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海鷹
(中國人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2)
當前我國廣闊的農村地區仍處在大規模的社會轉型之中,鄉鎮①鄉鎮是指州縣以下的地方行政區劃,其歷史可以追溯到秦漢時代所設立的鄉亭制。傳統社會,我國一直是一個農業大國,對國家的有效管理主要體現在對廣大鄉鎮地區的管理。的社會管理②社會管理的概念界定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社會管理概念中,把國家和社會的概念等同,把社會管理等同國家管理。本文是取廣義的概念,主要論述對社會系統內政治、經濟和文化三個子系統的建設和管理。模式也必然要隨著時代的發展而不斷創新,這也是當前全面深化改革的要求。但是“今天和明天的選擇是由過去決定的。”[1](P1)因此,對我國傳統社會鄉鎮社會管理模式的研究就顯得十分必要。只有通過深化對我國傳統社會鄉鎮社會管理的研究,才能把握鄉鎮社會管理的普遍規律,明確當前創新鄉鎮社會管理的方向。馬克思主義社會系統理論為這一研究提供了分析的新視角。馬克思認為社會就是一個“一切關系在其中同時存在而又互相依存的社會肌體”[2](P223),并且“不同要素之間存在著相互作用。”[3](P37)根據馬克思主義的社會系統理論,我們把整個社會作為一個有機的整體來研究,這個整體包含著經濟、政治、社會意識形態等三個子系統,這三個子系統內部諸要素,以及子系統相互之間,必須保持一種相互協調、相互制約的關系才能維持系統的穩定。我國傳統社會的皇權正是通過保持鄉鎮社會子系統內部以及子系統之間的聯系與平衡,創造了世界古代史上社會管理的奇跡。
我國傳統社會的經濟屬于典型的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他們的生產方式不是使他們相互交往,而是使他們相互隔離”,[2](P762)“社會分解為許多固定不變、互不聯系的原子”,[4](P248)這是世界古代史上的普遍現象。這是因為小農經濟無法“形成全國性的聯系,形成政治組織”[2](P762)。也就是說,小農經濟基礎下,整個社會的交通不發達,信息交流不便利,不利于較大范圍內人們之間的經濟、政治和文化領域交流,這樣也就很難找到一種有效的黏合劑,把如此分散的組成部分粘合成一個大的經濟、政治和意識形態共同體。
自秦朝以來,我國的封建統治者逐漸探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鄉鎮社會治理模式,這一治理模式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小農經濟的分散性,把散亂的中國古代鄉鎮地區整合起來了,相對于當時的整個世界來說,這都是奇跡。這一社會治理模式具有一定的先進性,為維護中國古代社會大部分時間的和平、穩定、團結與統一做出了貢獻。
1.封建皇權通過履行其經濟職能把分散的農戶聯系起來。古代中國國土遼闊,小農經濟又使人們處于十分分散的狀態,無力應對天災人禍和興修大的水利工程,因而需要中央集權的政府進行干預,需要它來執行一種經濟職能,“即舉辦公共工程的職能。”[4](P140)我國古代各個封建王朝通過興修水利工程、道路和運河來滿足農業生產的灌溉和交通運輸等需求,保證經濟子系統的順利運行和發展。封建皇權還設立專門的機構來管理農業生產,通過委派地方官吏來“勸民農桑”、宣教“農本”政策、促進農業技術傳播,督察農業生產。[5](P31)這樣,封建皇權通過履行其經濟職能,把經濟子系統內部分散的諸要素一定程度上聯系起來了。
2.封建皇權通過消除子系統內的不穩定因素,維護經濟子系統的穩定。為了有利于自己的統治,封建統治者十分重視農業生產,極力消除不利于農業生產的各種因素,維護農業生產系統的穩定。一方面,他們有時也扮演調和階級矛盾的角色。如實行“均田制”,讓少地或無地的農民獲得一份土地,這是傳統社會的政府利用其強制力進行土地資源配置的正式制度。[5](P46)這使很多無地或少地的農民得到土地,成為自耕農。地方豪強對土地的兼并容易激化與百姓的矛盾,于是皇權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豪強和官僚對土地的兼并,維持這個系統的基本平衡。另一方面,他們也賑災,救助受災農民。自古以來,我國就是一個災難頻繁發生的國家,災害一旦發生,將嚴重影響農業生產,甚至威脅到王朝的存亡,因此,封建統治者也不敢掉以輕心,通過賑災使農業生產得以恢復,并以此來顯示皇權統治的仁德及其合法性所在。[6](P68)在封建皇權的強力干涉下,一定程度上消除了威脅鄉村社會系統的不穩定因素。
1.“鄉紳自治”有利于收集民間的意見,聯系廣大農民。社會系統的維持并不能完全靠壓制,尤其在“天高皇帝遠”的鄉鎮地區,權力的運行不能完全單向度的由上而下,因為“政治不能只在自上而下的單軌上運行。人民的意見是不論任何性質的政治所不能不加以考慮的,這是自下而上的軌道。一個健全的、能持久的政治必須是上通下達,來往自如的雙軌形式。”[7](P379)皇權止于縣,把鄉鎮管理的權利交給了鄉紳,這樣就有利于收集和反饋民間意見,實現一定程度的上通下達。鄉紳與異地為官的官員不同,他們沒有離開故土,熟悉當地的風土人情,和鄉里百姓往來密切并且有著休戚與共的利害關系。他們能夠把自己了解到的或收集到的有關鄉村與村民的信息反映給當地的官員,避免了官方直接面對數目龐大的村民,也避免了因官方不了解民情,做出錯誤決策而導致官民的直接沖突。因此鄉紳起著重要的上通下達的作用,保持了系統信息的暢通。
2.“鄉紳自治”有利于平衡官方與農民的利益,維護政治子系統的穩定。鄉紳一般都是官方舉辦的科舉考試中獲取功名的儒生,他們具有“官方和半官方的身份”,[8](P17)是封建皇權在廣大鄉村的代理人。“紳權”依靠的并不是暴力,而是基于其經濟能力、身份地位、家族勢力和個人德行所獲得的一種敬服。[9](P198)所以,鄉紳是一種農村社會的內生型權威,它不具有國家這一外生型權威的暴力性質,因而,有功名而無官職的“鄉紳”成為把封建皇權與鄉鎮居民聯系起來的橋梁。鄉紳因其來自民間的身份,決定了鄉紳一定程度上能夠代表地方利益。通過鄉紳自治,可以形成官方與農民利益盡可能地協調。鄉紳的角色是雙重的,即起到保護鄉民和鄉里社會的作用,也起到替統治者管理鄉民的作用。所以官方利用鄉紳管理廣闊的農村地區,不僅得到鄉紳的支持,也得到百姓的信賴,維護了整個子系統的穩定。
1.通過科舉考試有效整合鄉村的文化精英。科舉考試的成熟與完善對意識形態下沉到鄉村,形成廣大鄉鎮地區的文化聯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科舉考試是一種選官制度,對廣大鄉村開放,它不論出身、不論門第,使廣大農村的居民也可以通過這一管道,做到“永久性的行政干部全憑能力獲選,不靠親戚關系或家族人脈。”[10](P112)這給許多農家子弟帶來了希望,他們希望實現“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夢想。這一舉措產生了極大的向心力,有效地把廣大鄉鎮的文化精英凝聚起來,成為對中央皇權的積極支持者。而且這一選官制度也注意到選拔人數在地區之間的平衡分布,極力消除地域差異,保持各地之間的文化聯系。各地儒生由于對儒學的共同興趣而相互往來和交流,促進了儒家思想文化的繁榮與發展,同時也在廣大鄉村地區形成了文化上的統一。
2.通過科舉考試保證了意識形態系統的穩定。封建皇權緊握科舉考試這一“指揮棒”,以儒家學說為考試的主要內容,促使儒家學說在廣闊的鄉村傳播,一些農家子弟可以通過科舉考試而獲得較高的身份和地位。科舉考試也造就了一批鄉村的儒生,考取功名的鄉紳往往成為當地弘揚儒家文化的中間力量,他們深刻影響了居住在鄉村的中國人的行為方式、思想觀念和日常生活,使鄉村居民對封建皇權的統治產生強烈的認同感。同時鄉村有條件的村民通過培養自己的孩子讀書,讓他們考取功名,為儒家的意識形態系統輸送人才,形成一個內部的良性循環。儒家意識形態產生于以小農經濟為基礎的傳統社會,又通過封建皇權的大力弘揚,并且與植根于鄉村的選官制度相結合,擴大了它的影響力和對社會的整合力,抵制了其它意識形態的競爭,保持了“獨尊”的地位,最終形成了一個穩固的意識形態系統,并且一直持續了兩千多年。
我國傳統社會的鄉村治理模式在歷史上起過進步的作用,它給我們留下了一筆可貴的財富,為我們今天創新鄉鎮的社會管理提供了豐富的資源和有益的啟示。它使我們認識到要實現對社會的良好管理,就應該在新時代找到新的聯系整個社會系統的紐帶,找到新的凝聚社會的動力,形成新的能夠讓整個社會系統達成共識的核心價值觀。
傳統社會,我國的經濟長期停留在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階段,成熟的市場經濟始終發展不起來,整個社會處于封閉狀態,社會的整合主要依靠政府的行政手段,這也是近代以來我國落后的根源之一。今天我們已經充分認識到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性,認識到市場是資源配置的有效形式,市場具有開放性,是當今能夠把廣闊的農村聯系起來的重要手段。正是市場的存在,促進了農村的社會分工,使人們相互依存、相互需要。因此政府對鄉鎮的有效管理就應該符合市場發展的要求,在鄉村建立起完善的市場機制,建立起符合市場發展的健全的法制環境,形成有利于公平分配的利益均衡機制,有利于市場良性發展的產權機制。鄉鎮政府機關,要按照市場經濟發展的需要,轉變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創新社會管理模式。要在市場意識淡薄的廣大鄉村,擔負起市場培育的職責。鄉鎮政府本身也要充分認識市場的規律,自覺遵守市場規則,并根據市場規則來檢討自己的行為,減少對市場的過度干預,減少對農業生產的直接干預,而且通過法律法規等間接手段,引導鄉鎮居民發展鄉鎮企業、私營企業以及創立合作社等,為他們提供市場信息、資金、技術等服務,引導他們積極有序地參與到市場競爭中來。通過市場的發展,把鄉村與城市連接起來,與全國乃至世界聯系起來,把農村這個經濟系統變成一個充滿活力而又全面開放的系統,改變農村封閉落后的狀況。
我國傳統社會社會管理模式的基本特點是“下級只層層對上級負責,而不對人民負責。”[11](P5)但是傳統社會的國家權力體系畢竟只下沉到縣一級,為廣大農村的自治留有一定的空間,這也恰恰是封建統治能夠長期維持的原因之一。改革開放以前,“全能型”的政府不但抑制了人民的參與熱情,而且也沒法解決日益增多的社會經濟問題。費孝通先生認為,要提高鄉村管理的效率,“不是加強遠離老百姓的中央權力,而是,相反的,應該在基層自治事務中去加強啟發和領導作用。”[7](P395)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市場主體逐漸多元,社會事務繁雜多樣,以前的管理模式顯得捉襟見肘。因此在創新鄉鎮社會管理的實踐中,要轉變管理理念,拋棄傳統的為民做主的思維,讓人民自己當家作主,實現由管理向治理的轉變。只有這樣,才可以調動農民的積極性,形成強大的向心力。因此,鄉鎮等政府部門不是把政府權力下沉到鄉村的每個角落,而是積極推行村民自治,落實“群眾事務,群眾管理”的原則,讓群眾成為管理的主體。只有給鄉村社會留下一定的自治空間,才能有利于民意的上傳和下達,有利于保持整個系統內信息的暢通,有利于新生事物的發展,也可以避免公權力的過度干預而導致的好心辦壞事,管了管不了也管不好的事情,造成官民對抗。政府甚至要主動培育鄉村民間組織,讓它們參與到社會管理中來,分擔鄉鎮政府部門的管理職責,形成一個政府與民間良性互動的管理模式。
我國傳統社會的社會管理模式是以儒家學說為核心的價值體系為指導,這一價值體系為維護我國兩千多年的封建統治,統一人民的認識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是它畢竟是與小農經濟、與封建專制統治相適應的價值體系。在今天我們進行的社會主義建設中,由于市場經濟的發展,形成了利益主體的多元、社會管理主體的多元,“輿論不一”也成為常態。因此在思想文化方面,我們除了要繼續執行毛澤東提出來的“雙百方針”外,還需要通過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來達到規范人們的行為、統一認識和整合社會的目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新時代的產物,它與新的經濟基礎和社會結構相協調,是征求了各方面意見,綜合所有認識后形成的,并且得到全國各族人民的普遍認同的“最大公約數”。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正因為具有“最大公約數”的特點,才具有廣泛的指導意義。新時期的鄉鎮社會管理理念必然要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相統一、相協調,要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準繩來檢討政府的管理行為,做到行有依歸。同時鄉鎮管理部門也要通過自己有效的管理行為引領鄉村的社會輿情,讓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深入人心,成為新時期凝聚廣大鄉鎮居民,為實現偉大的中國夢而奮斗的精神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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