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東[泰山職業技術學院,山東泰安271000]
“有技巧的揭露”
——評莫言小說的審丑藝術
⊙陳旭東[泰山職業技術學院,山東泰安271000]
從1981年開始創作生涯,莫言一直在自己別具一格的藝術世界里不斷實踐與創新,逐漸形成了一種似天馬行空、自由自在、大膽無拘、美丑交雜的“莫言式”的審美風格。其中極具個性化的是“用嘲笑和諷刺的筆觸,攻擊歷史和謬誤以及貧乏和政治虛偽。有技巧地揭露了人類最陰暗的一面”的審丑藝術。本文著重評述了莫言小說審丑藝術的幾種表現及意義價值,并指出了其存在的局限性。
莫言小說審丑藝術表現意義價值局限性
從1981年開始創作生涯,莫言一直在自己別具一格的藝術世界里不斷實踐與創新,尤其是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以后,在中國文壇各種文學流派紛紛登場,創作環境日益多元化、寬松化的時代氛圍中,莫言迅速擺脫了最初創作的一味生硬模仿的“青澀”,逐漸形成了一種似天馬行空、自由自在、大膽無拘、美丑交雜的“莫言式”的審美風格。其中極具個性化的是“用嘲笑和諷刺的筆觸,攻擊歷史和謬誤以及貧乏和政治虛偽。有技巧地揭露了人類最陰暗的一面”①的審丑藝術。
從某種意義上說,莫言是一個農民作家。莫言在高密故鄉生活了二十一年,童年經歷的坎坷、農村生活的艱苦,讓他深知底層農民生活的貧乏困苦,也深刻洞察到社會上的種種荒唐謬誤和虛偽腐敗。因此,他不要“一味地歌頌真善美”,“要真實地再現社會、反映社會,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實際上還是要把社會客觀地表現出來”②。他大膽又有技巧地超越禁忌,在描繪美好世界的同時,更對社會歷史、現實世界的各種丑進行描述審視。
莫言是一個有思想深度的作家,他對歷史的思考和陳述乃至批判有其獨特之處。正如莫言小說的譯者葛浩文所說,“這位小說家對官方歷史與記錄在案的‘事實’不感興趣,而是慣于運用民間信仰、奇異的動物意象及不同的想象性敘事技巧,和歷史現實(國家和地方性的,官方和流行的)混為一體,創造出獨特的文學”③。這在小說《生死疲勞》中尤為突出。
《生死疲勞》中,莫言以無拘無束、隨心所欲的魔幻寫實手法,從“動物的視角”來敘述西門鬧的六世輪回(由人投生驢子,一路六世輪回到猴子),兩個家族、三代人,從1950至2000年半個世紀的風云歷史中,在高密東北鄉的西門屯上演了一幕幕悲劇和鬧劇。在莫言看來,歷史之荒謬如同“演戲”。“運動就是演戲,運動就有熱鬧看,運動就鑼鼓喧天,彩旗飛舞,標語上墻。”④1950年以后,西門屯人熱情投入到一場場群眾運動中:先是重新分配土地,使許多貧農受益的土改運動;之后是大煉鋼鐵的大躍進運動;再后是興修水利運動;再后是消滅村中唯一的單干戶的人民公社運動;再至十年“文革”期間的種種文批武斗運動;再至取消人民公社的“包產到戶責任制”;改革開放,西門屯人“與時俱進”,人人忙于滿足飛黃騰達……整整半個世紀的農村變遷,一場場的運動,說改就改、說變就變的社會,政治的虛偽,仿佛荒誕不經、虛幻不實的劇情,讓投入其中的“演員”難以自拔,似癲似狂,一心堅持集體生產信仰的老支書洪泰岳最后整個人崩潰下來,與西門金龍同歸于盡。在西門屯一幕幕的鬧劇中,各種丑惡集中展現出來,而“時代的弄潮兒”西門金龍無疑是其中耀眼的“丑星”。西門金龍是地主西門鬧的兒子,在西門鬧被革了命之后,其為避禍,馬上改為佃戶養父藍臉的藍姓以保護自己;在合作化和人民公社運動中,他與一心單干的養父藍臉決裂,與兄弟反目,對父親西門鬧轉世托生的牛血腥暴虐;在“文革”年代,他似打了雞血,文批武斗,發瘋發狂,連對其有養育之恩的繼父藍臉也成為他打擊的對象;改革開放后,他立即改回西門姓,成為有“魄力”的“農民企業家”,投機取巧,貪婪斂財,為禍一方。在某些非理性、扭曲病態的時代,各種丑惡容易集中展現出來,是非顛倒、貪婪自私、道德淪喪的西門金龍和他生活表演的高密東北鄉西門屯成為莫言拷問人性丑陋、審視歷史弊端的典型和舞臺。
莫言反思歷史的視線,不僅觸及到“解放后”,更伸展到整個20世紀。在小說《檀香刑》中,歷史背景放在了1900 年。在八國聯軍攻陷北京、德國人在山東修建膠濟鐵路遭民眾抵制反抗、袁世凱鎮壓山東義和團運動的兵荒馬亂的年代,“高密東北鄉”的一樁駭人聽聞的酷刑,造就了“殺人藝術家”趙甲。這個趙甲堪稱中國文學有史以來最鮮活的劊子手形象。在莫言筆下,趙甲似乎不是一個兇殘的惡魔,而是一個有“職業追求”的人。用一根檀木棍,從下往上直穿人體,讓受刑人受盡折磨的殘虐、考究的“檀香刑”對這個職業劊子手來說,是職業巔峰的最大成就,“于是他感到,起碼是在這一刻,自己是至高無上的,我不是我,我是皇上皇太后的代表,我是大清朝的法律之手!”⑤經趙甲之手設計、執行的“檀香刑”是統治階級為了震懾老百姓、維護其封建統治的工具,它凸顯的是權力與壓制性力量。趙甲這個權力的擁護者、執行者雖沒被描繪得目露兇光、滿臉橫肉,但其反人性的追求極致的虐殺人的表演卻比獸性更加殘忍,更加丑惡萬分,其背后的封建統治者的丑惡兇殘更令人發指。在這里,莫言以冷漠的筆法、近乎荒誕的方式,不動聲色地反映歷史的酷烈、潛藏于人性中的殘暴,讓人越讀越感到陰森、壓抑、毛骨悚然,難以卒讀。
曾在相對偏僻和落后的農村生活了二十余年的莫言,對一些殘留的、對人有根深蒂固影響的包辦婚姻、重男輕女等傳統陋習觀念深惡痛絕,他在小說中對其給予了揭露與批判。
在《天堂蒜薹之歌》中,我們又看到了解放后似乎已經銷聲匿跡的包辦、買賣婚姻的“換親”惡俗。“換親”的犧牲者金菊,大膽、執著地追求愛情,奮力爭取、寧死不屈,最終被迫上吊自殺。悲劇的制造者表面上是金菊的爹方四叔,而實質上卻是農村思想貧乏、文化落后、生存窘迫狀態下的傳統陋習觀念。而讓方四叔慘死車輪下,則是莫言有意對不合人性、葬送了婦女的幸福和自由的陋習的無情嘲諷和打擊。這里,所有人都是陋習的受害者,這就更增加了批判的力度。
傳統倫理中的傳宗接代、接續香火、重男輕女的糟粕丑惡觀念,在《豐乳肥臀》《蛙》等小說中也有揭露。《豐乳肥臀》中上官魯氏和《蛙》中的王膽、王仁美等女性就是其中的受害者、犧牲品。上官魯氏從嫁入上官家后,傳宗接代就成了其不可抗拒的重任。其丈夫不育,上官魯氏反備受凌辱。被逼無奈之下,為生孩子、為生男孩,上官魯氏開始了一次次荒唐的借種亂倫。在接連“借生”了七個女孩之后,終于生出了一個男孩,但這個孩子卻是一個患有戀乳癬的畸形男人,無法承擔新一輪的傳宗接代重任……《蛙》中的王膽、王仁美則是為“超生”男孩,在計劃生育人員的追逼之下東躲西藏、顛沛流離,最后不幸丟掉了性命……小說里,莫言用反諷的筆法,既對傳統倫理施壓于女性的不幸充滿同情,更對荒謬丑陋的深入人們腦髓的傳宗接代、重男輕女觀念陋習給予了深刻的批判和嘲諷。
一直以來,社會上尤其是官場上的腐敗丑惡為人們所深惡痛絕,越來越多有良知的人以揭之繩之以法而后快。作家莫言則是有技巧地用其小說去揭示它、批判它,毫不留情地直刺現實社會中各類骯臟丑惡的官場腐敗。
小說《酒國》中,酒國市的官員們生活腐靡,吃喝成風。在他們的帶動下,整個酒國市名吃林立,仿佛一座酒池、一片肉林。他們對享受的要求越來越高,要吃出新花樣、吃出新刺激,于是吃人的“紅燒嬰兒”這道菜被“創新”出來,烹飪學院的學員們還在課堂上學習如何做這道菜,酒國市還出現了專門生產肉孩的村莊……真是荒謬腐靡透頂。“紅燒嬰兒”或許是虛擬中的子虛烏有,但現實社會中的物欲橫流、官場的奢侈腐敗,在莫言的調侃戲謔中,被深刻地審判與剖析出來。
小說《天堂蒜薹之歌》是莫言又一揭官場腐敗之丑的激憤之作。小說來源于報紙報道的事件:某縣的農民在縣政府的號召下大量種植蒜薹并大獲豐收,但豐收卻不能帶來皆大歡喜,農民們收獲的大量蒜薹賣不出去,爛在家里,縣政府官員卻不聞不問,憤怒的蒜農們自發聚集起來,放火燒了縣政府,釀成了震驚一時的“蒜薹事件”。于是這個真實事件被挪到了“高密東北鄉”,官場的種種腐敗黑暗被揭露出來:鄉政府的許多工作人員濫用職權,蒜薹只能由鄉政府收購,收購時又對蒜農層層揩油:一路收取種種苛捐雜稅,交通費、交易稅、環境保護費、衛生檢查費……沒錢交就用蒜薹抵,交了錢蒜薹還收購不上。蒜農四叔還在收購蒜薹的路上被鄉政府王書記的無照黑車撞死,事后無人負責過問,在四叔家人的“鬧事”維權下,才被賠償三千六百元“封口費”草草了之。在“高密東北鄉”這個小小的鄉鎮里,官員們玩忽職守,瀆職腐敗,魚肉鄉里,胡作非為,丑態百出。
莫言揭官場腐敗之丑,或戲謔反諷,帶諷調侃,意蘊其中;或憤慨激昂,直刺鞭笞,為民請命,將貪官污吏的各種丑惡行徑、人性污點揭諸于世,供世人共同審視與批判。
傳統美學是以美為中心的。人們崇尚古典的單純、和諧、寧靜等美學觀念,容易接受和理解的是具有真、善、美特質的事物。作為審美范疇之一的丑在中國文學審美中雖然有所涉及,但其只是藝術表現的“非主流”。而在近現代審美潮流的影響下,作為與“美”相對立的“丑”,日益呈現出其獨特的魅力和審美價值。進入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在西方現代美學與各種文學思潮的影響與撞擊下,新時期的作家們個體意識得到張揚,在對人性的探尋、對人生存狀態的關注思考中,審丑意識自覺起來。而伴隨著改革開放與市場經濟的全面展開,人們原有的觀念受到有力沖擊,加上“文革”給人造成的精神戕害,人們傳統的審美心理結構被徹底打破。社會幾乎陷入某種信仰真空期,人們瘋狂追求物質、性欲的過分滿足,欲望橫流而形成各種形態的丑。面對社會的丑陋、現實的荒誕不經、人性的嚴重異化,若再無視丑的存在,再一味表現和諧的美,就顯得太虛假太無力。作家們開始發掘丑潛在的價值,以審丑的目光審視病態時代,將人類的丑惡現象直接作為藝術表現的主角。美已患了失語癥,那么就讓丑來沖鋒陷陣吧,它給予人類的指導意義照樣是肯定的。⑥
而莫言正是這個“丑學世界”的沖鋒陷陣者。在“歷史的荒誕之丑”描寫中,我們看到了歷史的謬誤和政治虛偽,也看到了民族的創傷和痛楚;在“陋習觀念之丑”描寫中,我們看到了雖時過境遷,但一些腐朽落后的觀念依然頑固地殘存于偏僻的山村乃至城市里個別人身上,干涉子女的婚姻,為生男孩超生多生等等,既可悲又可氣;在“官場腐敗之丑”描寫中,我們則看到了一些貪污腐敗、紙醉金迷、酒池肉林的墮落干部,小到高密東北鄉,大到一個市,腐化成風,烏煙瘴氣。
這些對丑的集中展示,具有濃厚的社會意義。當今社會,某些落后觀念的影響不僅存在于普通人身上,富豪級的成功人士也不乏其例;官場的腐化墮落在時下中央嚴令禁止下每天還在上演。莫言用其審丑藝術創作批判腐朽腐敗,深刻剖析現代文明進程中的毒瘤,反思現代社會的浮躁功利、物欲橫流,更加突出了美的可貴,滌蕩了人們的思想和心靈。這比傳統美學極力排斥丑,有意不描寫丑,只一味歌頌向善向美更有表現的力量。
誠然,莫言是傳統美學的顛覆者,其極具個性化的創作打破了傳統小說的審美規范,使其作品以先鋒性、反叛性、獨創性而獨樹一幟又飽受爭議。其寫丑審丑引起部分評論者的強烈批評。潘新寧認為其小說的“耳目一新又似乎是建立在某種偏頗、失誤與不足之上的”⑦;李潔非從莫言的《復仇記》中讀出的主要特色是“惡心感”⑧;艾曉明則對莫言“高粱”系列中篇小說表示“驚愕”“惡心”和“沉思”⑨;而王金城更嚴厲地指出“莫言變態的審丑表達早該受到無情指控和尖銳批判”⑩……這些也確說明莫言的審丑藝術存在著一定的局限性。
天馬行空、自由自在、大膽無拘是莫言最具個性化的風格特色。但在莫言的中早期作品中(約從1987年到1998年),這種天馬行空有些過于無拘無束、毫無節制,不能自拔。過分淋漓盡致地描摹渲染丑惡、畸形、變態,刺激了讀者的感官,但也挑戰了讀者的理智底線,造成惡心甚至恐怖等閱讀不適;無所顧忌地描寫丑、欣賞丑、品味丑,表現人性的陰暗與殘忍,容易引起人悲觀、絕望、甚至厭世的消極情緒。好在1998年以后,日趨平和成熟的莫言,調整了這種美與丑的相對極端演繹的先鋒試驗和審美傾向,更注重“講故事”的民間創作立場,傾向于追求審美與審丑的合流。
不可否認,莫言在對各種丑的展覽中,對歷史、對社會、對人性的拷問和揭露是深刻的。也許是莫言特定的生活經歷、生活感受讓其帶有較深的自我心理意識,其描寫態度之冷漠,甚至調侃味道十足,容易讓讀者感覺批判立場模糊,捉摸不透作者的意圖,陷入閱讀欣賞、審美的迷途中。文學作品應自覺理性地揭示丑深層的本質內涵,從容地實現由丑向美的轉化,審丑畢竟只是審美的藝術手段,其終極歸宿是為了審美。而莫言小說則缺乏這種從丑到美的藝術轉化指引,過于大篇幅、高頻率的描寫,讓丑盡情地表演,甚至以玩賞丑惡為快事,很大程度上也不自覺地偏離了作者的本意,從而削弱了作品的批判價值和藝術價值。
①莫言諾獎授獎詞:他有技巧地揭露了人類最陰暗面[EB/OL].(2012-12-11),http://money.163.com/12/1211/09/8 IED3DOR00253B0H.html。
②莫言:《我的“農民意識”觀》,《文學評論家》1989年第2期。
③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莫言作品英譯本序言兩篇》,吳耀宗譯,《當代作家評論》2010年第2期,第193頁。
④莫言:《生死疲勞》,作家出版社2004年版,第21頁。
⑤莫言:《檀香刑》,作家出版社2000年版。
⑥劉東:《西方的丑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05—206頁。
⑦潘新寧:《〈紅高粱〉的失誤及其原因》,《文藝爭鳴》1987年第5期。
⑧李潔非:《莫言小說里的“惡心”》,《當代作家評論》1988年第5期。
⑨艾曉明:《驚愕·惡心·沉思——“高粱”系列中篇小說漫評》,《文論報》1986年8月30日。
⑩王金城:《從審美到審丑:莫言小說的美學走向》,《北方論叢》2000年第1期。
作者:陳旭東,文學碩士,泰山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文學、文藝學。
編輯:魏思思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