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石，還是滾蛋？

黃平

2003年7月，滾石樂隊（The Rolling Stones）的主唱米克·賈格爾（Mick Jagger）度過了自己60歲的生日，他和老伙伴們不會再在郊外的破爛停車場里演奏，不會再有破門而入查大麻的警察，也不會再有黑幫分子義務維持演唱會的秩序，狂熱的聽眾也不會在牛仔褲里別上一把手槍。他和他的老伙伴們已經成為英國文化與歷史的一部分，當我們回憶偉大的60年代的時候，誰會遺忘滾石呢？六十大壽之后的6個月，2003年12月12日，米克·賈格爾和他年輕時候所嘲笑的紳士們穿得一模一樣，在白金漢宮接受代表女王的查爾斯王子的冊封——女王在那個月不幸生病住院。現在，我們要稱呼他為賈格爾爵士了。

就在封爵的前一年，2002年的中國，崔健發起了真唱運動，他提醒春晚的歌手們要“真唱”（這樣的標準真讓人尷尬），同時他作為滾石的超級粉絲推出了一首向滾石樂隊、向賈格爾致敬的新歌：《滾動的蛋》。熟悉崔健的歌迷，會馬上想起1994年發行的《紅旗下的蛋》：“現實像個石頭，精神像個蛋；石頭雖然堅硬，可蛋才是生命。”滾動的石頭像60年代一切偉大的社會抗議運動一樣，隆隆推動著英國社會的前進，以保守著稱的英國文化消化著滾石而完成自己的更新，滾石則在時光的沉淀中成為經典，這真是讓遙遠的我們羨慕的雙贏。而就在賈格爾封爵的十年之后，崔健才接到春晚的邀請，最終雙方還談崩了，1月17日崔健的經紀人尤尤通過微博宣布：崔健不會上春晚。而在一周前的微博上，尤尤宣言般地表示：“堅持他想堅持的，改變他想改變的，反正他不低頭。他是崔健。”

今年的春晚已經確定了總導演是馮小剛，事情正在起變化；今年的春晚估計也確定了歌手中沒有崔健，這世界變化沒那么快。傳聞是甲方提出要求而乙方拒絕接受。面對這樣的甲方乙方，我們只有一聲嘆息。想想滾動的石頭，當賈格爾成為賈格爾爵士時，英國的文化官員怎么不擔心小青年們被老東西帶壞，也不考牛津劍橋了，天天琢磨性愛、大麻與無政府主義呢？同樣，英國的網友怎么也不起哄說賈格爾變了，天啊簡直是初戀下水去做雞了呢？再看看咱們這滾動的蛋，崔健與春晚，雙方進退兩難。

值得參照的是，滾石樂隊崛起的歲月，也是西方社會重塑自身核心價值認同的歲月。在滾石樂隊出版第一張唱片《滾石》（1964）的前一年，馬丁·路德·金在林肯紀念堂的臺階上面對20多萬聽眾發表了著名的演講：《我有一個夢想》。那是重塑“美國夢”的時代，《我有一個夢想》沒有推翻《獨立宣言》與美國憲法，相反，它豐富了美國夢。核心的價值認同要獲得真正的生命力，必須有開放的胸懷氣魄與寬廣的消化能力，要真切地尊重而不是抹去差異性的因素，彼此對話，尋求最大的共識。石頭不能自得于自身的力量，雞蛋也不能驕傲于自身的靈魂，最終不一定要非此即彼地“以卵擊石”，這個世界上有石頭，也有雞蛋，雙方都不要滾向極端，而是試著彼此靠近。

在目前的格局下，這無疑首先考驗春晚方面的智慧。由于馮小剛的加入（現在的觀眾大概只記住了馮小剛是票房的保證，而遺忘了他曾經也是禁片導演），馬年的春晚很受矚目，隱隱被視為春晚歷史上轉折性的一屆。請崔健上春晚，本來是很有眼光的一次改革。春晚的舞臺上唱響了《一無所有》，才恰恰證明它應有盡有；相反，都是形式化的載歌載舞，都是那些我們過于熟悉的“人民藝術家”，無論外表再堂皇，千篇一律終究貧乏。不錯，春晚既要發揮娛樂的功能，歡歡喜喜過大年，又要文以載道，隱而不宣地教育群眾，加之歷屆春晚的程式化沉積以及形形色色的清規戒律，這一切注定了春晚的改革和中國的改革一樣很艱巨。不過，如果春晚的改革僅僅是請張明敏從《我的中國心》唱到《我的中國夢》，那就不是改革，而是像鄰居家的笑話講的一樣，晃動身體，假裝列車在前進。真正的改革，總是難的，也別無選擇。

畢竟——腳下的地在動，身邊的水在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