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塵菩提

柳袁照

凡塵菩提

柳袁照

1

佛在哪里？佛不僅僅在殿堂，佛無所不在。在與不在，就看我們有沒有感覺。佛是什么？佛是念想，佛是棲息，佛也是一種最美好的賦予。每一個人眼中的佛，與心中的佛，都不一樣。佛是善良人的心中最高尚情感的外在顯現。——我所見到的佛，籠罩于一片祥和的靈光里，是俯視，也是勸勉，是默許，也是容忍，是無我，也是無在。是今日美好的微笑，蕩漾在每一個人的眉宇之間。

2

能夠讓人產生朦朧感覺的事物，就是晨霧。霧里看花，霧里看樹，都是迷迷蒙蒙。尤其在深山，尤其在古寺，萬籟俱寂，晨鐘卻在晨霧中敲響，會是怎么樣一種情形？此時，僧人正走在路上，我們凡人也正走在路上，朦朧中，兩者恰相遇，僧人會怎么想？我們凡人又會怎么想？

3

寺院也需要陽光照耀的，這不是？香燭的清煙已經飄起，早晨的陽光穿過它，照在大殿上，照在屋檐上，照在窗棱上，更顯此地此刻靜謐，幽深，不可隨意喧嘩、褻瀆的神圣。陽光還把事物，變得清晰，變得勻稱，變得平衡而不可搖動。

其實，這一切，僅僅依靠陽光還是不夠的，還要依靠觀者自身的角度、視野與審美趣味。世界萬物就在那里，就看我們自己如何去判斷、選擇與表現。

4

在晨霧之中，灑掃庭院。萬籟俱靜，唯有笤帚掃除落葉之聲，在寺院之中回響。什么時光是最美好的時光？這時也許就是。寺院里什么是會最讓我們感動的場景？也許不在佛堂，不在經房，就在僧人們每一天清晨，在這時候一步步地恭身灑掃。

5

佛堂是莊嚴的所在，容不得半點的懈怠與玷污。佛是慈悲，佛是眾生。一縷陽光照進佛堂，就在蒲團上使所在都明亮了起來。我看到兩只貓，就在僧人朝拜、念經、做佛事的蒲團上，安然入睡。多恬靜的一幅圖景，這里只有佛，只有貓，圣界與凡界，一瞬間被溝通了。此刻的佛堂，分明是它所有時光中，最肅穆、最莊重、最富有生命氣息的那一刻。

6

廟堂里，佛主端坐著，堂下一排又一排僧侶虔誠地祈禱。佛主慈悲微笑，僧侶閉目合十。殿堂之外，只隔著一扇畫窗，一道門檻，一群人，游客與香客，觀望、張望，露出來的神情，有好奇，有向往，有虔誠，也有迷茫。門里門外，兩重天。——是不是在有些人看來，佛也是風景？佛事也是景致？

7

春天的寺院，同樣是鮮花盛開的。香燭與芳草，佛的氣息與春的氣息，在這里相遇，——是豐盈的生命的相遇。佛是生命的最高形式，鮮花芳草是生命的最燦爛的表現。向生命禮贊，就是向佛禮贊。走在春天的佛堂佛殿佛庭中，佛仿佛在說：我們雖然平靜，但是我們絕不能壓抑或回避內心生命的澎湃。

8

秋天的落葉，是會讓人感傷的景觀。寺院里飄滿地上的落葉，僧人們見了又當如何？這個景致最讓我忘不了的是遠遠的寺門外，兩個立在那里的僧人，他們撐著傘，且是有顏色的傘，在秋雨中，一動未動，觀看著滿地的秋的落葉。——假如，他們未有所觸動，為何站在那里？假如，他們心未有戚戚，為何還在雨中？

9

夕陽把自己映在寺院的黃墻上。此時，映在黃墻上的影子，還有塔的影子，樹的影子，落的影子。這些影子，更多的是記憶，是惆悵，是某些久遠故事之余響。情何以堪？一對僧人，一個跟著一個，低著頭，雙手合十，恭身正向前行走。這些神秘的影子，恰好也都映在黃墻上。——寺院中的夕陽，夕陽中的樹木，樹木中的僧侶，僧侶中的落花，都是心能為之動之映像。

10

是火把這尊佛照亮？還是火把這個僧人照亮？這個山洞，是因為有了佛像，而與眾不同？還是因為有了這個捧著這團火，而讓這個洞穴有了生命的活力？——我敢于這樣說，佛因為我們的存在，而有了意義。我們也因為有了佛的存在而變得與其他生物不一樣。——僅僅如此嗎？其實，還不是，世上肯定還有超越佛、超越我們自身的，可知又不可知之物：那會是什么呢？

11

誰沒有見過臘梅綻放在枝頭的景象呢？但是，像這樣綻放枝頭的景象，我相信不光是我，是我們大家都不是常見的。朦朧之中，天地似透明又不透明，澄黃的氣息蕩漾著，幾個僧人走在寺院，走在路上。在這一切之前方，幾枝臘梅花，橫示在我們面前。——唯有這幾枝臘梅花清晰、鮮艷，像幾顆閃爍的星星棲息在枝頭。在這樣的情形之中，一切都是美，美得會讓我們的內心寧靜而又微微顫動，誰還會別有他戀？

12

說不準這是不是傍晚，面對飛瀑，面對飛瀑下的一潭清流，一個僧人獨自端坐在巖石上。頭頂上架著一頂拱橋，拱橋連接著兩個似連似斷的山體，是不是有種暗示？四周滿是綠色，都是蔥蘢的樹枝樹葉，在這樣的氛圍中，閉目冥想，今天如是，昨天可能也如是，明天同樣還會如是嗎？——高僧，或超人與凡塵中小人的區別，就在于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能做同一件小事的人，才是最終能到達境界的人。

13

只是一個影子，一個僧人低頭的影子。外面一團漆黑，里面卻發出微弱的燈光。一張畫窗，相隔成內外兩重天。這個僧人的影子就畫窗中，是在膜拜，還是在念經？這些都不重要，也無關緊要。唯有虔誠，一個人的時候，也是如此，無風無雨，無是無非，才是寺院真正的風景。

14

我總喜歡有一張椅子空在那里，等待有人坐能夠做上去。我總喜歡有一棵樹生長在荒野里，能成為孤獨中的風景。我總喜歡有一片清輝的月光撒在那里，讓人在黑暗中還能感到有一點詩意。今天與我遇到了這樣的佛地，有一片清輝的月光，有一棵荒野里孤獨的樹，樹下有一張空著的椅子。——現在，我還有什么話可說，我唯有默默地站在那里，如站在不可思議的夢里，心有念念，唯恐夢醒打破夢里的境遇。

15

僧人面對佛，我們面對僧人。佛在暗處，僧人在光亮中。每天的朝拜、念經，這是僧人必有的功課，而我們每天朝起，夕睡，也是必有的功課。——我常想，僧人與俗人，道不同，歸如一。都是為了心中的一個念想，說與不說，都在那里。

2014年3月8日