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喀什河右岸（外三章）

新疆 王東江

在喀什河右岸（外三章）

新疆 王東江

此刻，我正失足在喀什河右岸一片野花搔首弄姿的誘惑中。

正有河浪挾著夢幻和激情躍起，迅速被后面追來的浪拍碎。同時擊痛的，還有我的嘆息和憂傷。

那山，趾高氣揚，凌駕于左岸，巍巍然不可冒犯。我敬而遠之。

我的氣度并不比一柱浪豪邁，我的人生也不比一朵浪花壯麗。很多時候，我很詫異，我的人生觀竟如此低調。我曾經高遠的夢飄向何方？

我心情的沉重，并不比承載山體的地殼輕松。

牧人的笛聲升起在哪處山坳？若游來音樂之魚，飄飄忽忽的閑適與恬淡，為我帶來一碗馬奶子的清香與陶醉。

此時，在喀什河右岸，在淑女般沉靜的草原，一切都那么優雅、嫻靜——牛吃草的悠然、羊嬉戲的天真、蝶戀花的纏綿、云趕路的閑散，就連牧人手中晃動的羊鞭，也顯得悠然自得，駕輕就熟。

我盡力將心情調諧到與此時的草原氣氛相協調。我覺得，讓如此祥和的草原分擔我的憂傷，未免太過殘酷。

世態炎涼。有時竟覺得，面對一個人，完全沒有面對一株草坦然、達觀。給人遮遮掩掩的話語，可以毫無顧忌地訴說給草聽；面對一個人時的戒備、猜忌，完全沒有面對一株草時的信任、放松。一株草的簡捷、單純，完全沒有一個人的繁冗、費解。

草原的寬厚與仁慈，收容了我的憂傷與孤獨。

由此，喀什河右岸，這片心儀的草原，成為我療傷與傾訴的諍友。

草原上的鳥鳴

跨入草原，一只腳剛踏上柔軟，一只腳旋即踏上了柔情。如一個初涉愛河的人，一下子便邁上了愛情的紅地毯。

（初來的甜蜜，令我猝不及防。）

這是一個初夏的早晨，太陽羞澀得像個新嫁娘。野花輕攏芳心，草葉沉浸在露珠的溫柔里；蜜蜂的情歌尚未唱響，蝴蝶晾曬霓裳。草原靜謐得如同情人幽會的秘園。只有我的心跳，像大戲開場前初試鋒芒的鼓響。

一聲鳥鳴，像幕后的叫板。氣定神凝，心生渴盼，靜候各色角兒登臺亮相。

大幕拉開——

公牛的長哞似蒼勁的須生；母牛的召喚像委婉的花旦；公羊的迫切如求愛的小生；母羊的纏綿同細膩的花旦。一陣馬嘶，氣沖霄漢，賽過哇哇暴叫的銅錘花臉。

一聲鳥鳴，如定音的胡琴，草原上霎時眾聲和鳴，歌舞升平。

也有這樣的時刻：濃霧籠罩下的草原，太陽失明，道路隱去，黑黢黢的群山宛若魔鬼的誘惑。我焦急萬分，不知所向，心中生出幽幽恐懼。忽然，一聲鳥鳴，草原上云消霧散，天地洞開，一輪太陽照徹靈魂。我不知道，這是自然的巧合？還是草原神明的閃現？我只清晰地記得，那刻的草原，祥云升騰，紫氣繚繞，宛若氤氳在濃濃的靈光里。

從此，那一聲鳥鳴，便鐫刻在我靈魂深處，常常于困惑和憂傷時唱響，心情朗照般清明、釋然。

山谷的風

那山，躺在大地的胸脯上，億萬年相互廝守，未生棄離之心——鐵桿的情癡，初衷不改，令多少海誓山盟的神話蒙羞。

山風浩蕩，吹云聚云散。觀滄桑世事，一切成過眼云煙。

歲月不復，往事已風化為皴裂的碎片，融進歷史斑駁的記憶，被后來者追思或銘記。

遠山沉浮，如某段有爭議的歷史。風從山谷中吹過去，又從山谷中吹回來，像一個人單純率直的秉性。山谷的長度，就是風奮斗一生的歷程。

曾經的奔波、曾經的掙扎、曾經的磨難、曾經的傷痛，伴隨著松濤的呼嘯、河水的嗚咽、野狼的狂吼、孤雁的悲鳴，一同揉進群山的褶皺。

風的足跡趟過荊棘、劃過山林、躍過溝壑、翻過山岡。挾著野花的清香、群鳥的喧唱以及山林的密語，誦經般灌進每塊巖石的耳朵。盡管人類不斷吵嚷著認識自然接近自然，但是，在這幽僻的山谷，沒有人把一縷風真正地讀懂——這是一團人類無法破解的謎。

青蔥的日子走遠，往日的崢嶸不再。山林老去，漫天飛雪掩埋了山谷的喧囂。風依舊在奔波，為了一個不懈的信念。我知道，即使眾山隱去，只要天地猶存，風就要走完它未竟的路程。

這是宿命，更是使命！

遠山以及遠方

遠山，在我目力極限處迷離。

隱隱綽綽的群峰，似幻似真，若即若離。像一種誘惑，又像一種啟示。

風從遠處走來，時光從遠處走來。夢生出了飛翔的翅膀，它們躲過季節的陷阱，把遠方早春的訊息傳遍每一處角落，喚醒了無數顆蒙塵的心靈。

天空依舊那么浩茫而神秘，像高深莫測的思想，又像蒙娜麗莎的微笑。對于遠方，以及更遠的遠方，天空是一種特權。她高瞻遠矚，洞徹古今，對我的憂傷和困惑一目了然。遠勝過我的良師摯友。

遠山沉沉浮浮，如風雨飄搖的多事之秋。一些斷斷續續的記憶閃現，一些飄飄忽忽的心事回流。似一種存在，又似一種虛無。

遠方不僅僅是一種誘惑，更是一種召喚。花開花落間，心靈的潮汐越過堤壩，漫向風景獨好的遠方，將命運的種子植于希望的坡地。

一朵小紅花搖曳成燈盞，不僅照亮了自己的心路歷程，也為我們指引了前行的道路。

我知道，人不能癡迷身邊的風景，哪怕深陷萬花叢中，只要向前邁出一步，隨時都有新的誘惑在招引。誘惑在，夢就在，希望就在。

在風景絕勝的唐布拉草原，盡管身邊的美景羈絆了我的腳步。但極目遠眺，那更迷人的風景牽引著我的眼球。遠方，像一塊磁石，將我一顆急于探索的心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