的人,而是被動地接受經濟學家給定的正義的人。
盡管經濟學家不能代替當事人思考何為正義,但經濟學家應該知道對當事人來說普遍的正義是什么,這個問題的答案并不復雜,顯然,不斷地擴大當事人的行動空間,也就是德索托教授所說的有助于“不斷地發揮企業家才能”的制度才具有普遍的正義性,而這種制度的內容,主要有長期演化形成的規則和自然法則兩個方面,人類長期演進的歷史已證明,這兩個方面的制度是擴大當事人行動空間的保障。指出何為普遍正義的制度之后,就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古典經濟學的第一個缺陷,也解決了古典經濟學忽視第一個層面的制度分析的問題,從而使古典經濟學的兩個缺陷都得以彌補。
古典經濟學(及芝加哥學派)屬于“價值范式”,追求某個最優的制度(“最大價值”),如激勵兼容的制度,而強調遵循長期演化形成的規則和自然法則的政治理論,是一種“交換范式”,追求的是“不斷展開的學習過程”,即人們不斷地習得好的制度的過程,這個習得好的制度的過程,也是不斷地擴大人的行動空間的過程。
沿著“交換范式”的思想進路,政治沒有朝好的方向改善的原因,不是人們“不知道”第一層面的制度正義是什么,而缺少朝向那個好的制度的“行動”,導致各種能夠體現第一層面的制度正義性的具體制度不能出現。和第一層面那些具有“抽象性”的制度不同,這些具體的制度不是事先可以預知或設計的,而更多的是那些朝向第一個層面的行動的結果。因此,“交換范式”實際上也可以稱為“行動范式”。
根據“交換范式”,經濟學家不是去分析給定制度下的效率,也不是去設計他眼中的最優制度,而是考察在現實中,究竟是什么阻礙了人們習得并采取那些有助于正義制度實現的“行動”。人不是馬上就能對設計好的制度作出最優的反應,并采取相應的“行動”,文化觀念,機會主義,人為的強制,及其所導致的自治能力的缺乏等等都有可能成為阻礙這些“行動”的因素。
這也意味著政治經濟問題研究的重大轉向。如前所述,我們懷疑芝加哥學派研究的社會價值,在現實中,也很難找到證據證明以芝加哥學派為代表的經濟學研究對改善政治起到了什么助益,其原因,如上所述,是它繼承的是古典經濟學(及新古典經濟學)的“價值范式”。
芝加哥學派及其政治理論的問題在于,只看到了那些“無意識的”、追求最大產出和效用的努力的重要,而忽視了“有意識的”制度建設的行動的重要性,如忽視這方面的努力,市場將整個地陷入“公地的悲劇”,而不是僅僅在某些所謂的“公共領域”陷入這一悲劇。恰恰相反,根據交換范式,目前對“公共領域”和“非公共領域”的劃分是人為的,根本不存在這樣的界限,整個市場都可以視為公共產品,正如奧斯特羅姆所說,市場本身就是一種“公益物品”。[2]
這樣,我們也可以對“公共”的含義進行重新的定義:“公共”不是“政府”及“政府的行為”,恰恰相反,它指的是“每個人”“每個人的行動”,通過關系每個人自治意識和提升自治能力的制度建設,點點滴滴地改善治理,這樣,市場才能為“每個人”提供更多的“公共利益”。
在人們通常的印象中,“市場”與“治理”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市場資源配置的手段,是看不見的價格機制在起作用,而治理是使某個特定的組織更有效率的行為,如人們常說“公司治理”,但很少有人會說“市場治理”。換句話說,人們會把“市場”與“治理”視為兩個不同的問題,認為市場是“非人為的”,而治理是“人為的”。但在這里我們要指出,市場與治理不可分,市場可以視為一種治理,“治理”為我們理解市場提供了一個獨特的視角,我們將說明,市場治理是組織治理的外部條件,兩種治理是互為依存,缺一不可的。
教科書往往把市場看做是“價格的協調”,這是對市場不恰當的簡化,市場其實是需要人們去“治理”的,很明顯,假如沒有產權的保護,沒有對道德、法律等規則的遵守,市場將不復存在。市場治理牽涉到的是與每個參與主體都相關的那些普遍適用的規則,根據哈耶克的觀點,這些規則,如道德、法律是抽象的、演化的,非人為設計的,人們有遵循這些規則的“義務”,同時也需要特定的機構去維護這些規則,在目前,主要是政府執行這個功能。[3]
組織內部也需要治理,這也是人們常說的“治理”之所指。組織的治理需要一套規則,這套規則與上述市場治理的規則不同,一般來說是人為設計的,取決于組織所要達到的目標,這套規則在組織內部運行,到一定時間還會形成組織的文化,表現為組織的價值觀,對組織成員的行為具有無意識的指引作用,組織的文化也是整個社會文化的重要構成,而社會文化也是規范市場治理的那些非正式規則的一部分。
如上所述,組織建立的規則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組織的目標,那么組織的目標又與什么有關呢?我們認為有兩個方面,一是組織的“自主決定權”,假如組織沒有自主決定權,不能自主確定自己的目標,比如要服從上面的安排,聽從上面的命令,那么這時就沒有什么治理問題存在,這個組織不能稱其為組織,只是上級部門的一個分支機構,因此,自主決定權是組織治理的重要前提;二是外部的信號,如價格信號,組織根據什么確定自己的目標呢?當然需要有信號提示它,沒有這些信號,它就會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自主決定權”和“信號”也為組織治理提供了必要的激勵。
當然,這里有一個相關的問題,即信號從哪里來?在計劃經濟中,信號是上級給的命令,在市場經濟中,要組織自己去捕捉,信號很多,究竟捕捉哪個信號,取決于組織的決策者,即企業家,但前提是要有各種信號產生,沒有信號產生,也就沒有利用的問題。而信號產生的前提,又在于組織之間是否有競爭和交換,這相當于又回到了第一個條件,即組織要有自主決定權,這樣才有相互的競爭和交換。
必須指出的是,市場的信號,如價格并不是使市場達到供求均衡,使市場出清的,也就是說,它并不明確地告訴企業家該怎么做,而只是企業家可以利用的信息,不同企業家對價格可以有不同的反應。組織處理這些信號,并產生出新的可供其他組織利用的信息,這正是組織內部治理的功能。
市場的信號,正是組織治理的產物,沒有組織治理所產生的信息,不同的組織之間得不到協調,市場治理也將不復存在,可見,市場治理正是建立在無數的組織治理之上的。政府人為規定的價格,沒有在組織治理的情況下所產生的信號所具有的功能,因此,也不具有市場治理的功能,可見,我們要追求的不是有沒有“價格”,而是使每個主體都能更好地改善價格背后的“治理”。
這也給我們“如何判斷市場治理優劣”的啟示,假如一個社會中,組織的自主權越大,組織就越有激勵改善其治理,使其達到接近充分利用市場已有信息的狀態,組織所制造的信息就越能反應消費者真實的需求,信息的質量就越高,這樣就更好地滿足了市場治理的需要。相反,假如在一個社會中,有部分組織缺少這樣的自主權(根據上面的論述,這并非真正意義上的組織),那么這些組織是沒有激勵去完善自己的治理,去處理市場信息的,也就不能產生市場治理所需要的信息,或者產生的信息質量比較低,這也導致整個市場治理的質量比較低。極端的情況是整個社會都合并成一個組織,如計劃經濟那樣,這時就根本沒有市場治理了。這相當于告訴我們,有不同質量的組織治理,就有不同質量的市場治理,要使市場治理更好,就應該給組織更大的自主決定權。
“治理”與“改革”有著密切的聯系,“改革”實際上就是改善“市場治理”。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在“決定”中也適時地提出了“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問題,我們認為,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途徑應當是“改善市場治理”,而這個目標的實現,如上所述,就是要放松管制,使越來越多的組織擁有自主改善其治理的權利。
以李嘉圖-瓦爾拉斯-凱恩斯-薩繆爾森-斯蒂格勒為代表的主流經濟學傳統把市場簡化成“機制”,認為在價格、供求和競爭等機制的作用下,市場會迅速地“出清”,達到均衡。當然,他們也認為市場會失靈,需要政府糾正外部性,或彌補有效需求不足等被他們認為市場“自身”存在的問題。但是,市場果真是如此嗎?顯然,這種方法是把市場看作是一個“黑箱”,忽視了市場起作用的真實過程,實際上,市場所包含的內容是很豐富的,把市場簡化成“機制”是對市場的不恰當的簡化,在實踐上會有嚴重的后果。
科斯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指出經濟學應該關注真實世界的制度結構,假如沒有制度運行的成本,即交易費用,那么不同制度的資源配置效果都是相同的,這是主流經濟學的情況,但是,在現實中,制度運行是有成本的,因此,不同制度的結果是大不相同的。[4]這就是說,對于各種不同的產權安排,盡管都會產生價格、供求和競爭等機制,但它們的經濟效果卻是大不相同的,比如在中國目前的土地產權制度下,確實是有上述機制存在的,但假如土地制度改變,如允許小產權房合法交易,也會有上述那些機制存在,但結果將是大不相同的。我們舉這個例子是想說明,假如研究市場問題,僅僅只關注上述機制,而看不到在背后對那些機制起決定作用的制度安排,那是舍本逐末。
說不同的制度安排將會有不同的效果,對于這里所說的“效果”,我們要關注的不僅是指整體意義上的經濟績效,如經濟總產出,而且更應該關注的是對不同的人所產生的不同效果。很可能會有這種情況存在,即一種總產出更大的制度安排,是以損害多數人為代價的,這就意味著,我們不能根據總產出的多少為標準來評價不同制度安排的優劣,這是我們不同于科斯的地方。
上述分析表明,我們不能把促進交易以及相關的價格、供求和競爭等機制作為推動市場化改革的目標,因為如上所述,在絕大多數的一種產權安排下(完全的計劃經濟除外),都會有交易及那些機制存在,交易及其相關的機制本身不能說明制度安排之優劣,我們要看的是交易背后的產權安排已經或將會產生的效果,特別是對不同人產生的不同效果:他們受益或受損的狀況,以及那種受益或受損的合理性。
這意味著這樣的分析必然會牽涉到價值判斷,也必然是某種程度上的規范分析。在這里,我們所面對的問題是什么樣的制度安排才是“好”的,即不使某些人“不合理”地獲得收入,同時也不使某些人受到“不合理”的損害。這個問題,假如撇開價值判斷是無法分析的,因為那樣的話,我們很可能陷入“功利主義”的圈套。認為現有的制度,只要給受損的群體一定的補償或向得益的群體征一定的稅就是合理的。
要判斷某種制度的好壞,我們必須回到自然法,即這種制度安排下的個體,是否免受暴力的強制,擁有不損害他人利益的行動自由,能夠充分發揮他與生俱來的創造性才能,這其實是“私有產權”的另外一種表述,但比私有產權這個概念更充分地表達了應有之意。如科斯所指出的,界定和保護產權都是要成本的,也正是因為如此,人們也普遍認為,在現實中沒有絕對意義上的私有產權,但是,這種流行的觀點是把產權當作“物”來看,自然法意義上的私有產權是“行動”,相應地,私有產權是指人們有自主處理事務的行動自由,或者說私有產權即自主治理,而不是通常所指的那種對物的占用、使用、支配及受益等的權力,當然,這兩種產權觀是有聯系的,在現實中,前面那種行動(治理)意義上的私有產權一定程度上會表現為對“物”的產權,對“物”的產權會也是行動(治理)意義上的產權的內容之一。
這也意味著,根據自然法意義上的私有產權觀,“外部性”不是對私有產權的否定,人們有權自主處理問題就是私有產權的體現,無論這個被處理的“問題”是否是主流經濟學所定義的外部性問題,還是其他。
在這里,我們也發現,科斯理論其實包含了上述兩種產權觀,即一種是把產權視為“物”的產權觀,另一種是把產權視為“行動”(治理)意義上的產權觀,前者更多地體現在《社會成本問題》一文中,而后者體現在《企業的性質》一文中,相比之下,后面這種產權觀與他提出的交易費用概念關系更為密切:交易費用是把一種更好的制度(產權安排)變為現實的成本,而非既有的制度的運行成本。前者是傳統的經濟學意義上的產權觀,后者是與現代政治學相聯的產權觀。他的理論中那些難以自圓其說的方面,很大程度上也正是由于他沒有明確地區分這兩種產權觀所致。當然,這也說明,科斯介于傳統經濟學與政治學之間,一定程度上他可以看作是傳統經濟學向政治學過渡的標志(不像布坎南和奧斯特洛姆,甚至哈耶克那樣有較為明顯的政治學特征)。
但根據上文自然法意義上的產權觀,經濟學與政治學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不存在過渡的問題,兩者幾乎不可分,經濟學就是關于治理的,政治學也是關于治理的,而好的治理就是承認自然法前提下的人的行動。假如“市場即治理”,這當然也意味著不存在“市場失靈”問題。
但這并不等于說,好的治理會自動出現,人們遵守自然法是要有成本的,這種成本倒不是科斯所指的制度運行成本,而是指“心理成本”,人們可能要“做出犧牲”,因為不遵守自然法對個人來說收益可能會更大,這表明,市場的好壞,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人們對道德倫理和法律的重視程度,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將這種“重視”付諸實踐。
還要指出的是,自然法并不直接說明人們在特定場合的具體權利,具體的權利是“演化的”,是受特定的制度規定的,自然法是關于制度正當性的判斷的,而不直接對權利做出判斷的,并且,自然法對制度正當性的判斷也往往是“否定式”的,即這種制度是否對不損害他人的行動施加了暴力強制。
科斯治理理論,由于缺少自然法的維度(已經體現在上述產權觀方面),以及對促使治理不斷地得以改善的“企業家”的忽視,使得他的理論停留在“比較制度分析”,即對不同制度(治理)的選擇,而不構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治理理論。
上面的論述讓我們知道,在以李嘉圖-瓦爾拉斯-凱恩斯-薩繆爾森-斯蒂格勒為代表的主流經濟學傳統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以斯密-奧地利學派-科斯-布坎南-奧斯特洛姆為代表的經濟學傳統,這兩大傳統一個明顯的區別是前者忽視了市場的制度維度,而后者予以充分的重視。很大程度上,我們可以認為奧地利學派-科斯-布坎南-奧斯特洛姆的努力是對斯密“看不見的手”的深化,如說奧地利學派是在抽象的理論(方法論)層面深化“看不見的手”,那么科斯、布坎南和奧斯特洛姆主要是朝著更為經驗的方向深化“看不見的手”。這個學派的經濟學家認識到“看不見的手”所隱含的“行動的協調”要借助于制度(治理)才能實現,他們對市場制度(治理)之維的重視,使他們更為深刻地揭示了市場的本質。
主流的經濟學把政府和市場分開,假設有一個獨立于市場的政府,或者說政府是處在這個“市場”之外的,政府的“功能”就是去做市場不愿意做的事和沒有能力做到的事。但事實上,政府并不獨立于市場之外,政府本身就是市場的一部分。在市場中,有各種各樣的組織,除了政府外,還有企業、家庭、各種協會、商會、公益組織等等,從地位上說,政府并不凌駕于它們之上,而是和它們處于平等的地位。這就意味著,政府和其他各個主體都要遵守共同的規則,政府不擁有不遵守這些規則的特權。
既然市場本身就包括了政府,那么政府就不是市場的對立面,兩者不存在“對應的”關系,所以,說“政府和市場的關系”并不恰當,準確地說應該是“政府和其他主體的關系”。那么政府和其他主體應該是什么樣的關系呢?顯然,“政府調節市場”的說法難成立,政府與其他各個主體之間不是“調節”與“被調節”的關系,政府與其他各種主體都受市場信號、共同規則的調節;其次,政府與其他主體之間是共同規則下的平等競爭關系,政府現在所提供的任何一項服務,所擁有的任何一項職能,都應該允許其他主體提供,向其他主體開放。
一個流行的錯誤概念是“市場失靈”。由上面的論述可知,“市場失靈”是對市場概念的濫用。“市場”是包含了“政府”在內的各種組織構成的,是各種組織互動的產物,那么“市場失靈”的真實含義應該是這個互動機制失靈,或者說這個互動機制沒有發揮作用,而不是獨立于政府的那部分“失靈了”,而通常使用的“市場失靈”概念,卻是指獨立于政府的那部分“失靈了”,要通過政府去糾正,這相當于賦予政府“對其他主體的行動進行糾正”的排他性特權。
“市場失靈”概念的錯誤還不在于預設了一個沒有失靈的理想狀態,把現實和這個完美狀態對比,然后說現實失靈了。我們知道在現實中,沒有完美狀態,市場是一個過程,不斷地糾正錯誤的過程,在政府存在排他性特權的情況下,這個自發的糾錯過程就不會出現,從而導致真正的市場失靈,計劃經濟的失敗是“市場失靈”的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由于政府的補貼和保護所導致的產能過剩問題,也是同樣的例子。
市場是以自愿基礎之上的交換為特征的,每個人都是通過為他人服務獲得收入,這也是市場經濟的原則。現在所說的“公共產品”通常是指人們不能通過自愿交易的方式獲得,而只能是由政府提供的服務,但理論上,政府為居民提供“公共產品”也是基于“我們納稅,政府為我們提供服務”這樣的自愿交換關系。政府可以為我們提供某種服務,但不意味著其他主體就不能提供目前仍由政府提供的服務,假如其他主體更有效率,政府就應該把相應的服務職能讓渡給其他主體,由其他主體來提供。沒有理由認為,目前由政府壟斷提供的公共產品,如醫療、教育、通訊和交通等等,其他主體就一定不愿提供或不能提供,其他主體沒有進入這些行業,原因往往是政府在這些行業設置了門檻,限制其進入,從而使自己免受競爭的威脅。
“市場秩序”也是一種公共產品,其實也同樣要開放競爭,而不能唯一地由政府壟斷。事實上,現在私人在發揮著重要的維護秩序功能,如保安公司。可見,“維護秩序”也是可以買賣的服務,也有市場價格,可以交由市場實現。如將維護秩序的功能唯一地賦予政府,那么這個市場就不存在了,在沒有市場的情況下,供給往往是低效的,所提供的服務未必是市場需要的。可見,保障良好的市場秩序的最好辦法,不是賦予政府保障秩序的職責,而是讓所有的個體和組織都平等地參與到為消費者提供服務的競爭上來。
事先把產品(服務)人為地劃分為“私人產品”和“公共產品”,然后人為地確定由政府來提供公共產品,相當于賦予政府一項排他性的特權。一種產品由誰提供,應當由市場競爭說了算,如政府比市場更有效率地提供該項產品,政府自然就“擁有了”該項職能,反之,它就喪失了該項職能,被市場中的其他主體替代。
如把政府視為市場的一部分,則不難發現,所有的產品都是由市場提供的,因此,問題就不在于確定什么產品應該由(被錯誤理解的)“市場”提供,什么產品應該由“政府”提供,而是如何促進“市場”治理的改善,盡可能為我們提供又多又好的產品。
可見,“政府該做什么”的問題,或者說“政府的職能問題”是一個偽問題,真正的問題是如何改善作為包括政府在內的市場各個主體的行動基礎的制度,使它能更好地通過競爭,發揮激勵功能和協調功能。
可以說,重要的問題不是確定由誰提供某種服務會更好,而是使未來那個能夠更好地提供服務的個人或組織會“出現”,促進這樣的個人或組織出現的制度才是好制度。這樣的制度必然是促進競爭的,它的功能是“發現”究竟誰是某項服務的更有效提供者。無疑,消除政府對某些服務的壟斷是這項制度發揮作用的前提條件。
一直以來,盡管在“意圖上”我們試圖確定政府的職能,但在實踐中,這一目標總是未能實現,其原因,如上所述,在于我們把政府視為獨立于市場的一個部門,事先就認為存在市場失靈,認為某些服務只適合于政府提供,把產品人為地劃分為“公共產品”和“私人產品”,上文對此已經進行了批駁,還要指出的是,政府也是一個經濟人,當政府在某些產品的供給上享有壟斷特權之后,就會把越來越多的相關產品都變成“公共產品”,政府的權力相應地不斷擴張。
[1]BOETTKE. Anarchy, State and Public Choice[M]EDWARD STRINGHAM. Anarchy, State and Public Choice. Cheltenham, UK: Edward Elgar Publishing,2005:38-65.
[2]E.奧斯特羅姆. 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M].余遜達,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1-370.
[3]F.哈耶克.法律、立法與自由[M].鄧正來,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2:1-611.
[4]羅納德.H.科斯.論生產的制度結構[M].盛洪,陳郁,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1-3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