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虛榮冶別樣說

羌松延

虛榮一詞通常含有貶義，其實，虛榮有時對于中學生來說，卻是一種非常真切美好的心理活動，老師們是不可隨意說破的。

聽一位朋友說起他小時候被老師說破虛榮的事，覺得很有意思，也很受啟發。一次，家里沒人，他將爸爸的一條破皮帶勒在小棉襖外面，又將一根掃帚把插在腰里，擺了個丁字步，兩手叉腰，抬起頭挺胸膛，對著墻上的一塊破鏡子，學做樣板戲《智取威虎山》中楊子榮的一個亮相動作。語文老師從后窗路過，無意間看到他這副英雄的架勢，忍不住嘿嘿笑出一聲。這一笑，驚動剛剛進入角色的小“楊子榮”，他頓時面紅耳赤，恨不得有條地縫一頭鉆進去。

以后，他很怕語文老師在同學們面前提起這事，可還就被他怕著了。這一天，語文老師上課講得正高興，不知是一句什么話的插說引發，順口就聯系到了他腰里插個掃帚把對著鏡子模仿“楊子榮”亮相的故事。全班同學哄堂大笑，他就要丟死，那一節課再也沒抬起頭來。語文老師卻自我感覺良好，神采飛揚，繼續講課。同學們完全被他的插說吸引，但這卻是以一位學生的情感與自尊被嚴重傷害為代價的。他的心里恨死了。

虛榮，尤其是中學生的虛榮，是不可隨意當眾說破的。有些老師喜歡在課堂上說破學生的虛榮，并非真正為了教育學生，而是為了取悅聽眾，使自己的講課生動，這就很沒有職業道德。有的老師說破學生的虛榮，不是為了活躍課堂氣氛，而是為了管制學生。說破學生的虛榮，似乎就抓到一個把柄。這類老師極好體驗聯想學生的諸多微妙心理，特別留意窺探他們的種種虛榮細節，似乎已有成癖成癮的傾向。這就不只是職業道德問題，甚而有點心理變態。能夠準確說出別人的虛榮，那往往是因為自己曾經真切地感受過那一份虛榮。說破別人的虛榮，仿佛自我就有一種控制征服對方的滿足與快感。如此，未嘗不是一種教師職業疾病，這說得或許有點嚴重。

師生關系說起來應該是平等的，但在我們的許多學校里，老師實際上還是居高臨下的，中學生只有服從的份。老師說破學生的虛榮，一般情況下學生是不敢表示抗議，給予反擊的，只能忍著受著，敢怒而不敢言。從這個意義上講，教師利用自己的職業優勢，隨意說破學生的虛榮，就很不公正，很不平等。試想，你敢隨便說破社會上身份比你高或與你平等者的虛榮嗎？你不敢，你深知那是很得罪人的事。倘若你斗膽一試，人家馬上就不讓你，叫你難看。那可是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

同學們對喜歡說破他們虛榮的老師雖然有點畏懼，但心里實際上很有看法，十分反感。以為這樣的教師沒有人味，一點也不理解同情學生，就會孬人奚落人。用他們雖然平俗但也挺厲害的話說則是，這老師心眼不好，就很壞了。

隨意說破學生的虛榮是很傷學生感情的。不必說我們文章前面分析的那兩種情況，或是課內的一種隨意機變插說，或是課外的一種有心要挾管制。即使你無心無意，有時后果也會不堪設想，大出你意外。你一句話說出去，沒當回事，過后全然忘卻，學生可記在心里，甚至會記恨你一輩子。所以常有這樣的情況：有的老師很厲害，會訓人，有時還會“敲打”學生，但學生畢業后卻十分感念他，因為他們體悟到老師是真心為他們好的。而你笑容可掬，輕輕松松說破學生的一個虛榮，學生卻會永遠地怨恨你，認定你嘲笑傷害了他，一旦離開學校，對你就有樣了。筆者曾親眼看見過這樣一件事。

那一年暑假，水災嚴重，學校里的一些男教師也被派去附近鄉村幫助農民抗洪排澇。

這天傍晚，老師們回校時實在累極走不動了。恰巧后面開來一輛手扶拖拉機，正欲打招呼，司機卻主動停下，他說過去是我們的學生。

于是大家趕緊往上爬，最后一個上車的是位老實巴交的數學老師。司機卻突然呵斥不讓他上，態度非常明確堅定，其他老師都能上，就是不讓這位數學老師上。

車要開走……我們問：這位數學老師怎么得罪了你這過去的學生，你這樣對待他？司機沉悶了一會，很重地扔過來這樣一句話：他曾說破我改名字的虛榮。

原來他爸叫公社，他叫包產。他不喜歡農村里那些追趕政治時尚的名字。上中學時，他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趙斌。

一日自習課，數學老師到班里去，在講臺前個別輔導學生訂正作業。他對著一本作業喊趙斌，卻站起來一個趙包產。這學生聲音響亮地宣布，他改名了。

我們這位數學老師戴著個近視眼鏡，又將本子上改過的名字端詳一番，隨口冒出一句：噢，改成斌了，你是要文武雙全。

僅這一句，全班哄笑。趙包產臉紅脖子粗地坐下，執拗地連作業也不上去訂正了。

這以后同學們不叫他趙包產，也不喊他趙斌，而是直呼他為趙雙全，或趙文武。一氣之下，他不再改名，至今仍叫趙包產。

車已開走很遠，我們那位數學老師不知是不在乎，還是要掩飾其尷尬，竟遙遙地朝我們揚了揚手。看他拖著疲憊的腳步在那泥濘的土路上慢慢騰騰地晃悠，我們坐在這顛人的鐵皮車斗上，心里揪揪地難受。

教學生活中，實際上還不知有多少老師只圖嘴上一時快活，無意間一句話就深深傷害得罪了他們的學生。其后他們竟是那樣地茫然不知，什么都忘卻。這實在是個應該吸取的教訓。教師容易出這方面的毛病，或許是由一種教育職業關系決定的，所以尤其值得我們注意。

中學生的一些虛榮，與我們通常所說的一般成年人的虛榮還不一樣。它是青少年身心成長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各種或顯露或含蓄的心理愿望。它們幼稚奇異、純真鮮活，有時甚至顯得相當可笑；但同時也就會透露出十分的可愛與可貴，而且這微妙的虛榮心往往與其很強的自尊心聯系在一起，所以尤需師長們悉心呵護關照，甚至心領神會地默認許可。

優秀的教育工作者有時對學生的一些“缺點錯誤”，竟能視而不見，見而不問。這是一種胸懷見地、一種策略技藝，也未嘗不是一種勇氣與魄力。何況虛榮并非定然就是“缺點錯誤”，我們一般的老師豈可用成人的體驗和尖銳，隨隨便便毫不留情地就將其說破揭穿。

中學生的虛榮許多情況非但不是其缺點，而恰是他們的某種優勢。它往往伴隨著求真、向善、愛美之類的心理活動，蘊含著一些與眾不同的可能性成才的優良素質。虛榮心有時就與進取心密切相關，披露其虛榮心實際上就是挫傷了他們的進取心。有的虛榮心是因獨特的個性所致，而我們現在倡導的創造性品格，就離不開本體原質的獨特個性。所以可以夸張地說，有時你詆毀了一位學生的虛榮心，正是壓抑了他獨特的個性，抹殺了他的創造性，使其人生發生一段負面逆轉，一個創造性的人才也可能就在你的手里被無意間扭曲延誤了。

即使個別中學生的虛榮有時或許真的很低級庸俗近于下道，老師們也不宜當眾說破，冷嘲熱諷，挖苦打擊。最好還是個別交談，尊重人格，平等對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正面疏導，耐心等待，這樣效果要好得多。

（作者單位：江蘇南通市東方中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