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阿秘厘的因緣
——從音樂會《水上阿秘厘》談起
李家振

說到我與阿秘厘的因緣,先得說一說寫這篇文字的緣起。
在我去欣賞《水上阿秘厘》音樂會時看到節目單上摘選了我對阿秘厘的評論:“在當今文化看似繁榮的局面中,阿秘厘清新獨特。阿秘厘音樂現場改變了我對人生的態度、看法,甚至是一切。——佛學專家李家振。”
這確實是我心里的想法,但變成文字卻使我有點不安。很想有個機會表述一下。我是一個年屆八十的老者,一般來說到了這樣的年齡,髮會掉,牙會落,觀念態度要改變卻不容易??匆粓鲅莩稣f這樣的話,有攀緣之嫌。此外,我并非佛學專家。雖然在童年時就聽到高人說過“無始、無終、無?!边@類的佛法真諦,那只是我在旁邊聽到長者聊天時的詞語。但不知何故盡管此后我與佛教并無關聯,過了幾十年竟然還會從心頭涌出。當時說話的長者早已往生,我聽聞時的情景卻歷歷在目。
評論上提到我心中的幾句話說明一個人如果堅持“求真”必須在“無常”的路上時時調節自己的意念。年屆八十能夠改變人生態度,不受自以為老練的經驗束縛,沒有陷入“我執”“法執”之中,值得慶幸。這是“阿秘厘”喚醒了我過去曾有的追求、困惑與迷茫。
由于“無明”我經歷過重重坎坷。到了50多歲,自以為“行到山窮水盡時,忽然得個轉身處”,當年聽他說過“無始、無終、無常”的長者,把我召到了佛教文化研究所。他建佛教研究所的觀念很明確:“宗教是信仰,是文化?!彼髨猿帧熬壠鹦钥?,如實觀照的認識論;諸行無常,時空無盡的宇宙觀;無我利他,度生無倦的人生觀;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的道德觀”。

我在研究所自覺地將自己定位在“跑腿打雜,以辦事為修行”上。我想到了知天命的年齡,這樣做是明智的。跑腿能對自身與外境事物有所體會,打雜可以從細節中明白因緣。我是在“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钡姆结樈逃鲁砷L的,走的不是學者之路。阿秘厘的顧問與創辦人都有拉纖、游走四方,是在生活中感受音樂而不僅是在學院教室里學前人總結的方法與理論的經歷,禪宗大師有云:“從門入者,不是家珍?!边@方面我們有緣。
經歷使我自然地對禪有親近感,在接觸到眾多文字與講述中,“現量”二字深入我心。我體會“現量”就是直接來自心底的感覺,不加入任何概念活動,沒有分別、比較的判斷。面對外境由眼、耳、鼻、舌、身直接經驗,不受幻想錯覺的干擾。這是我接觸音樂與佛法出自本身的因緣。佛法認為人的眼、耳、鼻、舌、身是六根圓通的,音樂能看、圖畫亦能聽,一切都來自心中直接的感應。
提筆之際想到兒時接觸的音樂,心中不僅泛起音響,而且出現一幅又一幅的畫面。
幼年時我居住的路口有一座教堂,這座堂不是十分傳統的式樣,很有點新意。尤其是那座鐘樓,我想到它的樣式耳邊就響起每天幾次鳴響的鐘聲,那是我童年的樂音。教堂二樓有管風琴,有唱詩班,做彌撒時合唱不僅美而且高雅、莊嚴,散發出神秘的感覺。
教堂旁邊有一座教內的公墓,因為埋葬的多是外僑信眾,被周邊人稱謂“外國墳山”。墓地自有特殊氣氛,與做悼念亡靈的追思彌撒相聯,堂里放著黑底上點綴著代表淚滴白點的靈柩,那音樂同樣離不開畫面,是可以感觀到的。


正對著教堂有一條并不寬敞的路,兩旁全是法國梧桐,行人極少,幾無車輛。我就出生在路旁的弄堂里,這條弄堂留下我許多音樂的記憶。
弄堂中有好幾家人(包括我哥哥),都師從著名猶太音樂家威登堡。我經常和小朋友一起在弄堂口迎接這位至今印象深刻的和藹老藝術家到幾戶人家教授鋼琴、提琴,他也指點學聲樂的男女有關歌唱的藝術表現。我在靜靜的弄堂里或家中耳濡目染,深有感觸。這便是我少年時的“音樂課”,這課堂是我的“心家”。許多作曲家、演奏家、歌唱家都是隨著學音樂的長輩放送的唱片而深深印入我心。圓融一心的除了西洋音樂也有我哥哥的同學、朋友和鄰居們的民樂演奏,《春江花月夜》、《月兒高》,以及黃自《長恨歌》清唱劇,《山在虛無縹緲間》等等。
抗戰勝利了,學校里來了一位地下黨的老師。她除了使我懂得人民群眾應該追求平等互助的道理外,也教會我唱《黃河大合唱》中的歌曲,還帶我們參加不少地下學聯組織的助學、反饑餓、反迫害等學生運動。當時為抵制流行的“靡靡之音”,我們學唱了許多民歌、民謠。我腦子里的音樂是多元的,多元的音樂讓我歡樂、振奮、有夢想。
這一切讓我在解放初就放棄學業參加了專業文工團。剛剛進城的文工團已開始接受在解放區難以接觸的音樂,我們一次不缺地去聽上海交響樂團每周音樂會的彩排,接受專家教授來團上課。這段時間里我學了器樂、聲樂,也接觸到了歌劇藝術。
古今中外高雅與民間的種種音樂,今天只要起一個頭,心中就會浮現出當時的影像。但是我不可能像我哥哥及鄰居的大哥、大姐們那樣僅從喜愛欣賞出發,很自我地去感受。文工團是有“使命”的,這種使命有很明確的目的性。對此我并沒有反對之心,但我很難扔掉心中個人喜愛的美的印象。在認真學習為人民服務藝術理論的同時,自己還在認真細讀羅曼·羅蘭、泰戈爾、巴爾扎克、托爾斯泰、普希金、屠格涅夫等文藝作品。我不認為這有什么矛盾,但在現實生活中卻很難調和。常要帶著糾結的心走出個人的喜愛,放棄并未形成卻努力追求的藝術生活,去深入“應該為之服務者”的生活。
我早就會唱羅忠镕老師解放前寫的“山那邊喲好地方”(當年在地下學生運動中往往悄悄地唱出原詞:“解放區喲好地方。”)此后羅老師和我多有交往,一次閑談往事,他說:“我從來不考慮深入生活的事?!蔽以隗@愣之余聯想到胡風先生“到處有生活”這個曾被反復批判的說法。我從來沒有與社會的對立,沒有與不同經驗、不同分工的人員的矛盾,相反我在深入生活中交了不少至今仍有交情的工農兵朋友。我對他們的文化藝術也有興趣,但在靈魂深處缺少共振。同時在作為宣傳需要統一的標準下我發現他們為達到“時代的要求”也慢慢失去自身的原汁原味,令我興趣索然。我贊成“生活是創作的源泉”的說法。在我深入生活的過程中,我總發現自己是在改造思想夢想,在用“文藝”間接“改造”服務對象。
慢慢地我又發現以往眾生因為“學者恒沙無一悟,過在尋他舌頭路”。總在看別人的臉色,聽別人的話尋路。而聽到的話看到的臉往往“正確”而“單一”,百變不離其指定的“眾”,內心又離不開為名、利、恭敬、成功之“宗”。
改革開放的時期來到了,路似乎多了。但仍然離不開“時尚”、離不開“成就感”、“虛榮心”,被“公眾贊揚”這一觀念所困,很難明白“發心種自己真實向善之心的‘因’,藝術不必強求,必有知音”的因緣觀。我甚至感到即使又聽到當年熟悉的古典、傳統、經歷過歷史考驗的音樂,演奏者也難擺脫“表演”的心了。這一段時間我很迷茫,很困惑很孤獨的悲涼。
“阿秘厘”清新獨特的感覺是在這種迷茫下出現的。
“阿秘厘”本是梵文,觀看演出前我與阿秘厘的顧問、創辦人就有過合作?!都轫灐罚ㄔ队X悟之路》)中他們的合唱與我很有共鳴。當時我負責文學統籌,很喜歡他們寫的合唱,知道唱詞用的是佛教真言(咒子),從音樂上取得共鳴后,我并無深究文字的想法。合唱隊唱出“南無阿彌……”我自然地感受到了“無量壽、無量光”的內涵,配上了“無量壽——無盡的時間,無量光——無垠的空間,亙古不變的無常啊……”的旁白。那時我尚未發覺我們已有相通之緣了。
我對于音樂很多感應,但說不出音樂理論。非洲的節奏,中土的旋律,西方的交響,各有其特定的因緣,互不排斥的結合可以共持,分合自如,大小由之,順其自然,無需分辯我執、法執。
阿秘厘的演出,從劇場形式、燈光、舞臺都將我吸引了,清新獨特的音樂懾住了我的意念。
“心”與“意”看似緊密相聯,但在詞典、詞海中“意”字不在“心”部而在“音”部。這個編排很奇妙,使我產生了許多聯想。
現在流行一個“場”字,宋歌說:“人有時身處‘場’會有回歸大自然的奇妙感覺?!蔽矣型?。不記得是哪位前輩說過:“自然本是大藝術家,藝術應屬小自然,文化是精神的體現化,將物質提升,心物協調。中國人由家業進于文化,對大自然不隔,是父子親和的關系?!?/p>
阿秘厘讓我突破了困惑的心情,對我的困惑悲涼起了很大地改變。
阿秘厘關于“人類善于總結歸類,將思維中自認為好的東西強化,終于形成單一的感悟”,與我有親切的共鳴。技法、工具、前人的思想記錄都是重要的,但這一切應該歸到“自心”這個根上。
在阿秘厘的音樂場景中,我最強烈的感覺就是:“回家?!睆纳鐣c國家來說:“我們都有一個家,名字叫中國?!睆乃囆g的自由與和諧——絕性佳境,美的求索來說,這個家是“個性”,是每個人獨有的因緣。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哪里會有相同的因緣呢?這個“家”是不觸犯他人的,是可以獨居也可以串門的。不需要統一標準、樣式,只要不妨礙別人就是。
阿秘厘團隊由原創樂器,中樂器及跨器樂的樂器構成。他們的原創樂器集中于鼓,演奏者均不被“單一”化限制,由本性、本能、本質的感染身兼樂者、歌者、鼓者。三者的結合,涵蓋了最早的音樂元素,非洲、東亞等地的節奏。中樂器的旋律,跨區域的和聲、交響的概念。
任何樂器都源于自然之聲,籟是其總稱。天、地、人都有音,全在萬籟之中。萬籟俱寂并非無聲還有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心籟。這些很難用語言、文字說明,如果想說也只能用人們交流的常法去引導。阿秘厘的樂器演奏家發出的聲音對我來說一經入耳全不是原來被認定的音色,而是當時需要的沒有分別心去感受的“觀念”。聲樂更是如此,霍永剛先生的弦子是歌,他的唱更不能被一般用發聲法——美聲、民族、通俗、原生態來定位。我個人曾認為發聲與唱歌有關卻不能等同,呼吸振動聲帶屬于物理部分,胸腔、頭腔的共鳴位置屬于生理部分,不同歌曲的表現手法是心理的部分。在聽到藏傳佛教唱念,“唵、啊、吽”后有了另一種感悟。我感到霍先生的唱法,沖破了物理、生理、心理的界限。在唵(天部)、啊(人部)、吽(地部)的大范圍中自由翱翔。很想與他談談、學習,可惜無緣。
阿秘厘團隊中的成員都是有才、有能的高人,不僅如此也都有名符其實的職稱、名位,但他們各司其職,各盡其責,圓融無間,他們表現的是自心對自然、對生活、對人類的贊美,并不強求不同追求、愛好的各界人士的共賞。作為一個普通的音樂愛好者我與他們的因緣也只是一個個例。
“諸法因緣生,緣謝法還滅,吾師大沙門,常作如是說?!边@首緣起偈是佛的弟子阿說示(Assaji)(最初的五比丘之一)說出的。因為佛說過“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所以這首偈亦被稱為法身舍利偈,當今北京西山佛牙舍利塔磚石上就刻著這首偈。因果律不是佛祖發明的,它是宇宙中的客觀規律,智者釋迦牟尼將這真理點出,成為佛教的根本基礎。
從正信到文化到音樂,我與阿秘厘有緣在自然,在個人,在回歸本心的愿望,在各自對真誠的追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