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琦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狄更斯小說中的哥特式怪誕藝術
蘇琦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狄更斯作品的浪漫主義色彩,具體體現在哥特因素的運用上。縱觀他的創作生涯,十幾部作品都帶有濃郁的哥特特色。狄更斯繼承英美哥特文學傳統,在后期七部長篇小說中展現了哥特世界的“怪誕”,從層層懸念設置、多種視角轉換、象征、夢境等方面來呈現作品中的“怪誕”因素,狄更斯筆下的哥特怪誕世界激發讀者的好奇心和想象力,為讀者帶來獨特的審美體驗。
狄更斯 怪誕 哥特
查爾斯·狄更斯作為19世紀英國杰出的批判現實主義小說家,在世界文學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狄更斯創作中的浪漫成分深受英國哥特文學傳統的影響,哥特式手法是他后期創作中用來批判現實社會的最強有力的藝術形式之一。作為人類曲折的審美歷程中出現的一種審美形態,怪誕具有特殊的審美意義,它把各種自相矛盾的異類因素結合在一起,使其充滿激烈的沖突,不和諧因素和不可調解的沖突是怪誕藝術表現的本質,狄更斯巧妙地運用怪誕的手法來塑造人物、構造情節、描寫環境和揭示沖突,用怪誕藝術來表達小說的深刻含義。從審美感受上講,怪誕由于矛盾對立事物的融合給讀者帶來強烈的感官刺激和心理沖擊,而且一般不只是一種感覺在起作用,或者表現為悲喜交加的狀態,或是恐懼和滑稽同時發生作用。這也許就是狄更斯筆下怪誕世界的真實寫照。狄更斯充分拓展了怪誕所產生的滑稽審美效果,體現出幽默的特性,同時用怪誕藝術對黑暗現實進行尖銳的嘲諷與鞭笞。
英國近代戲劇理論家威廉·阿契爾在《劇作法》中提到,想要吸引觀眾的興趣,就要預示一種十分吸引人的事態,卻不能把它預述出來,這種方法類似于小說中的懸念設置。狄更斯在小說中充分利用設置懸念這一手法,設置了很多神秘的出乎意料的結局,讓我們茅塞頓開的同時,佩服作者的巧妙安排。正是這些懸念引發了讀者強烈的閱讀欲望,使小說產生了特殊的審美效果,懸念在狄更斯后期小說中頻繁出現,表現方式也各有不同。
小說《大衛·科波菲爾》開篇寫道:“看到我生在這樣一個日子和這樣一個時辰,照料我的保姆和左鄰右舍幾位見多識廣的太太(早在沒能跟我直接相識之前幾個月,她們就對我倍加關注了)便議論開了,說我這個人,第一,命中注定一輩子要倒霉;第二,有看見鬼魂的特異功能。她們相信,凡是不幸出生在星期五深更半夜的孩子,不論男女,都必定會有這兩種天賦。”①讀者于是情不自禁想要繼續讀下去,看看這些太太的預言是否會實現,大衛·科波菲爾一生會不會命運多舛,他究竟是否真的能夠看到超自然的鬼魂,預言的存在增強了小說的怪誕恐怖之感。
狄更斯小說結構中慣用的懸念手法在《荒涼山莊》中表現得最為成功。殺害大律師圖金·霍恩兇手的真實身份撲朔迷離,當喬治被當做兇手抓起來,他身邊的人都認為他是無辜的。此時,神秘出現的多封匿名的信件都將兇手指向徳洛克夫人,因為夫人在圖金·霍恩被槍殺的當晚曾經喬裝成女仆出現在這位大律師的房子里,而她又曾經被圖金·霍恩威脅、恐嚇,讀者都差一點也以為兇手就是這位尊貴的夫人了。但是,巴克特探長冷靜判斷后,找到了證據,原來真正的兇手是夫人曾經的侍女奧爾當斯小姐,她出于對夫人的傲慢的厭惡和對圖金·霍恩的憎恨,槍殺了大律師,并且妄圖栽贓徳洛克夫人。狄更斯把讀者引入一個個疑陣,使小說緊張氛圍層層加深。偶然性乃是美不可缺少的屬性,這樣的巧妙設置的確給狄更斯的小說帶來了獨特的戲劇性效果。
盡管怪誕帶有明顯夸張和極端的成分,但怪誕的世界無論多么離奇,必然與現實世界相關聯。怪誕以一種看似荒謬的方式揭露人性中的卑劣與可怕,從這些故事場景中,我們看到人們所熟悉的和信賴的美德在危難面前蕩然無存,這種異化正是怪誕所到達的效果。怪誕將可怕的與帶有滑稽成分的東西融合到一起,使我們面對一個完全不同的、令人不安的圖景,改變了我們觀察世界的方式。巨大的懸念為小說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最后疑團解開,于是我們感受到了故事情節的曲折復雜和跌宕起伏的美感。同時,敘述視角的轉換也能夠帶領讀者去感受不一樣的怪誕世界。
在表現怪誕藝術的時候,狄更斯偶爾會采用固定內聚焦型視角,而且是將視角放在兒童身上,這種將焦點固定在兒童身上的做法使小說所展示的生活與成年人所感受到的生活大異其趣,這樣就會造成一種陌生化的效果。兒童因為其天真、無知和單純而更容易對外面的世界產生好奇心,而那些從小缺乏父母之愛的孤兒,尤其容易產生恐怖和奇特的心理。在兒童眼里,平凡的事物是奇異非凡的,有時甚至是恐怖怪誕的。
在小說《大衛·科波菲爾》中,作者帶領我們去感受大衛童年時的心理。大衛第一次被帶去見撒倫學舍的校長克里克先生,此時在大衛眼中,這個長相滑稽而且十分兇狠殘暴的克里克校長就是一個怪誕可怖、有著魔鬼特征的人物。又如在《遠大前程》中,皮普在埋葬著父母的教堂公墓初次見到馬格維奇時的場景,“‘別哭!’一個人從教堂門廊一邊的墓地里忽的一下跳出來,嚇人地大吼一聲。‘你這個小鬼!不許哭,要不我就把你的脖子割斷!’”②皮普眼中的馬格維奇,看起來十分可怕。皮普乞求馬格維奇不要擰斷他的脖子,并且乖乖地告訴馬格維奇自己的身世,他還懇求馬格維奇不要吃掉他的臉蛋。源于心靈的精神恐懼比超自然事物帶來的驚懼更加強烈。弗洛伊德指出,任何一種引起不愉快的經歷如恐懼、焦慮或身體疼痛,都可能起到心理創傷的作用。讀者可以通過皮普的童言無忌明白他的恐懼,因為皮普人生中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景,被一個逃犯威脅恐嚇,又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能把這次奇怪可怕的境遇當作心中的秘密獨自承擔,而當他乖乖地從姐姐家里偷來銼刀和美味的食物奉上時,那種帶有孩子氣的實事求是的態度又讓前面一路鋪墊的緊張的怪誕恐怖感逐漸緩和,產生滑稽可笑的效果。
狄更斯在《荒涼山莊》的敘述形式上作了勇敢突破,作品采用埃斯特·薩摩森的回顧敘述視角和全知的第三人稱敘述視角交替使用的手法。埃斯特既是故事的參與者,同時又是敘述者和批判者。在敘述時,雖然全能敘述人清楚地知道過往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但在敘述之時,又半遮半掩,欲擒故縱,偶爾向讀者提供一些暗示,吸引讀者去發現真相。彌漫整個倫敦的大霧、大法官庭的烏煙瘴氣、托姆孤院的污穢環境、切斯尼山莊的連綿陰雨等外部環境,以及圖金·霍恩的陰謀詭計和克魯克的自燃死亡等都由無所不知的敘述人講述。而埃斯特·薩摩森的內心活動由她自己進行講述,使讀者能夠更好地了解她豐富的內心世界。運用這樣的敘述模式既有利于在小說的幾條線索之間建立聯系,也有助于營造懸疑并一層一層揭開事情的真相。每當讀者正要發現秘密的時候,敘述人總會來個急轉彎,把懸念拋在一邊,帶領讀者走向另外一個新的故事和場景,這種手法可以緊緊地抓住讀者的好奇心。
此外,一些特殊文學創作手法的融入能夠更好地呈現怪誕世界,如象征、夢境等,使讀者產生審美愉悅。
狄更斯小說中經常使用象征、夢境來表現怪誕,突出故事神秘詭異的氛圍,進而推動故事情節發展,使“怪誕”縈繞于讀者的心中,激發讀者的恐懼感和好奇心。
象征手法的運用可以更好地表達作者的思想情感,在小說中激發出強烈的美感。《荒涼山莊》中的弗里特小姐,作為怪誕人物的典型,同時也是法律的犧牲品,被長期拖延的案件折磨,她成了一個瘋瘋癲癲的老太婆,她的一生就是在寂寞、悲苦、凄涼的生活中度過的。弗里特小姐鳥兒的名字具有很強的象征意味,——希望、快樂、青春、和平、安寧、生命、塵土、垃圾、貧窮、毀滅、絕望、瘋狂、死亡、狡猾、愚蠢、廢話、假發、破爛、羊皮紙、搶奪、先例、行話、胡言、亂語。法庭日復一日重復著案件的繁雜的訴訟程序,反而把案件搞得越來越錯綜復雜,耗盡了當事人的青春、希望和美貌,他們善良美好的人性就像被弗里特小姐囚禁在籠子里的鳥兒一樣,不僅不能得到自由,還不得不被迫與“貧窮,毀滅,絕望,瘋狂,狡猾和掠奪”等邪惡因素為伍,進而受到他們的侵蝕。
除了象征手法的運用,夢境也比較頻繁地出現在狄更斯后期的小說中,稀奇古怪不合現實的夢境增強了怪誕的效果。夢境的壓抑使得我們一方面對故事的發展感到了一種緊張和恐懼,似乎真的有什么陰謀要出現,可是夢境內容的荒誕不經又讓讀者覺得自己不過是神經過于緊張。奇異的夢境似乎在預示著前方未知的兇險,使讀者的神經變得緊繃,產生莫名的恐懼感,為小說增添了詭異奇特的色彩。夢境可以更加自由的表現怪誕,夢境的怪誕暗示了想象中或現實中的威脅,這個幻想的世界具體形象地表現了人類無形的恐懼與欲望。被壓抑的情感往往通過夢境或幻覺來展示,狄更斯的小說正是通過進入這些不受理性掌控的意識之外的深層領域來深入探討人類的內心世界。
沃爾夫岡·凱澤爾認為,“扭曲所有的組成成分,融合不同性質的東西,將美麗的、可怕的、古怪的和令人厭惡的因素混在一起,把部分結合起來構成騷亂的整體,在幻影似的黑夜世界里避難——所有這些特征都出現在怪誕的概念里”。③在荒謬和畸變產生的可笑狀態之上,怪誕造成一種恐懼感和滑稽感,而不是能產生嚴肅激情的東西。
狄更斯通過懸念、視角、象征、夢境等手法表現了后期長篇小說中的怪誕藝術,并產生了諷刺戲謔的審美效果。怪誕是象征性的使用夸張,其目的是要表達更高層次的、更深刻的價值觀念,尤其是要揭示一個比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見的世界更深刻、更緊張的世界。怪誕藝術手法的使用不僅增添了作品的戲劇化色彩,更有助于狄更斯傳達對腐敗社會和黑暗現實的批判,以及對下層人民發自內心的同情和關懷。盡管文學思潮變遷更迭,審美情趣和價值判斷的標準不斷轉移,文學批評理論、流派層出不窮,狄更斯從未受過冷落,他不但被納入現實主義,也被納入浪漫主義、現代主義的話語。狄更斯經過大半生的探索、追求、吶喊、奮斗,人到晚年,功成名就,繼續操一支老練的筆,重新作一番歷史的反思,他竭力批判人類道德缺陷以及社會弊端,通過作品來喚醒世人的美德,進而改造社會,導向偉大的文明。
注釋:
①[英]狄更斯著.宋兆霖譯.大衛·科波菲爾.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1.
②[英]狄更斯著.主萬,葉尊譯.遠大前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2.
③[德]沃爾夫岡·凱澤爾著.曾忠祿,鐘翔荔譯.美人和野獸——文學藝術中的怪誕.西安:華岳文藝出版社,1987:78.
[1][英]艾弗·埃文斯,著.蔡文顯,譯.英國文學簡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2][美]韋恩·布斯,著.華明等,譯.小說修辭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
[3]曹順慶等.中外文學跨文化比較.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
[4]李偉昉.黑色經典——英國哥特小說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5]羅經國編選.狄更斯評論集.上海譯文出版社,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